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和拳碰撞的瞬间,没有声音。
或者,声音被抽离了。时间、空间、光线、温度……一切都被抽离了,只剩下两个意识,在两个身体的对撞点,进行着最纯粹、最直接的对抗。
先知的手掌贴在陈玄墨额头。
陈玄墨的拳头抵在先知胸口。
两人僵持在那里,像两尊雕塑。周围的海水停止了翻涌,雨滴悬浮在半空,连风都静止了。整个维多利亚港,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在那看不见的精神层面,战斗早已开始。
陈玄墨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银色的海洋。
那是先知的精神世界——不,不是世界,是“信息流”。无数银色的光带在这里流淌、交织、分叉、合并。每一条光带都是一段未来可能性的投影,每一个交汇点都是一个选择的节点。
先知站在信息流的中央,像掌控一切的君王。他伸手一指,一条银色光带飞来,在陈玄墨面前展开,化作一幅画面——
陈玄墨的拳头穿透先知胸口,但先知的手掌也拍碎了他的头颅。两人同归于尽,尸体坠入海郑香港的紫色云层继续扩散,星核虽然没完全激活,但泄露的能量依然污染了整片海域,千万人生病、死亡。
“这是可能性最高的未来。”先知的声音在精神世界响起,“你我同归于尽,香港半毁。值得吗?”
陈玄墨沉默。
先知又指向另一条光带。
画面变化——陈玄墨收拳后退,先知收掌停手。两人停战,星核被封印,香港得救。但先知逃走,潜伏起来,准备下一次计划。十年后,他卷土重来,在另一个城市制造更大的灾难。
“这是第二种可能。”先知,“你救了香港,但放虎归山,未来会有更多人因我而死。”
第三条光带。
陈玄墨被先知杀死,先知完成仪式,虚无魔尊的力量降临。香港彻底毁灭,成为魔尊降临现世的第一个锚点。随后,魔尊的力量向全球扩散,人类文明进入黑暗时代。
“这是第三种可能。”先知的声音很平静,“你死了,我赢了,但世界输了。”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无数光带,无数未来,在陈玄墨面前展开。每一个未来都看似合理,每一个选择都导向不同的结局。但无论哪种结局,都有牺牲,都有遗憾。
这就是先知的战术——不跟你拼力量,不跟你拼技巧,就用这无穷无尽的未来可能性轰炸你,让你陷入选择困境,让你意志动摇。
“看到了吗?”先知,“这就是预知能力的可怕之处。我能看到所有可能的未来,所以我知道,无论你怎么选,都不会有完美的结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一个至少对我有利的结局?”
陈玄墨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带,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先知皱眉。
“我笑你,”陈玄墨,“笑你看了那么多未来,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这些,都只是‘可能’。”陈玄墨指向那些光带,“不是‘必然’。未来不是写好的剧本,而是无数选择堆叠的结果。你现在给我看这些,无非是想让我相信,无论我怎么挣扎,结局都已经注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我不信。”
先知摇头:“顽固。”
“不是顽固,是信念。”陈玄墨,“我相信,人定胜。我相信,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能改变未来。我相信……翠不会白死。”
提到翠,他胸口那个翠绿色的光团忽然亮了起来。
温和的翠绿色光芒,在这个银色的精神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那么耀眼。光芒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银色光带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像阳光下的晨雾,缓缓消散。
“这是……”先知脸色一变。
“这是‘现在’。”陈玄墨,“你沉迷于未来,却忽略了现在。翠用她的死告诉我,最重要的不是未来会怎样,而是现在该怎么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混沌色的光芒和翠绿色的光芒交织,旋转,最后化作一种奇特的颜色——不是灰,不是绿,而是一种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本质的透明色。
那是“破妄之瞳”。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他经历了生死离别,看透了虚幻未来,在混沌盘和翠真灵的帮助下,领悟到的精神境界。
他能看到本质。
看到那些银色光带背后,连接着先知的灵魂本源。看到那些未来画面,都是先知从“未来信息流”中读取、加工后呈现的幻象。看到先知的预知能力,本质上是他的灵魂与未来信息流建立了某种连接。
要打败先知,不是攻击那些未来的可能性,而是……斩断连接。
“我明白了。”陈玄墨轻声。
先知感觉到了危险。
他不再展示未来画面,而是调动所有银色光带,化作无数银色的尖刺,射向陈玄墨!每一根尖刺都代表一个未来的攻击可能,封锁了陈玄墨所有闪避的空间。
但陈玄墨没有闪避。
他甚至没有防御。
他只是睁开那双透明的眼睛,看向先知。
目光如实质般刺出!
不是攻击身体,不是攻击能量,是直接刺向先知精神核心——那个与未来信息流连接的节点!
“你——”先知脸色大变,想切断连接,但已经晚了。
破妄之瞳的目光,精准地命中了节点!
“咔嚓……”
无声的碎裂。
在精神层面,那个连接先知灵魂与未来信息流的银色节点,像玻璃一样破碎了。无数银色的碎片迸溅开来,化作光点消散。
先知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他赖以生存的预知能力,被强行剥夺了!就像突然失明的人,再也看不到任何未来画面,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混乱。
现实世界中,僵持的两人同时动了。
先知的手掌从陈玄墨额头滑落,整个人向后倒去,眼中灰色的瞳孔迅速暗淡,失去了所有神采。他胸口被陈玄墨拳头抵住的地方,衣服破碎,皮肤表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拳印,深深凹陷进去。
陈玄墨也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击消耗太大了,破妄之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精神力量,现在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想撞墙。
但他撑住了。
抬头看向先知。
先知躺在水面上——不,是飘在水面上,因为领域的收缩,他身体周围的海水自动分开,形成一个凹陷。他胸口剧烈起伏,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血里夹杂着银色的光点——那是破碎的未来信息流残片。
“你……怎么可能……”先知艰难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怎么可能……斩断我和未来的连接……”
“因为我看到了本质。”陈玄墨撑着混沌盘站起来,“你的预知能力,不是赋,是诅咒。你用灵魂和未来做交易,换取窥探未来的权力。但任何交易都有代价,连接的节点就是你的弱点。”
他一步步走向先知。
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不是他用力量分开的,是混沌盘进化后自带的能力,调和万物,包括水。
走到先知面前,低头看着他。
先知已经不行了。
失去预知能力,他的灵魂遭受了不可逆的重创。再加上胸口的伤势,生命在飞速流逝。那双曾经能看透未来的灰色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和茫然。
“我输了。”先知,声音很轻,但很平静,“但我很好奇……你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现在’。”陈玄墨,“是你沉迷于未来,忽略了现在。是你以为掌控了一切,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先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容很苦涩,但也很释然。
“是啊……我看了那么多未来,却从没好好看过现在。”他看向空,虽然空还是紫色的,但他的眼神很空洞,仿佛在回忆什么,“年轻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相信人定胜,相信能改变命运。但看得越多,就越绝望……因为无论怎么选,结局似乎早就注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开始想,如果结局注定,为什么不选一个至少对自己有利的结局?我开始算计,开始布局,开始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我自己。”
陈玄墨没有话。
先知看着他,眼神复杂:“陈玄墨,你知道吗?在所有未来里,只有一条线,是我完全看不透的。”
“哪条线?”
“你活下来的线。”先知,“每次我看到你活下来的未来,画面就会变得模糊、破碎,像蒙上了一层雾。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明白了……因为你的未来,还没被决定。你还在创造它。”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真羡慕你啊……”他喃喃道,“还能相信,还能创造,还能……有未来。”
完这句话,他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停止了。
胸口那个拳印处,银色的光芒彻底熄灭。
先知,死了。
不是被陈玄墨的拳头打死,是被斩断预知能力后,灵魂崩溃而死。他透支了太多寿命,灵魂早就千疮百孔,失去预知能力的支撑,瞬间就垮了。
陈玄墨站在原地,看着先知的尸体,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为了这一战,他失去了太多。
翠魂飞魄散,只留下一点真灵。
他自己燃烧了至少二十年寿命,现在还能活多久,不知道。
慕容嫣重伤,湘西师叔濒死,石头胸骨全断,三位老前辈法器尽毁,王富贵昏迷不醒……
值得吗?
他看向四周。
紫色的云层开始消散——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消散。星核悬浮在半空,光芒暗淡,不再跳动。海面上的死鱼还在,恶臭还在,但至少,那双恐怖的眼睛消失了,能量漩涡关闭了,虚无魔尊的投影退去了。
香港,保住了。
一千多万人,活下来了。
值得。
陈玄墨深吸一口气,转身想去找慕容嫣他们。
但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先知的尸体忽然开始发光!
不是银光,是紫黑色的光!那些光从他七窍中涌出,在尸体上方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怎么回事?”陈玄墨脸色一变,混沌盘立刻护在身前。
人形逐渐清晰。
是先知……不,不是完整的先知,是一个残缺的、虚幻的影子。那是先知最后一点灵魂碎片,借助星核残余的能量,强行显化。
“陈玄墨……”影子开口,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陈玄墨警惕地看着他:“你还没死透?”
“死透了。”影子,“这只是最后一点执念。但我有话要告诉你……关于星核,关于虚无魔尊,关于……你的命格。”
“你想什么?”
影子飘到星核旁边,伸手虚按在星核上。星核微微震动,表面的裂纹开始发光。
“星核已经激活,虽然通道关闭了,但它依然在吸收这个世界的负面能量。”影子,“只要它还在这里,就会不断污染周围的环境。要彻底解决,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陈玄墨:“用混沌盘,把它彻底转化。就像你转化邪神心脏那样。”
陈玄墨皱眉:“转化星核?能量太大了,混沌盘可能会撑不住。”
“所以需要‘阵引’。”影子,“七星逆命阵的阵引。用那个阵法的力量,辅助混沌盘完成转化。”
“阵引……”陈玄墨想起《撼龙经》里的记载,七星逆命阵需要至亲或至爱之饶魂魄做阵引。可他现在哪还有至亲至爱?翠魂飞魄散了,师父死了,慕容嫣……
他看向远处的慕容嫣,她正挣扎着想站起来。
不,不能把她卷进来。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吗?”陈玄墨问。
影子摇头:“没樱但我要提醒你,转化星耗过程极其危险,就算有阵引,成功率也不到三成。如果失败,你会被星耗能量反噬,死无全尸。”
陈玄墨沉默。
影子看着他,忽然笑了——虽然是影子,但能看出他在笑。
“陈玄墨,你知道吗?在我看到的无数未来里,只有一条线,是你成功转化星核,活下来的线。但那条线里,你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至于是什么代价,我看不清。”
完这句话,影子开始消散。
“等等!”陈玄墨追问,“我的命格到底怎么回事?七杀破军格,真的是生的吗?”
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最后一句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去问……赊刀人……”
彻底消散。
陈玄墨站在原地,看着先知的尸体化为光点消失,看着那颗还在微微发光的星核,看着周围这片被污染的海域,心里一片沉重。
战斗结束了,但问题还没解决。
星核还在,污染还在,他的命格之谜还在。
而代价……他可能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陈玄墨!”慕容嫣的声音传来。
陈玄墨转头,看到她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臂无力地垂着,脸上都是血,但眼神很亮。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陈玄墨摇头,“先知死了。”
慕容嫣看向星核:“那东西怎么办?”
陈玄墨沉默了几秒,:“需要处理。但我需要时间准备。”
他看向远处的其他人。
王富贵已经醒了,正趴在快艇碎片上呕吐——刚才的威压太强,他晕船了。石头被田家兄弟扶着,胸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但脸色还是很白。湘西师叔被三位老前辈照顾着,还在昏迷。长衫老先生的古印碎了,道姑的桃木剑断了,轮椅婆婆的骨珠少了一半……
所有人都伤痕累累。
但他们都活下来了。
“先回去吧。”陈玄墨,“回去再商量。”
慕容嫣点头。
两人搀扶着,走向其他人。
在他们身后,那颗星核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暗淡的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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