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地下秘殿。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惨淡的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和霉味混合的气味,还有恐惧。
索伦和穆修斯面对面坐着。
两人中间是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玛尔多斯城防图,但此刻谁也没心思看它。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
因为卡琳娜被俘的缘故,两个死对头居然难得坐在了一起,因为此刻的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两人谁也没话。
但两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索伦的手指一直在颤抖,这不是年龄带来的那种自然颤抖,是恐惧到连身体都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死死攥着法杖,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穆修斯要好一些——至少表面上。
这位老将双手抱胸,背挺得笔直,脸上那道刀疤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深处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在翻滚。
终于,穆修斯先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是几没喝水。
“大祭司,”他,“陛下……什么时候能到?”
索伦抬起头,眼神涣散:“最快……还要十七。”
“十七……”穆修斯重复这个数字,然后苦笑,“十七,够炎思衡把玛尔多斯攻破三次了。”
“他不会攻城。”索伦突然,语气里有一种病态的笃定,“他要的是羞辱,是折磨,是要让神族跪在他面前……他不会这么快攻城。”
穆修斯盯着他:“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炎思衡。”索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那个拔出圣剑的魔鬼!那个亵渎圣树、玷污圣泉寺的罪人!他要的不是胜利,是毁灭!是让我们所有人,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话音在秘殿里回荡,撞在石墙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穆修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会死。”
索伦浑身一震。
“不止我们会死。”穆修斯继续,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索伦的心脏,“我们的家族,我们的血脉……陛下不会放过我们。公主殿下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被俘的——我们守城,她出城,然后她被抓了。你觉得,陛下回来之后,会听我们解释吗?”
索伦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他想起了托里斯。
那位奥古斯都陛下,在战场上是冷酷无情的统帅,在政治上是不择手段的君王,但在对待卡琳娜时——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十年前,一个贵族子弟在宴会上对卡琳娜出言不逊,第二,那个家族就从玛尔多斯的贵族名册上消失了。男的被发配到北疆矿场,女的充入官妓,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而现在,卡琳娜被俘了。
落在人类手里。
“诛……诛九族……”索伦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陛下会……诛我们九族……”
“所以,”穆修斯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索伦,“我们必须把她救回来。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陛下回来之前。”
索伦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对……救回来……必须救回来……”
“但怎么救?”穆修斯问,“强攻圣泉寺?那是炎思衡的主营,现在至少有三万人——不,加上刚到的援军,可能有八万甚至十万!我们手里还有多少兵?五万守军,加上残存的一点骑兵……强攻等于送死。”
索伦的嘴唇翕动,却不出话。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穆修斯一字一句,“谈牛和炎思衡做交易。”
“交易?!”索伦猛地站起,法杖重重顿地,“和那个魔鬼做交易?!你疯了?!他攻占枫丹叶林,拔走圣剑,玷污圣泉寺,现在又俘虏了卡琳娜殿下——这是神族千年未有的奇耻大辱!你要和他谈判?!”
“那你怎么办?!”穆修斯也怒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夜明珠的光都在晃动,“强攻?你去攻!看看是你先踏平圣泉寺,还是炎思衡先砍了卡琳娜殿下的头!”
两人对视。
空气紧绷。
索伦的胸口剧烈起伏,紫色的祭袍在颤抖。穆修斯额头的青筋暴起,那道刀疤变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三秒。
五秒。
十秒。
“我们可以……用钱。”索伦最终开口,声音干涩,“用宝物,用土地……人类贪财,炎思衡再厉害,他手下那些士兵总要吃饭,总要军饷。我们可以给他——”
“你以为炎思衡是什么人?”穆修斯打断他,语气讥诮,“路边抢钱的土匪?他要是贪财,在加斯庭的时候就可以收买,在铁木拉罕的时候就可以谈牛但他没营—他一路打过来,打到玛尔多斯城下,打到圣泉寺。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地,他要的是神族跪下。”
“那你要怎么办?!”索伦嘶声大吼,“谈判不行,强攻不行,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
穆修斯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们可以……用情报换。”
索伦一愣:“情报?”
“对。”穆修斯压低声音,“炎思衡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兵力,不是粮草,是情报——对暗影大陆的情报,对神族内部的情报。他知道怎么打仗,但他不知道神族有多少底牌,不知道各公国之间有多少矛盾,不知道……陛下的援军到底走到了哪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冰冷的光:
“我们可以给他假情报。比如,告诉他陛下的援军还有三十才到——实际上只有十七。比如,告诉他玛尔多斯城内已经断粮——实际上我们还能撑一个月。用这些假情报,换回卡琳娜殿下。只要殿下回来了,陛下那边……我们至少还有解释的余地。”
索伦死死盯着穆修斯。
那一刻,他在这个老将眼中,看到了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勇气,是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赤裸裸的求生欲。
但他有选择吗?
“不行!”思考了片刻的索伦依旧咬牙拒绝,“如果消息泄露,我们就是神族的罪人!”
“那你还有什么好办法!”穆修斯咬牙。
索伦没樱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七十岁的老脸,此刻皱纹深得像刀刻,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恐惧和绝望。
“虽然,我没樱但是,这是背叛,我不会同意的!”他最终。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三,玛尔多斯城内,暗流汹涌。
索伦和穆修斯在秘殿里争吵了整整三——不是吵要不要救卡琳娜,而是吵怎么救。
穆修斯依旧坚持要用假情报换人,他甚至拟定了一份详细的“交易清单”:关于托里斯援军的虚假行军路线、关于玛尔多斯城防的“弱点”、关于神族各公国之间的矛盾……每一条都精心设计,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只要炎思衡信了其中一条,”穆修斯,“我们就赚了。”
但索伦反对,但态度有所软化。
不是反对穆修斯的计划,是反对“谈疟这个形式。
“我们可以派人去,”他,“但不是去谈判,是去下战书——约炎思衡在城外决战。如果他赢了,我们交出玛尔多斯;如果他输了,他放了卡琳娜殿下。”
“你疯了?!”穆修斯瞪大眼睛,“现在决战?我们拿什么决?就凭城里这五万士气崩溃的守军?”
“那也比跪着谈判强!”索伦嘶声,“神族可以战死,但不能跪着死!如果让后人知道,我们为了活命,向那个亵渎圣地的魔鬼低头——”
“后人?”穆修斯冷笑,“大祭司,如果我们死了,我们的家族被诛了,哪来的后人?骨头都化成灰了,谁还记得我们跪没跪过?”
争吵无休无止。
第一,两人吵到深夜,不欢而散。
第二,争吵升级,索伦摔了杯子,穆修斯差点拔刀。
第三,两人都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吵出什么结果,时间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过一,托里斯就近一,他们的死亡就近一。
而城外,炎思衡的军营里,深蓝色的旗帜越聚越多。
邓禹和耿弇带来的五万援军,像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了原本疲惫的北晋军队。
新的火炮被架起,新的弹药被运往前线,新的营帐如雨后春笋般在白骨荒原上蔓延。
八万人。
炎思衡手里,现在有整整八万大军。
而且,都是生力军。
圣泉寺深处,有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
这里原本是寺庙接待贵客的禅房,位于寺院东北角,背靠山崖,面朝一片枯山水庭院。
院子不大,由一道低矮的石墙与寺院主体隔开,墙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卡琳娜被安置在院落正中的房间。
房间很简洁,但绝不简陋。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墙壁粉刷得洁白,靠墙放着一张硬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和一张兽皮毯子。
窗边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案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虽然都是最普通的材质,但一应俱全。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窗户。
一扇宽大的木格窗,朝东开着,窗外能看到庭院里那株不知名的古树,以及更远处圣泉寺层层叠叠的殿宇屋檐。
虽然窗户从外面钉上了木条,缝隙只够伸出手臂,但光线能透进来,风能吹进来,甚至能听到寺外隐约的操练声和号角声。
比起阴暗潮湿的地牢,这里简直像堂。
但卡琳娜知道,这依然是囚笼。
院门外有士兵站岗,一三班,每班四人,昼夜不歇。
围墙外还有巡逻队,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人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她想逃出去,除非能化身飞鸟。
“公主大人,吃饭了。”
送饭的士兵是个年轻伙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打开院门,端着托盘快步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然后徒门边站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卡琳娜。
托盘里的食物,好得不像话。
早餐是热牛奶、白面包、煎蛋,还有一碟果酱。
午餐是烤鹿肉、炖蔬菜、新鲜的蘑菇汤,主食是掺了麦粒的米饭。
晚餐简单一些,但依然有肉有菜,甚至还有饭后水果——昨是苹果,今是梨。
第一,卡琳娜没有碰那些食物。
她怀疑里面下了毒,或者下了药。
人类诡计多端,她宁愿饿死,也不愿被卑劣的手段控制。
但到邻二中午,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
她已经两没吃东西了——从被俘前的那顿早饭算起。
送饭的士兵看出了她的犹豫。
“没……没毒的。”伙子结结巴巴地,“炎大人吩咐过,不能亏待您。这些……这些是炎大人特批的。”
卡琳娜冷冷地看着他:“特批?”
“对……对啊。”士兵挠了挠头,“我们……我们平时都吃不到这些。炎大人自己……吃的也和我们一样,就是面饼、咸菜、偶尔有点肉干……”
卡琳娜愣住了。
炎思衡……吃的和士兵一样?
那个攻破铁木拉罕、拿下枫丹叶林、俘虏她的人族统帅,居然和普通士兵吃一样的伙食?
“你骗我。”她。
“我……我没骗您!”伙子急了,“真的!大人一直和士兵同吃同住。在北晋的时候就是这样,来了这里……还是这样。昨我还看见他啃面饼呢,硬邦邦的,得泡水才能咽下去……”
卡琳娜沉默了。
她拿起托盘上的白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松软,香甜,带着麦子本身的香味。
是真的。
没有毒。
她开始口口地吃。起初只是充饥,后来变成了真正的品尝——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致的食物了。在军中,哪怕是统帅,伙食也好不到哪里去。干肉、硬面饼、咸菜,能填饱肚子就校
而这里的食物……简直像宫廷宴席。
“为什么?”她突然问。
送饭的士兵正准备离开,闻言回过头:“啊?”
“为什么给我这么好的食物?”卡琳娜看着他,“你们自己都吃不饱。”
伙子犹豫了一下,低声:“大人……您是公主,是统帅,就算成了俘虏,也该有符合身份的待遇。而且……而且大人,战争是战争,但做人……不能丢了体面。”
完,他匆匆退出房间,关上了院门。
卡琳娜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半块白面包,望着窗外那株古树枯槁的枝丫,久久不动。
体面。
炎思衡……居然跟她讲体面?
那个用火药炸死她五万骑兵、用陷阱俘虏她的魔鬼,居然在乎“体面”?
她觉得荒谬,觉得可笑,但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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