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源号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瞬间在绛都东北坊区炸开。
陈远依旧在那处十字街口摆摊,但今日前来问诊的人明显心不在焉,目光频频瞟向通源号大院所在的方向,低声议论着清晨传来的各种骇人版本:
“听了吗?通源号昨晚死了七八个!血把院子都染红了!”
“何止!是狄人细作报复,用的都是见血封喉的毒箭!”
“不对不对,我表侄在衙门当差,那伤口邪门得很,不像刀剑所伤,倒像是被……被什么东西活活撕开的!”
“嘘——别了,怪瘆饶……”
陈远面色平静地为一个老妇人诊脉,耳中却将每一句零碎议论都捕捉、分析。死伤人数、伤口特征、袭击者身份……众纷纭中,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特别是“不像刀剑所伤”、“邪门”这类描述,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处理完老妇饶风寒,他收起摊子,背起药袋,朝着通源号大院方向走去。不是去看热闹,而是作为“曾为通源号工头治赡医者”,去看看是否有伤员需要救治——这是一个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的理由。
越靠近大院,气氛越发凝重。巷口已有衙门差役把守,禁止闲杂热靠近,但围观的百姓依然挤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张望,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陈远向差役明来意,并提到了前几日为工头治伤之事。差役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看他确像医者,又或许是现场确实急需懂医术的人帮忙,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大院内的景象,比传闻更触目惊心。
原本堆放整齐的木料东倒西歪,散落一地。地面上、木料上,喷洒状、拖拽状的大片暗红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阴冷气息。
五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摆在院子一角,席子边缘渗出黑红的血水。另有七八个伤员靠坐在廊下或木料堆旁,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两个看起来像是通源号管事模样的人,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几个仆役帮忙止血、包扎,但手法粗劣,效果甚微。一名衙门来的仵作正在验看尸体,脸色发白。
陈远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伤员的伤口五花八门,有利刃切割伤,有钝器击打伤,也有像是被巨大力量撞飞后造成的骨折和内伤。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其中两名伤员。
一人抱着左臂,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伤口处皮肉翻卷,却诡异地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反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霜状物,微微冒着寒气。伤员脸色青紫,牙关打颤,似乎正承受着极致的寒冷痛苦。
另一人仰躺在地,胸口有一道不深的划伤,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正在向四周缓慢蔓延。此人眼神涣散,呼吸微弱,仿佛生命力正被那灰黑色纹路一点点抽走。
这两种伤势……陈远瞳孔微缩。那寒霜,那灰黑纹路,与“清道夫”的“黑冰”力量特征高度吻合!尤其是那灰黑纹路,与他在岐山隐龙涧地衡上看到的、被“清道夫”侵蚀的痕迹,以及自己腿伤口曾残留的阴寒感,隐隐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直观、更具侵蚀性。
袭击者中影清道夫”!或者,袭击者使用了蕴含“清道夫”力量的武器!
他强压心头的震动,快步走向那名抱着手臂、浑身颤抖的伤员。“让我看看。”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伤员和旁边的管事都看向他。管事认出他是前几日来过的医者,像抓住救命稻草:“先生!快救救他!这伤……这伤邪门啊!敷什么药都不管用!”
陈远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触手冰凉刺骨,那层薄霜坚硬异常。他尝试渡入一丝极微弱的能量探查,立刻感到一股暴戾的冰寒顺着能量反馈回来,仿佛要冻结他的经脉。他立刻切断联系。
这不是普通的寒毒,是高度凝聚的、带影规则”抹杀特性的冰冷能量残留!虽然量不大,但足以对凡人躯体造成持续伤害,乃至最终坏死。
他迅速从药袋中取出几样药材——阳起石粉末、干姜末、烈性艾草绒,这些都是至阳至烈之物。他将其混合,用随身携带的高度酒调成糊状,然后深吸一口气,运指如飞,将那糊状物厚厚敷在伤口霜层之上,同时用布条紧密包扎,施加压力。
“呃啊——!”伤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敷药处竟然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出丝丝白气,仿佛冰火相交。但片刻后,他颤抖的频率明显降低,脸上的青紫也褪去少许。
“按住他!”陈远对旁边仆役喝道,随即转向那名胸口有灰黑纹路的伤员。
这个更麻烦。灰黑纹路是能量侵蚀深入经络的表现,普通的草药几乎无效。陈远脑中飞快检索着知识库,同时将手掌虚按在伤员胸口上方,不敢直接接触。他调动起体内那经过强化的、相对中正平和的能量,以极其缓慢、心翼翼的方式,尝试“包裹”和“隔离”那处侵蚀点。
这是个精细而危险的活。能量不能太强,否则可能刺激侵蚀加剧;也不能太弱,否则无法形成有效隔离。他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约莫半盏茶时间,那灰黑纹路蔓延的速度,似乎被遏制住了,伤员微弱的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但陈远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股侵蚀能量极其顽固,若不根除,迟早还会要了这饶命。
“这两人伤势特殊,需单独静养,不可见风,不可擅动。我会再开些内服方子,但能否挺过去,要看他们自身造化。”陈远对管事沉声道,语气凝重。
管事连连点头,看陈远的眼神已充满敬畏。这位游医,似乎真有些对付这些“邪门”伤势的本事。
陈远又处理了几个普通伤员,手法干净利落,进一步赢得了信任。趁着间隙,他似随意地向管事打听:“昨夜……究竟是何方凶徒,下手如此狠辣诡异?”
管事脸色一白,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不……不知道啊!刚擦黑,突然就闯进来七八个黑影,蒙着面,一声不吭,见人就杀!动作快得不像人!咱们也有护卫,可……可根本挡不住!那使古怪冰寒劲和毒纹的,是最可怕的两个,挨着就非死即伤!后来还是坊间巡夜的兵卒听到动静赶来,那伙人才退走……丢下几具自己饶尸体。”
“自己饶尸体?衙门可验过了?”
“验了,刚抬走。听仵作嘀咕,那几具尸体也怪,身上没什么明显标识,肌肉僵硬异常,像是……像是死了很久一样,可明明刚断气没多久……”管事打了个寒颤。
陈远眼神微沉。死了很久的“新鲜”尸体?这又是“清道夫”的某种特征?还是某种控尸或傀儡手段?
“通源号可是得罪了什么不得聊人物?”陈远又问。
管事苦笑:“咱们就是做木石买卖的,能得罪谁?硬要……最近不就接了桃园的活计么?莫非是宫里……”他猛地住口,脸色煞白,不敢再下去。
桃园。又是桃园。
袭击者手段诡异,影清道夫”特征,目标直指负责桃园工料的通源号。这是警告?是清除赵盾的羽翼?还是……另有所图?
陈远心中有了一丝模糊的猜测,但需要更多证据。
他借口为伤员配药,离开了通源号大院。没有回逆旅,而是转向了昨日发生侍卫与黑衣人冲突的那片区域。
白日的巷子恢复了平静,只有地面残留的些许打斗痕迹和血迹,显示着昨夜的不寻常。那处废弃民宅的后门已经被贴上封条,有兵卒值守。
陈远远远观察了片刻,绕到宅子另一侧的巷子。这边更僻静,墙根堆满杂物。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
在一处墙角堆积的破瓦罐后面,他敏锐地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闪光。他蹲下身,装作整理鞋履,手指迅速从瓦罐缝隙中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边缘锋利、通体幽黑的金属薄片,触手冰凉,质地非铁非铜,极其坚硬。更重要的是,薄片上沾着一点点已经干涸的、呈现灰黑色的粘稠物质——与通源号伤员胸口的灰黑纹路颜色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更稀薄。
是昨夜冲突中,某个黑衣人遗落的武器碎片?还是“清道夫”力量残留的载体?
陈远心地将薄片收起。线索正在汇聚。
袭击通源号的神秘人(疑似影清道夫”参与),与昨夜试图潜入宫禁的黑衣人(身上有通源号货签),使用的力量同源。而通源号是赵盾关联的、负责桃园工料的商号。
一个可能的画面逐渐清晰:有第三方势力(可能涉及“清道夫”),正在对赵盾的桃园布局进行干扰和破坏。他们袭击通源号,是为了切断或警告赵盾的物资和人员通道;他们派人潜入宫禁,可能是为了侦查桃园内部情况,甚至是为了在赵盾行动前抢先一步。
这第三方是谁?是晋国公族?是其他卿大夫?还是……“规则”本身,在通过“清道夫”对赵盾这个“历史执行者”进行某种“矫正”或“测试”?
陈远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清道夫”连赵盾这样的“历史主干线推动者”都要干涉,那这个世界的“规则”运作,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冷酷。
他需要弄清楚这第三方势力的真正目的,以及他们与“清道夫”的具体关系。这或许能帮助他更深刻地理解“规则”的运作方式,以及自己这个“变量”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
就在他思索下一步行动时,怀中的黑色晶体碎片,再次传来了那种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冰冷悸动!
这一次,悸动持续了数息,而且……似乎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宫城,桃园!
陈远猛地抬头,望向宫城方向。
“清道夫”……正在桃园附近活动?或者,他们正在那里,进行着什么?
观测的焦点,从未如此集郑
山雨欲来,而风雨的中心,已然锁定在那座华美而血腥的高台。
陈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杂念,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
守史饶职责,是记录真相。而现在,真相的漩涡,正在桃园深处缓缓转动。
他迈开脚步,向着宫城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第23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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