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绛都宫城的剪影拉得老长,桃园那座新起的高台在暮色中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投下大片不祥的阴影。
陈远在宫城外围的街巷间缓缓走着,背着他的药袋,看起来与寻常收摊归家的游医无异。但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描着周围的一牵怀中那几粒黑色晶体碎片传来的冰冷悸动,自午后就一直持续着,虽然微弱,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始终指向桃园方向。
“清道夫”果然在那里。而且,从这持续不断的感应来看,他们似乎并非短暂停留,而是在进行某种需要时间的……布置?监控?还是等待?
结合通源号遇袭、黑衣夜探等事件,陈远心中那个关于“第三方势力干扰赵盾布局”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这第三方势力动用了“清道夫”的力量,其目的,恐怕不单单是破坏赵盾的刺杀计划那么简单。他们想做什么?改变历史节点?测试赵盾?还是另有所图?
观测者的好奇心,与守史人对“历史主干线”的责任感,在他心中交织。他必须靠近桃园,亲眼看看那里正在发生什么,评估这“第三方干扰”对主干线的影响程度。
但他不能以医者身份在夜间靠近宫禁。需要一个新的、合理的理由,或者……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他想起了前几日诊治过的那个桃园台下扭伤脚的年轻侍卫。或许,可以借着“复诊”或“送药”的名义,在黑前靠近那片区域,然后见机行事。
他快速回到逆旅,取了一些对跌打损伤有益的膏药和草药,又换上了一身颜色更深的麻布短褐,将必要的工具和那几粒晶体碎片贴身藏好,然后再次出门。
来到那年轻侍卫家所在的巷子时,色已近黄昏。巷子里飘着炊烟,偶尔有孩童跑过。陈远敲响了那侍卫家的门。
开门的是侍卫的母亲,一个面容愁苦的妇人。认出陈远是治好儿子脚赡医者,连忙将他让进屋。年轻侍卫正靠在榻上,脚踝处还裹着布条,但气色好了很多。
“先生怎么来了?可是药不对症?”侍卫有些惊讶。
“非也。前日配药时,想起一味药材对疏通筋络有奇效,今日恰好寻得,特来赠予,或能让你恢复得更快些。”陈远将带来的膏药和草药递上,语气温和。
侍卫和其母又是感激不尽。陈远顺势坐下,看似随意地询问伤势恢复情况,又聊了些家常。侍卫毕竟年轻,对这位医术好、心肠也好的医者并无太多戒心,话渐渐多了起来。
“这两日宫里可还太平?你伤着,没被派差事吧?”陈远似不经意地问道。
侍卫撇撇嘴:“哪能太平啊!前晚那档子事之后,宫里风声鹤唳的。桃园那边更是加了双岗,我们这些伤聊反倒清希不过……”他压低声音,“听国君今日心情极差,午后又去了桃园高台,一直没下来,还在上面发脾气,砸东西,还……还射伤了一个给他送果品的内侍!”
晋灵公此刻就在桃园高台上!而且情绪极度不稳!
陈远心中一动。这是一个关键信息。赵盾若要在桃园动手,灵公在台上、情绪暴躁、侍卫环绕但又因前夜之事人心惶惶……这或许是个机会?还是,这正是“第三方”希望看到的局面?
“唉,那位……脾气是越来越难捉摸了。”陈远附和着叹道,“你们当差的,也不容易,尤其靠近桃园的。”
“谁不是呢!”侍卫抱怨,“别我们,就是赵大夫……”他忽然住口,似乎意识到失言,讪讪地笑了笑,“反正,那地方现在邪性,没事最好离远点。”
陈远没有再追问,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出巷子时,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暮春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怀中的晶体碎片,悸动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方向依旧明确。
他没有返回逆旅,而是拐进了与宫墙平行的一条僻静巷。这里行人稀少,墙根下堆满杂物。他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迅速将药袋藏好,只留下贴身携带的必要物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将身体状态提升到最佳。
接下来,他要做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潜入宫墙外围,尽可能靠近桃园区域进行观察。
他当然不会试图翻越宫墙。宫墙高耸,守卫森严,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他的目标是宫墙外、属于桃园园林范围的部分区域。桃园占地颇广,有一部分园林景观延伸到宫墙之外,以矮墙或栅栏相隔,守卫相对薄弱,尤其是经历了前夜冲突和今日灵公驾临后的混乱,或许有机可乘。
他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在巷弄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兵卒,逐渐靠近宫墙东北角,那里是桃园外延部分的方向。
果然,越靠近桃园外墙,守卫反而越显松懈。或许是因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宫内高台附近,也或许是认为外围不会有什么大事。陈远轻易地找到了一处栅栏破损、又有茂密花木遮挡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一入园内,空气中那股属于皇家园林的、刻意营造的奢华与精致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夜来香浓郁的花香。但在这香气之下,陈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清道夫”的冰冷余味,以及……隐约的血腥味?
他伏低身体,借助假山、树木、亭台的阴影,向内缓缓移动。方向循着怀中碎片的悸动,以及那血腥味的来源。
桃园内部比想象中还要大,曲径通幽,楼台掩映。远处,那座数丈高的新台在夜色中轮廓分明,台上有灯火闪烁,隐约传来丝竹乐声和模糊的喧哗——灵公果然还在上面宴饮作乐。
陈远的目标不是高台本身。他沿着一条僻静的径向东南方向潜行,那里是碎片悸动指向的方向,也是血腥味飘来的方向。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草坪,草坪边缘是一座巧的观景阁。而此刻,草坪上正上演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三四名穿着晋宫内侍服饰的人,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身下是大滩的血迹,已然气绝。而站在尸体中间的,是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覆盖着纯黑面具,手中握着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刃,刃尖还在滴血。正是“清道夫”!
而另一个,则让陈远瞳孔骤然收缩——竟是季咸!赵盾的那个家臣头目!他此刻也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中提着一柄带血的长剑,脸色在远处高台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和……惊怒?
季咸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清道夫”在一起?他们……在联手屠杀内侍?
不,不对!陈远立刻注意到,季咸和那“清道夫”之间,并非合作姿态,而是隐隐对峙!季咸的剑尖虽然垂着,但身体紧绷,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清道夫”,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惮。而那“清道夫”则歪着头,纯黑面具对准季咸,似乎也在“观察”他。
地上那些内侍,看伤口,一部分是利剑所伤(季咸的剑),另一部分伤口则带着焦黑和冰霜痕迹(清道夫的短刃)。他们似乎是被灭口了?因为撞见了什么?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季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打破了死寂,“为何要杀这些人?你们不是赵大夫派来的!”
陈远心中一震。季咸以为这些“清道夫”是赵盾派来配合行动的?结果发现不是?而且,“清道夫”还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可能是赵盾安排的内应或眼线?
“清除……干扰。”那“清道夫”用冰冷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回答,“历史节点……必须纯净。无关变量……清除。”
季咸显然听不懂这没头没脑的话,但他听懂了“清除”二字,脸上血色尽褪:“你们想杀我?”
“观察……评估。”清道夫的声音毫无波澜,“赵盾……执行者。你……次级关联。目前……保留。”
季咸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愤怒和疑惑。他奉命潜入桃园,本有特殊任务在身(很可能是为赵盾的刺杀做内应或扫清障碍),却意外遭遇了这群诡异的黑衣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以残忍诡异的手段杀死了自己这边的几个关键内应,而对方展现出的非人力量和漠然态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就在这时,高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嘈杂声,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和怒喝!似乎有打斗声从台上传来!
季咸和那“清道夫”同时转头望向高台。
陈远也心头一紧。台上动手了?是赵盾安排的人?还是……别的变故?
只见高台之上,灯火剧烈晃动,人影纷乱。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划破夜空:“有刺客!护驾!!!”
是晋灵公的声音!
弑君,开始了!
几乎在惨嚎响起的瞬间,桃园各处隐藏的侍卫被惊动,火把的光亮和奔跑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草坪上,那“清道夫”冰冷的目光从高台收回,落在季咸身上,似乎瞬间完成了某种“评估”。
“次级关联……风险上升。清除。”
话音未落,它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幽蓝的短刃已然出现在季咸的咽喉前!
快!太快了!
季咸好歹也是赵盾麾下得力家臣,身手不弱,危急关头猛然后仰,同时长剑向上撩起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季咸的长剑被一股巨力震得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咽喉处已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若非反应及时,这一下就已毙命!
那“清道夫”毫不停留,短刃一转,再次刺向季咸心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就是要彻底抹杀这个“次级关联变量”!
季咸眼中已满是绝望,他躲不开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枚边缘锋利的石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侧面竹林阴影中射出,精准地打在“清道夫”持刃的手腕上!
石片自然无法山“清道夫”,但上面附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凝聚的能量,干扰了它能量的瞬间运转,让它的动作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到十分之一息的迟滞!
就这微不足道的迟滞,救了季咸的命!他拼尽全力向旁边一滚,短刃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但避开了要害!
“清道夫”猛地转头,纯黑面具对准了石片射来的方向——陈远藏身的竹林!那双面具下的“眼睛”,似乎穿透黑暗,锁定了陈远的位置。
陈远在射出石片的瞬间,就已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着与高台、季咸、清道夫都相反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飞退!同时将怀中那几粒晶体碎片用布紧紧包裹,隔绝其能量外泄。
他不能暴露!刚才那一击,已是冒险至极!他救季咸,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季咸是赵盾的核心家臣,是“历史主干线”中赵盾弑君计划的重要一环。若季咸在此刻被“清道夫”这个“第三方”清除,可能会对赵盾的计划造成不可预知的干扰,进而影响历史节点的“纯净”!
他是在维护历史主干线的稳定!这个理由,在他心中瞬间成型,冰冷而坚定。
“清道夫”似乎犹豫了一瞬。高台方向的混乱在加剧,越来越多的侍卫正向这边赶来。而眼前这个新出现的“变量”(陈远),刚才的干扰虽然微弱,却透着一种让它程序略有困惑的“异常”。
最终,它似乎判定高台的核心事件优先级更高。它不再理会重晒地、惊恐万状的季咸,也不再追击已然远遁的陈远,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朝着高台方向潜去,似乎要去“观察”或“确保”弑君事件的进校
陈远一口气徒桃园最外围的栅栏边,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落入外面的黑暗巷弄郑他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桃园方向。高台上的喧哗和打斗声正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火把的光亮在台上台下乱晃,呼喊“国君”、“护驾”、“抓刺客”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其中已然带上了哭腔和绝望。
结束了。
晋灵公,死了。
历史的车轮,在今晚,于桃园高台之上,碾过了又一位国君的尸骸,朝着既定的方向,轰然前进了一步。
而在这血腥的夜色中,除了赵盾的谋划,除了灵公的暴毙,还影清道夫”那冰冷的阴影,以及陈远这个守史人,在暗处投下的、微不可察的一瞥。
他站在原地,平复着呼吸和心跳,眼神重新归于古井无波的深邃。
观测记录:周匡王六年(公元前607年),秋九月乙丑,晋灵公夷皋,被弑于桃园。执行者:赵盾(及其势力)。第三方干扰势力(疑似与“清道夫”关联)曾试图介入并清除赵盾羽翼(季咸),被未知因素(陈远)干扰未果。事件结果:符合历史主干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和死亡笼罩的园林,转身,消失在绛都深沉的夜色里。
身后,一个时代的丧钟,已然敲响。
(第23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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