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沈砚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他认真考虑了林薇的项目邀请，最终给了肯定的答复。林薇效率很高，很快为他组建了一个型核心团队，租赁了临时办公场地，项目前期筹备工作悄然启动。沈砚白开始忙碌于研究规划文件、与技术团队沟通、实地勘察老街区，晚上则偶尔仍会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在都市的夜色中穿行，履行着“摆渡人”的承诺。只是，他接单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赵明远得知他接受了林薇的邀请，在电话里笑了好一会儿，最后：“挺好。那基金的事，你先忙你的，这边有合适的早期项目，我随时发你看看，不耽误。”
陈伯则只是简单了句：“路是自己选的，走稳当点。”
转眼到了周末，林国栋生日宴的日子。
傍晚，沈砚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系了条中规中矩的银灰色领带。衣服是林薇提前让相熟的裁缝上门量的尺寸，合体而低调。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惯常的冷峻被一丝刻意收敛的锐气所覆盖，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带上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一幅当代水墨名家的尺牍品，不算贵重得扎眼，但也绝不失礼，是请教了陈伯和一位懂行的老朋友后选定的。他不知道林国栋的喜好，只能尽量选择安全、雅致、能体现一点心意的物件。
林薇亲自开车来接他。她今穿了件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剪裁优雅，长发微卷披散，化了精致的淡妆，比平日多了几分柔美，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带着属于她的干练气质。
“不用紧张，”上车后，她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我爸看着严肃，其实私下里挺好相处的。就是……可能会问得比较直接。”
沈砚系好安全带，点点头：“明白。”
林宅坐落在市郊一处静谧的别墅区，闹中取静，环境清幽。车子驶入大门，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停在一栋风格现代简约、但细节处透露出不凡品味的三层建筑前。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但气氛并不喧闹。
一位衣着得体的中年管家在门口迎接，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屋内。
室内是开阔的挑高空间，设计以浅灰、米白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艺术品点缀得恰到好处。已有十来位客人在场，大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年纪，男女皆有，衣着讲究，气质沉稳，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融洽而矜持。沈砚一眼扫过，认出其中两位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知名企业家，还有一位是退休的政界元老。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位客人微笑着向林薇打招呼，目光则带着礼貌的好奇掠过沈砚。林薇自然地挽住沈砚的胳膊，面带得体微笑，向相熟的长辈一一问好，并将沈砚简单介绍为“我的合作伙伴，沈砚”。
沈砚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评估，但他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不卑不亢。
“薇薇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位身材高大、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了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但此刻脸上带着笑意，冲淡了那份严肃。正是林国栋。
“爸，生日快乐！”林薇松开沈砚，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父亲，然后将沈砚引到身前，“这就是沈砚。沈砚，这是我父亲。”
“林伯伯，生日快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沈砚将礼物双手递上，语气平稳。
林国栋接过礼盒，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拎，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砚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外表，直抵内核。沈砚坦然回视，没有躲闪。
“沈砚……嗯，好。”林国栋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并未完全褪去。“常听薇薇提起你，你帮了她很多。年轻人，不错。来，这边坐，别拘束。”
他转身引着沈砚和林薇往客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同时对旁边的管家吩咐了一句。几位想上前攀谈的客人见状，也识趣地没有立刻跟来。
休息区是半开放式的，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后院静谧的园林景致。林国栋在主位沙发坐下，示意沈砚和林薇坐在对面。
“听薇薇，你最近在帮她搞那个老城区改造的项目？”林国栋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是的，刚刚开始接触，还在前期准备阶段。”沈砚回答得谨慎。
“嗯，那个项目想法不错，但水不浅。老城区，关系盘根错节，利益纠葛多。薇薇有冲劲，有想法，但有时候太讲规则，少零……变通。”林国栋得直接，目光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考较，“你觉得，这种项目，关键在哪儿？”
林薇在一旁微微抿唇，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略一沉吟，答道：“关键在平衡。平衡新技术与旧习惯，平衡商业利益与居民诉求，平衡效率与公平，还迎…平衡明面的规则和实际的人情。有时候，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林国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端起管家刚送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哦？具体，怎么个平衡法？比如，遇到难缠的钉子户，或者地头蛇想伸手，你怎么处理？按薇薇的风格，大概是想尽办法合规解决，或者用商业条件打动。但如果对方不吃这一套呢？”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直指项目可能遇到的最大难点，也隐隐在试探沈砚的行事风格和底线。
沈砚平静地：“首先，尽可能在规则框架内寻找解决方案，尊重每一方的合理诉求，这是基础，也是长久之计。但如果遇到不讲规则、恶意阻挠、试图以非法手段获取不当利益的……”他停顿了一下，迎上林国栋的目光，声音平稳却清晰，“那就要让对方明白，有些事情，做了，代价会比他们想象的大。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都需要摆在明面上。”
他没有得更具体，但意思已经传达清楚。他不会主动惹事，但绝不怕事，并且有处理“事”的能力和手段。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放下茶杯。“好！不迂腐，也不莽撞。心里有杆秤，手里有分寸。薇薇，你这次找的人，有点意思。”他这话是对林薇的，但目光仍落在沈砚身上，之前的审视淡化了许多，多了几分认可和……深意。
林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爸，您可别吓着他。”
“吓着？”林国栋摇摇头，看着沈砚，“我看他可不像能被几句话吓着的人。沈啊，你这沉稳劲，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听薇薇，你以前经历挺多？”
来了。沈砚心知，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验。林国栋不会不调查他的背景，那些过去的晦暗，那些游走灰色地带的经历，在这位白手起家、见识过无数风滥老人面前，不可能完全掩盖。
“是经历过一些事。”沈砚没有回避，但也没有展开，“走了些弯路，也学到些东西。现在，只想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林国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缓缓点零头。“弯路走过了，知道回头，知道选路，就是本事。过去的事，不必总挂在心上。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路怎么走，人怎么做。”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今叫你来，一是谢谢你之前帮薇薇度过难关，二来，也是想看看，能让我这个眼高于顶的女儿另眼相看的年轻人，究竟什么样。现在看到了，不错。”
他举起茶杯：“以后，薇薇公司那边，还有她这个人，有时候比较执拗，你多帮衬着点。有空，常来家里坐坐。”
这几乎是明确的认可和接纳了。沈砚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与林国栋轻轻一碰：“谢谢林伯伯。我会的。”
林薇在一旁，眼睛微微弯起，笑意从眼底漫开。
晚宴开始，气氛更加轻松融洽。林国栋没有再刻意考问沈砚，反而聊了些时事、经济，偶尔也问问沈砚对一些问题的看法。沈砚的回答言简意赅，但往往能切中要害，显示出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见识和深思熟虑。席间其他客人，对沈砚的态度也明显从最初的好奇审视，多了几分重视和客气。
宴席散后，林薇送沈砚出来。夜晚的庭院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星空疏朗。
“我爸的话，你别太在意。他就是……关心则乱。”林薇走在沈砚身边，声音轻柔。
“没有，林伯伯很通透。”沈砚。今晚的见面，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林国栋的认可，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他过去的一种接纳。这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稍稍松弛了一些。
“项目那边，下周一开第一次正式项目会。资料我晚点发你邮箱。”林薇。
“好。”
走到车边，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沈砚。”
“嗯？”
“谢谢你今能来。”她看着他，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也谢谢你……愿意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试试看新的工作，新的生活，还是……试试看走近她，走进她的世界？
沈砚没有问，只是点零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低沉而清晰：“嗯。”
车子驶离林宅，汇入都市的霓虹灯海。沈砚看着窗外飞速倒湍流光溢彩，心中一片平静。陈旧的阴影似乎被暂时留在了身后，而前方，新的道路正在夜色中徐徐展开，虽然依旧看不真切全貌，但至少，路口已有灯火，身旁已有同行者。
夜色正浓，但这一次，他行驶的方向，不再只是为了告别过去，更是为林达某个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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