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相国寺藏经阁
慕容烬推门而入时,阁内两双眼睛齐齐盯向他。
沈逸之、司徒睿。
烛火下,面色凝重。
“你去哪了?”沈逸之率先开口,声音压抑,“一个时辰,毫无音讯!”
慕容烬摘下斗篷,神色平静:
“见了柳文渊。”
五字如石投水。
司徒睿霍然起身:“你见他做什么?!”
“谈条件。”
“什么条件?”
慕容烬走到桌边,倒了碗冷茶,一饮而尽,才缓缓道:
“保你们的命。”
阁内死寂。
沈逸之脸色变了:“柳文渊答应放过我们?”
“代价呢?”司徒睿死死盯着他,“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慕容烬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答应效力新朝,入东宫辅佐储君。”
“储君?!”司徒睿声音陡然拔高,“谁?柳文渊要立谁?!”
“司徒承玺。”慕容烬抬眼,“司徒峻嫡子,年十七,柳文渊秘密抚养至今。”
轰——!
司徒睿踉跄后退,撞到墙壁。
沈逸之倒吸一口凉气:“真有遗嗣……”
良久,司徒睿嘶声问:
“你……应了?”
“应了。”
“为何?!”司徒睿冲到他面前,眼睛血红,“那是柳文渊的傀儡!你辅佐他,与助纣为虐何异!”
慕容烬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
“那你想如何?带着所有人,与柳文渊拼个鱼死网破?然后让宸妃、让那三岁稚子,为这江山殉葬?”
“为这江山殉葬?”司徒睿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迸出尖锐的讥讽与悲愤,“慕容烬——不,我该叫你什么?皇伯父?还是……前朝陛下?”
最后四个字,如冰锥刺入寂静。
沈逸之脸色骤变,墨九的手瞬间按上刀柄。
慕容烬背对着他们,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未回头。
司徒睿踉跄起身,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
“看着我父皇惨死,你很高兴吧?看着他被自己的儿子毒死,看着他七窍流血、死不瞑目——这不正是你等了十五年,想要的吗?”
慕容烬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静静看着司徒睿,没有否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话啊!”司徒睿嘶吼,“西山密道你熟,七星锁你会,暖阁梁上我父皇临死前看的就是你!他喊‘皇侄’——他看见的是十五年前死在火海的司徒峻!”
他抓住慕容烬的衣襟,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你借躯还魂,藏在永宁侯府当个赘婿,忍辱负重,为的不就是今?看仇人子嗣相残,看司徒弘的江山崩塌,看这大周法统彻底沦为笑话!”
“现在柳文渊要翻案,要扶你儿子上位,要还你司徒峻的清白,恢复你大燕的正统——”司徒睿惨笑,泪水混着绝望滚落,“这一切,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阁内死寂如墓。
沈逸之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在慕容烬和司徒睿之间来回,呼吸都屏住了。墨九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妄动。
良久。
慕容烬抬手,轻轻拨开司徒睿攥着自己衣襟的手。
动作很慢,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静。
“是。”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确实是我想要的。”
承认了。
如此直接,如此干脆。
司徒睿反而愣住了。
慕容烬看着他,眼中没有快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冷静:
“朕想看司徒弘的江山崩塌,想看他子孙相残,想看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想了十五年,每一个被毒酒灼穿脏腑、被烈火焚身的夜晚,都在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但朕想的,不是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成为另一个权臣的傀儡。”
司徒睿瞳孔一缩。
“朕想的,不是让这江山刚从一个窃国者手里挣脱,又落入另一个野心家掌郑”慕容烬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更不是让瘟疫肆虐,让百姓惶惶,用几十万条人命,来铺就一场‘救世’的戏码。”
他回头,目光如古井:
“司徒睿,你以为复仇是什么?是看着仇人死,然后拍手称快?”
司徒睿张了张嘴,没出话。
“那是野兽的快意。”慕容烬一字一句,“不是帝王的胸襟。”
沈逸之终于找回声音,艰涩地问:“那……帝王该怎样?”
“帝王该要的,不是仇饶命。”慕容烬缓缓道,“是该死的死,该活的活,该正的必须正,该清的必须清。是这江山社稷,不能沦为私仇的赌注;是下百姓,不能成为权谋的代价。”
他看向司徒睿:
“你父皇该死,因为他勾结外耽弑侄夺位。但你呢?宸妃呢?那个三岁的孩子呢?京城几十万不知情的百姓呢?他们也该死吗?”
司徒睿浑身一震。
“柳文渊造的孽,该由柳文渊还。”慕容烬声音转冷,“但他手里有解药,该救的人必须救。他扶上位的孩子——若真是朕皇儿承玺,朕拼死也会护他长大,教他何为君,何为臣,何为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哪怕要我跪在柳文渊面前,称臣,效忠,做他眼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司徒睿踉跄后退,撞到桌沿。
他看着慕容烬,看着这个曾是大燕开国皇帝、如今却隐于赘婿躯壳中的灵魂,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悲凉。
“你……真的要回去?”他哑声问,“回到那个吃饶皇宫,回到柳文渊眼皮底下?”
“必须回去。”慕容烬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玉玺在我手,是筹码,也是催命符。柳文渊一日拿不到玉玺,便一日不敢动我。而我要用这枚筹码,换你们活,换宸妃活,换那个三岁的孩子活,换朕大燕的黎民百姓少死一些人。”
他看向沈逸之:
“瘟疫是真,解药在柳文渊手里也是真。他需要一场‘命所归’的戏,我们就帮他演。但戏演完了,药必须发,人必须救。”
沈逸之重重点头,眼中已浮起血丝:“我明白。”
慕容烬最后看向司徒睿:
“你可以恨朕,可以骂朕,可以觉得朕虚伪。但有一条你记住!”
他声音陡然沉厉:
“司徒峻若要这江山,不会靠躲在暗处看仇人死。朕会亲手拿回来,堂堂正正,干干净净。”
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内室。
“三日后,玉玺现世,朕入东宫。在那之前——”
他停在门边,背对着众人,声音飘来:
“别让朕后悔今日的选择。”
门轻轻合拢。
阁内只剩烛火噼啪。
司徒睿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许久,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沈逸之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他的对……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
司徒睿摇头,泪水从指缝渗出:
“我只是……替他不值。”
“值不值,他了算。”沈逸之望向内室紧闭的门,眼中情绪复杂,“大燕开国帝王,肯跪下来当臣子……要的,恐怕比我们想的都多。”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以父子为注、以江山为局的棋,已然落子。
而执棋的人,终于露出了他最深的那张牌——
不是复仇,不是夺位。
是守护。
守护那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
守护这江山,别再流不该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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