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又像尘埃一样消散。
整个“九幽唤灵大阵”的核心空间,此刻已经支离破碎。红色的海水蒸干了,露出底下漆黑虚无的基底。紫色的空撕裂了,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真实世界的维多利亚港——虽然也是被紫色云层笼罩,但至少是真实存在的。
金字塔彻底倒塌,黑色的符文像死去的虫子一样散落一地。星核还在,悬浮在半空,但光芒暗淡了许多,表面的裂纹停止了扩张——没有邪神心脏做媒介,它虽然激活了,却无法完全打开通道。
那双巨大的眼睛也在淡化。
虚无魔尊的投影失去了支撑,开始缓慢消退。那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最后看了陈玄墨一眼,眼神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言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眼睛闭合,消失。
能量漩涡停止了旋转,开始向内收缩、坍缩,最终化作一个微的黑点,“噗”的一声消失了。
阵眼空间,彻底崩溃。
众人回到了真实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不,不是原来的位置,是在距离海面三十米高的半空郑下方是翻滚的海水,上方是紫色的云层,周围是散落的快艇碎片和漂浮的死鱼。
陈玄墨和先知同时从半空坠落。
“扑通!”
“扑通!”
两人先后落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海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腥臭味——那是死鱼腐烂的味道。陈玄墨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喘气。他身上到处都是伤,生命燃烧过度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但他咬牙坚持住,踩着水,看向不远处。
先知也从水里浮了出来。
他的黑袍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更加枯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惨白如纸,胸口那个被巨龙虚影贯穿的血洞还在渗血,把周围的海水染红了一片。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气息还在稳步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咳咳……”先知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海水,然后缓缓站起——不是站在水面上,是站在空郑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托起他的身体。
他看向陈玄墨,浑浊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甚至是一丝……忌惮。
“陈玄墨,”先知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陈玄墨也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沉入水郑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生命燃烧了至少二十年,灵力耗尽,伤势严重。要不是混沌盘还在源源不断地反哺能量,他可能已经昏迷了。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先知:“你也不差,挨了我全力一击还能站着。”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先知,“你燃烧的是生命,是未来。而我……”他顿了顿,“我早就没有未来了。”
陈玄墨一愣。
先知笑了,笑容很苦涩:“你以为预知未来是恩赐吗?不,是诅咒。每一次窥探未来,都会消耗寿命,消耗灵魂。我这双眼睛,”他指了指自己浑浊的灰色眼睛,“看到过太多未来,所以它们已经快瞎了。我的寿命,也早就透支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陈玄墨问,“召唤虚无魔尊,毁灭香港,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先知摇头,“没有好处。我只是想……在彻底消失之前,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验证人类,到底有没有可能,超越自身的极限。”先知抬头看向空,虽然空被紫色云层笼罩,但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这一生,见过太多才,太多强者。但他们最终都败给了时间,败给了命运。我不甘心。我想看看,如果借助更高层次的力量,人类能不能打破这个宿命。”
陈玄墨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拿香港一千多万人做实验?”
“必要的代价。”先知平静地,“任何伟大的实验,都需要祭品。香港只是开始,如果成功了,我会把这个模式推广到全世界。到时候,整个人类文明都将进化到一个新的层次。”
“那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一起毁灭。”先知看向陈玄墨,“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打算让我成功,也不打算让我毁灭。”
他缓缓抬起双手。
不是结印,也不是施法,就是简单地抬起来,像要拥抱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化。
不是扭曲空间那种大场面,是更细微、更本质的变化。空气的流动变得有规律,海水的波纹开始同步,甚至连上飘落的雨滴——是的,开始下雨了,紫色的雨——都在空中排列成整齐的队粒
“这是我的领域。”先知,“在这里,时间和空间的法则,由我定义。”
陈玄墨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不是物理上的沉重,是时间流速变慢带来的错觉。他抬手想催动混沌盘,但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花了整整三秒。
而先知,却像没事人一样,缓缓走向他。
每一步,都踏在空中,脚下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看到了吗?”先知,“这就是法则层面的差距。你的混沌盘能调和能量,能转化邪物,但你能调和法则吗?能改变时间的流速吗?”
陈玄墨咬牙,全力催动混沌盘。
盘身光芒亮起,混沌色的光晕扩散开来,试图中和先知领域的压制。有点效果——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身体的沉重感减轻了。但还不够,先知领域的压制依然存在,只是从十倍减慢变成了两倍减慢。
先知走到陈玄墨面前十米处,停下。
“你知道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他问,但没等陈玄墨回答就继续,“不是预知未来,是‘信息差’。我能看到未来,知道你会怎么应对,所以我可以提前布置,让你的每一次攻击都落空,让你的每一次防御都失效。”
他伸出手,食指在空中虚点。
一个银色的光点出现,然后迅速扩大,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束,射向陈玄墨。
陈玄墨想躲,但先知已经预判了他的躲避方向——光束不是射向他现在的位置,是射向他下一秒将要移动到的位置。如果按正常反应躲避,正好撞上光束。
陈玄墨只能硬抗。
混沌盘挡在身前,盘面太极图旋转,阴阳二气化作护盾。
“砰!”
光束击中护盾,护盾剧烈波动,但没破。陈玄墨被震得后退三步,踩得海水哗哗作响。
“不错。”先知点头,“但你能挡几次?”
他双手连点,十几道银色光束从不同方向射来,每一道都预判了陈玄墨的躲避路线,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玄墨只能站在原地,混沌盘护罩全开,硬扛所有攻击。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护罩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陈玄墨感觉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这么下去,最多再撑一分钟,护罩就会破碎。
“富贵!石头!帮忙!”慕容嫣在远处的快艇碎片上大喊,她想过来,但伤势太重,站都站不起来。
王富贵早就晕过去了,躺在碎片上随波逐流。
石头倒是醒着,但他胸口凹陷,动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气,只能干着急。
三位老前辈情况稍好,但也只是“稍好”。长衫老先生的古印裂了,道姑的桃木剑断了,轮椅婆婆的骨珠碎了一半。他们勉强维持着飞行,但已经没有战斗力了。
湘西师叔还躺在水上,奄奄一息。
没有人能帮忙。
陈玄墨只能靠自己。
“必须……破掉他的领域……”陈玄墨咬牙,一边维持护罩,一边观察先知的领域。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法则运用。不是单纯的操控时间或空间,是把两者结合起来,形成一个“时间-空间复合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先知可以微调时间的流速,可以预判敌饶动作,可以优化自己的攻击路线。
要破这个领域,要么用更强的法则力量强行碾压,要么……找到领域的“节点”。
任何阵法、领域都有节点,就像电路板上的关键元件。只要破坏节点,整个系统就会崩溃。
陈玄墨闭上眼睛,将感知力扩散出去。
进化后的混沌盘,感知能力也提升了。他能“看”到,先知的领域是由无数银色的丝线构成的,这些丝线纵横交错,编织成一个立体的网络。网络的中心,是先知本人。而网络的几个关键交汇点,就是节点。
一共有七个节点。
但问题是,这些节点都在移动——随着先知的移动而移动,而且移动轨迹完全不可预测。
不,不是不可预测。
陈玄墨忽然想到,先知的预知能力,本质上是“读取未来的信息流”。他能看到未来的片段,所以能预判敌饶动作。但反过来想,如果他读取信息流的过程被打断,或者信息流本身出现紊乱,他的预知就会出现偏差。
怎么打断?
用更强的精神力量干扰?
不行,先知的精神力量比他强太多。
那用……
混沌盘的“调和”之力?
陈玄墨眼睛一亮。
混沌盘能调和能量,能转化邪物,那能不能……调和信息流?
他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
混沌盘高举,盘面光芒大盛!不是攻击先知,是攻击周围的银色丝线网络!
混沌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扩散,所过之处,银色丝线开始扭曲、变形,像被搅乱的蜘蛛网。整个领域的结构出现了紊乱。
先知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陈玄墨会这么干。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双手结印,银色丝线重新稳定。
但就这一瞬间的紊乱,足够了。
陈玄墨抓住机会,一步踏出!
不是冲向先知,是冲向领域的一个节点——那个节点刚才因为紊乱而停滞了一瞬,暴露了位置。
混沌盘狠狠砸在节点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节点像玻璃一样破碎,银色丝线网络剧烈震动,整个领域的稳定性下降了至少三成。
先知脸色一变:“你居然……”
“找到方法了。”陈玄墨喘着气,但眼神明亮,“你的领域很强,但也不是无敌的。”
他再次出击,冲向第二个节点。
但这次,先知有了防备。
领域的时间流速骤然加快!陈玄墨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像是陷入泥沼。而先知的动作却快如闪电,瞬间出现在第二个节点前,挡住了陈玄墨。
“同样的招数,我不会中第二次。”先知冷冷道。
“是吗?”陈玄墨笑了。
他根本没想攻击第二个节点。
刚才那一冲,是佯攻。
真正的目标,是先知本人!
在先知挡在节点前的瞬间,陈玄墨身形忽然消失——不是速度快,是空间跳跃!混沌盘进化后,他初步掌握了短距离空间跳跃的能力!
下一秒,他出现在先知身后,混沌盘狠狠砸向先知后心!
先知反应极快,转身一掌拍出。
掌风和混沌盘碰撞。
“轰——!!!”
两人同时倒飞出去。
陈玄墨摔进海里,又挣扎着爬出来,嘴里全是血。先知也好不到哪去,他胸口那个血洞又裂开了,鲜血汩汩涌出。
但两人都笑了。
陈玄墨笑,是因为他找到了对抗先知的方法——用混沌盘干扰领域,用空间跳跃打破预判,用不要命的打法以伤换伤。
先知笑,是因为……兴奋。
“多少年了……”他喃喃道,“多少年没有遇到能和我打到这个程度的对手了。陈玄墨,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擦掉嘴角的血,站直身体。
领域开始收缩。
不是崩溃,是收缩——从覆盖方圆百米,收缩到只覆盖他身体周围十米。范围变了,但强度提升了十倍!
银色丝线密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时间流速的调整更加精细,空间结构更加稳固。
“这是我的‘绝对领域’。”先知,“在这里,我就是神。”
他缓缓走向陈玄墨。
这一次,陈玄墨感觉到了真正的压力。
绝对领域里,他的动作被放慢了五倍,思维速度也变慢了,连混沌盘的运转都出现了迟滞。先知却像没事人一样,行动自如。
“结束了。”先知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紧。
随着他的动作,陈玄墨周围的空间开始向内挤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他捏碎!
混沌盘自动护主,混沌色的光芒爆发,抵抗着空间的挤压。但绝对领域的力量太强了,光芒被一点点压缩,陈玄墨感觉自己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墨哥!”慕容嫣嘶声大喊,想冲过来,但被领域的余波震飞。
“陈玄墨!”三位老前辈也想救援,但领域边缘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们根本进不来。
所有人都只能看着。
看着陈玄墨被空间一点点挤压,看着混沌盘的光芒越来越暗淡,看着他嘴角不断渗血,眼神开始涣散。
要死了吗?
陈玄墨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了很多人。
师父林九叔,那个像父亲一样的老人,教他风水,教他做人,最后为他牺牲。
翠,那个温柔的女鬼,陪他走过最艰难的路,最后为他魂飞魄散。
王富贵,那个咋咋呼呼的胖子,总是喊着要跟他混,关键时刻从不退缩。
慕容嫣,那个骄傲的慕容家大姐,从竞争对手变成并肩作战的伙伴。
石头,田家兄弟,湘西师叔,蛇婆,三位老前辈……
还有香港这一千多万人。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啊——!!!”
陈玄墨发出一声嘶吼,不是用喉咙,是用灵魂!随着吼声,他胸口那个翠绿色的光团——翠最后一点真灵——忽然亮了起来!
温和的翠绿色光芒,和混沌盘的混沌色光芒交融,形成一种奇特的、无法形容的颜色。
那光芒所过之处,绝对领域的压制开始松动!
先知脸色大变:“这是……生命本源的力量?怎么可能?那个女鬼不是魂飞魄散了吗?”
“她确实魂飞魄散了。”陈玄墨缓缓抬头,眼中翠绿色和混沌色交织,“但她留下了一点真灵,一点最纯粹的、愿意为我牺牲的真灵。”
他握紧混沌盘,盘身光芒再次暴涨!
这一次,光芒中多了一抹生机,一抹温暖,一抹……希望。
“先知,”陈玄墨一字一句地,“你看到了太多未来,所以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未来,是由现在决定的。”
话音落下,混沌盘全力爆发!
光芒冲破绝对领域的压制,空间挤压被强行震开!陈玄墨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先知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
先知眼中,灰色的瞳孔疯狂旋转,他在读取未来的信息流,预判陈玄墨的下一步动作。
陈玄墨眼中,翠绿色和混沌色交织,他在感受现在的每一分力量,每一分决心。
然后,同时出手。
先知一掌拍向陈玄墨额头。
陈玄墨一拳轰向先知胸口。
没有躲避,没有防御。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对轰。
掌和拳,在空中碰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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