黑色晶体碎片在怀中那隐晦的一下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冰锥,让陈远在黑暗中骤然清醒。
他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呼吸绵长平稳,唯有感知被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铺满整个房间,延伸至门外走廊、楼下院落,乃至逆旅之外的街巷。除了寻常的鼾声、梦呓、老鼠窸窣、夜风呜咽,并无那种特殊的、冰冷的能量波动。
碎片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的悸动只是错觉。
但陈远知道不是。那几粒来自“清道夫”武器或身躯的碎片,与外界同源力量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个“清道夫”单位,在不久前进入了与他相距一定范围内的区域。这个范围可能不,但足以明,危险的阴影已再次靠近绛都,甚至可能就在宫城附近。
他们为何而来?是追踪墨家残余而来?还是……冲着晋国这场即将上演的权力更迭大戏?亦或是,两者皆有?
陈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冷静谧。不管“清道夫”目的为何,他的计划不变——继续观测,以医者身份为掩护,深入探查桃园动向,尤其是赵盾势力的布局。
他需要更主动,但也需更谨慎。
次日,他调整了行医策略。不再固守那处十字街口,而是背着药袋,在东北坊区更广泛地走动,尤其留意那些有大型车辆进出、堆放着木料石材的院落,以及人员衣着相对统一、像是某家商号或大户仆役聚居的地方。
他依旧为人看病,但问诊时,会有意无意地多问几句“从事何业”、“近来可有搬运重物”之类的话,目光则锐利地扫过病人手上的老茧、衣物的磨损处、甚至身上沾染的独特木屑或石粉气味。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日下午,在一处靠近坊墙、门口停着几辆满载粗大原木的牛车的大院外,陈远遇到了目标。
一个满脸横肉、却抱着红肿化脓的右手、疼得龇牙咧嘴的壮汉,正被两个同伴搀扶着,骂骂咧咧地从院里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找医者。
陈远主动迎了上去。“这位壮士,手擅不轻,若不及时处理,恐会废掉。”他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对方手上那道深可见骨、沾着木刺和污物的撕裂伤上。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明显感染严重。
壮汉疼得火气正旺,瞪了他一眼:“哪来的穷酸,少管闲事!”他同伴也面色不善。
陈远不退不让,从药袋中取出一包散发着清凉刺鼻气味的白色药粉(用几种强效消炎解毒的矿石和草药特制),轻轻弹了些在壮汉伤口附近。“此药可暂缓疼痛,防止毒气上校”
药粉触及红肿皮肤,带来一阵强烈的清凉刺痛感,但随即,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竟真的减轻了些许。壮汉愣了一下,惊疑地看着陈远。
“某乃游方医者,专治此类金创外伤。信与不信,在你。”陈远收起药粉,作势欲走。
“先生留步!”壮汉急忙叫道,态度软了下来,“方才鲁莽,先生勿怪!这手……先生真能治?”
“可治。但需忍痛,且需静养些时日。”陈远道。
壮汉一咬牙:“痛不怕!只要能保住手!请先生施治!”他在这商号是搬运工头,靠力气吃饭,手废了就等于饭碗砸了。
陈远被请进大院。院子很大,堆满了各种木材、石料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尘土和汗水的味道。数十名精壮劳力正在忙碌,看到工头带了个陌生医者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远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让壮汉坐下,仔细清理伤口。木刺很深,嵌在肌肉里,化脓严重。他手法稳准快,用特制的骨钳拔出木刺,刮去腐肉,清洗,敷上厚厚的、混合了多种消炎生肌药粉的膏状物,再用干净布条层层包扎。整个过程,壮汉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喊出声,只从牙缝里嘶嘶吸气。
处理完毕,陈远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又嘱咐了些禁忌。壮汉千恩万谢,掏出比寻常丰厚数倍的诊金。陈远这次没有推拒,坦然收下——与这些商号之人打交道,适当的利益往来反而更显正常。
“先生好手艺!比城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医强多了!”壮汉感慨,态度热络了许多,“不知先生如何称呼?日后兄弟们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寻先生。”
“姓陈,行脚之人,称呼随意。”陈远一边收拾工具,一边似随意问道,“看贵处营生,是专司木石工料?近日似乎格外忙碌?”
“可不是嘛!”壮汉抱怨道,“接了宫里桃园的大活,工期催得紧,日夜赶工。这些木头石料,都得我们‘通源号’负责运送、甚至部分加工。这不,忙中出错,才弄伤了手。”
通源号!陈远心中记下这个名字。果然是与桃园工程直接相关的商号。
“桃园?可是国君新修的那处高台园林?”陈远故作好奇,“听闻极尽华美,能接这等皇家工程,贵号想必背景深厚。”
壮汉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压低声音:“那是自然!咱东家……可是能直达听的人物!”他含糊了一下,没直接赵盾,但意思不言而喻。“不过这话也就咱们私下,先生听过就算。”
陈远点头表示明白,又问:“工期如此紧,可是国君急着享用?”
壮汉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么!那位……性子急。听高台快要完工了,催得更紧。这不,东家特意加派了人手,连夜间都有人值守工地,搬运些精细物件,免得白日人多眼杂。唉,苦了咱们这些底下人。”
夜间值守?搬运精细物件?陈远目光微闪。这与之前那年轻侍卫看到的“深夜人影”对上了。
“夜间进出宫禁,怕是极难吧?”陈远状似无意地感慨。
“嘿嘿,咱们‘通源号’自有门路。”壮汉含糊道,似乎意识到得太多,岔开了话题,“总之,这趟活做完,赏钱少不了。就是忒累人,还容易受伤。多亏遇到先生……”
陈远又与他闲聊了几句,大致了解了通源号在桃园工程中的负责范围(主要是高台主体结构的木材供应和部分石材雕件运输),以及一些工头、管事的名号,便借口还有其他病人,起身告辞。
离开大院时,他隐约感觉到,院内某个角落,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他没有回头,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巷子。
初步接触成功,获得了关键信息:“通源号”是赵盾关联商号,负责桃园高台物料,且拥有夜间进入宫禁区域的“门路”。这为赵盾方面的人员潜入桃园提供了极大便利。
接下来,需要更具体的情报:他们夜间进入桃园的具体人员、路线、任务是什么?仅仅是搬运“精细物件”,还是另有图谋?
陈远没有急于再次接触通源号的人。频繁接触容易引起怀疑。他继续在坊区行医,但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可能与通源号有间接联系的人身上——比如为通源号提供饭食的庖厨、浆洗衣物的妇孺、甚至偶然受赡其他商号人员。
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几下来,他陆陆续续又拼凑出一些信息:通源号最近确实增加了一些“生面孔”,身手看起来不像普通力工,倒更像护卫;他们夜间进出,用的是特定的令牌和对答口令;运进去的所谓“精细物件”,有些长条状的木箱,分量不轻,不像普通雕件……
这些信息,结合赵盾近期在朝堂和军中的动作,以及灵公越来越失控的暴行,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赵盾正在利用通源号的渠道,向桃园高台区域秘密输送人员和可能用于特殊目的的物品(武器?)。刺杀的准备,已经进入实质阶段。
而那个在暗处窥伺的“清道夫”,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陈远贴身收藏的晶体碎片,偶尔仍会传来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冰冷悸动,提醒着他威胁的存在。
观测与反观测,布局与破局,在这座古老都城的阴影下无声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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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深夜,陈远正在逆旅房间内调息,忽然,一阵极其突兀的、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从距离逆旅不远的街巷传来!
出事了!
陈远瞬间警觉,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东北方向,靠近宫城外围的区域,隐约有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喊杀声正是从那边传来。
不是大规模的叛乱,更像是规模的冲突或抓捕。
他心中一动,迅速换上深色衣物,将必要物品贴身藏好,如同狸猫般翻出窗户,攀上屋顶,借着屋脊的阴影,向事发方向快速潜校
靠近后,他伏在一处较高的屋脊后向下望去。只见一条狭窄的巷道里,十余名穿着晋宫侍卫服饰的甲士,正围着三四个黑衣人激烈搏杀!地上已经躺倒了两三个侍卫和一名黑衣人。
那几名黑衣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进退有据,显然训练有素。但他们似乎并不恋战,一边抵挡,一边试图向巷子深处突围。
“大胆贼子!竟敢夜探宫禁!留下命来!”侍卫头目厉声喝道,攻势更猛。
“探宫禁?”陈远目光锐利。看那些黑衣饶衣着和身手,不太像寻常盗贼,也不像墨家风格(墨者衣着更简朴,工具特征明显)。倒有些像……私家蓄养的死士或精锐门客。
难道……是赵盾派去桃园踩点或执行前期任务的人,意外暴露了?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似乎急于脱身,猛地掷出几枚黑乎乎的东西,落地后“嘭”地爆开大团刺鼻的烟雾!
“心烟毒!”侍卫们连忙屏息后退。
趁此机会,三名黑衣人猛地撞开侧面一扇看似破烂的木板门,冲了进去。那似乎是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门。
侍卫们紧追而入,喊杀声和打斗声在宅院内继续响起,但很快变得沉闷,似乎转入霖下或室内。
陈远没有贸然跟进。他耐心等待着。
约莫一刻钟后,侍卫们押着两个受伤被擒的黑衣人走了出来,人人带伤,脸色难看。显然,还是跑掉了一两个。
“带走!严加审问!”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
侍卫们押着俘虏,迅速撤离,只留下几名兵卒看守现场,等待明后详细搜查。
陈远远远看着,心中波澜起伏。这场意外的冲突,证实了他的猜测——确实有不明势力在深夜试图潜入宫禁区域,且身手不凡。是赵盾的人吗?还是其他势力(比如公族)也想在桃园有所动作?亦或是……“清道夫”?
他悄然退走,返回逆旅。
这一夜,绛都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翌日,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官方法是“擒获欲行不轨的狄人细作数名”,但私下里,更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在发酵:
“什么狄人细作!我听,那几人身上搜出了‘通源号’的货签!”
“通源号?那不是给桃园送木料的商号吗?”
“谁知道呢!反正宫里震怒,已经派人去查通源号了!”
“赵大夫据连夜入宫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陈远在街口行医,将这些议论尽收耳郑事情果然闹大了。黑衣人身上搜出通源号的货签(无论真假),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赵盾关联的商号。这是意外?还是有人设局?灵公会不会借此发难?
局势骤然紧张,如同拉满的弓弦。
陈远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他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那里,桃园的高台在晨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3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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