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老城区改造项目组第一次正式会议。
会议地点设在林薇科技旗下的一间会议室，简约现代，窗外能看到老城一角参差的屋顶和远处拔地而起的新楼。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砚到得早，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几个人。除了林薇，还有三位团队成员，两男一女，都是林薇从公司里调来的精干人手，事先给沈砚看过资料。
负责技术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工程师，戴眼镜，名叫徐亮，是林薇公司的技术骨干，参与过多个智慧城市相关项目，性格看起来有些内敛但眼神专注。
负责商务和对外联络的是位干练的女性，叫苏婷，约莫三十五六岁，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笑容亲和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长于沟通和协调的角色。
另一位是项目助理，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陈，充满干劲，负责资料整理和日常协调。
“沈总。”见到沈砚进来，几人都起身打招呼，态度尊敬而克制。他们显然都已被林薇交代过沈砚在这个项目中的特殊位置——不仅是核心顾问，某种程度上也是“定海神针”和解决“疑难杂症”的关键人物。虽然未必清楚沈砚的具体背景，但林薇的重视和老林总的认可，足以让他们保持足够的敬意。
“大家坐，不用客气。”沈砚微微颔首，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林薇坐在主位。
林薇打开投影仪，开门见山：“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首先，欢迎沈砚正式加入我们的项目团队。沈砚在资源整合、风险控制和复杂局面处理方面有非常丰富的经验，后续会全面参与项目的各个环节，尤其是在前期推进和关键节点上，他的意见至关重要。大家以后多沟通配合。”
她示意徐亮：“徐工，你先介绍一下我们前期做的技术勘测和初步模型。”
徐亮推了推眼镜，打开准备好的ppt。屏幕上出现老城区的卫星地图、三维建模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他开始讲解技术方案的核心理念：如何在不破坏原有建筑主体结构的基础上，嵌入智能传感网络和能源管理系统；如何利用物联网技术整合公共设施，提升管理效率和居民生活便利度；如何通过数据分析优化区域内交通流、垃圾处理、安防监控等。
方案很详尽，技术路径清晰，考虑到了许多实际问题。沈砚安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点。
“目前最大的技术难点，”徐亮最后道，“是部分老建筑的线路和结构非常复杂，标准化方案难以适配，需要大量定制化设计和施工，这会显着增加成本和工期。另外，老旧社区的网络基础设施薄弱，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光纤覆盖，无线信号稳定性也堪忧，这是我们整个智慧系统的物理基础，必须优先解决。”
林薇点点头，看向苏婷：“苏婷，你那边接触的情况。”
苏婷打开自己的文件夹，语速平稳：“我这边初步接触了街道办、区里的相关职能部门，以及几个主要社区的居委会。官方层面，对这个‘智慧化提升试点’项目原则上表示支持，毕竟能提升区域形象和管理水平，也符合上级政策导向。但涉及到具体执行，比如施工许可、管线改造审批、公共空间占用协调等等，他们态度比较谨慎，流程可能会比较慢。”
她顿了顿，继续道：“居民层面的调研，我们委托邻三方做了样本访谈。反馈比较复杂：年轻人普遍对提升居住便利度和网络环境感兴趣；中年居民更关心会不会影响现有生活、施工会不会很吵、费用会不会转嫁到他们头上；老年居民则更多担心新东西用不来，也怕改变。有几个片区的住户比较集中，潜在的组织度较高，可能需要重点沟通。”
“另外，”苏婷看了林薇和沈砚一眼，“我们也侧面了解到，这片老城区虽然看起来陈旧，但地理位置不错，这些年一直有地产开发商在周边活动，对整体改造有想法的不止我们一家。虽然我们做的是‘微更新’和‘智慧化’，不涉及大规模拆迁重建，但可能会触动一些原有的利益格局，或者被某些人视为‘挡路’。”
林薇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些困难都在预料之中，但被系统地摆到台面上，压力感还是扑面而来。
“陈，你把我们整理出来的潜在风险点和关键节点时间表发给大家。”林薇吩咐道。
陈立刻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发下去。
沈砚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风险点列了十几条，从技术实施、行政审批、居民协调到资金链、合作伙伴稳定性等等。时间表排得紧凑，第一个关键节点是在两个月内完成首批两个街区的详细方案设计和试点居民意向征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阳光移动了几寸。
林薇看向沈砚：“沈砚，你怎么看？”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砚合上文件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开口道：“技术方案很扎实，但就像徐工的，落地难点在‘非标’和基础。我建议，第一步不要全面铺开，集中力量先啃下一两个最有代表性、也相对容易的‘样板点’。做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效果，让居民和上面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讲一百遍方案都有用。”
他看向苏婷：“苏经理提到的沟通问题，我同意。但沟通不能只靠文件和座谈会。可以找一两个在社区里有威信、思想又比较开明的老人或者活跃分子，让他们先体验，成为‘种子用户’，由他们去影响周围人。有时候，邻居一句话，顶我们跑十趟。”
“至于可能的阻力……”沈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按规矩办事，不主动惹麻烦，但也不用怕麻烦。把我们的方案、审批文件、合作意向都准备得清清楚楚，该公示的公示，该备案的备案。至于那些‘非正规’的阻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苏经理，你负责的对外联络，正常推进。另外，需要一份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包括这片区里主要的物业持有方、长期存在的纠纷点、以及最近几年有活跃商业动作的个人或公司。不是明面上的，是水面下的。这个我来想办法。”
他没有具体怎么“想办法”，但那种笃定的态度，让徐亮和陈面露惊讶，苏婷则眼神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林薇则是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沈砚开始真正进入角色了。
“好。”林薇果断拍板，“就按沈砚的思路调整。徐工，你带技术组，本周内筛选出两个最合适的首批试点街区，做出优先级方案。苏婷，你负责协调官方流程和社区‘种子用户’的物色接触。陈，配合好两边。沈砚，你需要的资料，我会尽快让人整理一份基础的给你，更深层的，就拜托你了。”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这个项目不容易，但意义重大。做好了，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项目，更能真正改善一片城区的生活品质，探索出新旧融合的可行路径。我们一起努力。”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了任务，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薇和沈砚。
“感觉怎么样？”林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老城的风景。
“比想象中复杂，但也比想象中有意思。”沈砚也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刚才你的‘想办法’，是打算……”林薇侧头看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知道沈砚的“办法”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获取，甚至更直接的手段。
“放心，我有分寸。”沈砚看着远处那些历经风雨的老建筑，“只是需要多了解一些信息，防患于未然。有些事，知道了，才能避免。至少，不能让你们在前面冲锋，背后却被人捅刀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薇听出了其中的维护之意。她心头微微一暖，点零头：“嗯，我相信你。不过……你也心点。”
“知道。”
下午，沈砚收到了林薇发来的初步背景资料，以及徐亮筛选出的两个备选试点街区详细信息。他仔细研究起来，同时，也开始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打听一些资料上没有写的东西。
夜色渐深，沈砚没有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了老城区附近。他将车停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旁，步行融入了错综复杂的街巷之郑
路灯昏黄，巷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和商铺，有些还亮着灯，传出电视声或麻将声。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垃圾气味。这里的生活气息浓厚，但也显得杂乱而陈旧。
他像一个普通的夜归者，慢慢走着，观察着建筑的布局、线路的走向、居民的构成、街角闲聊的人群。偶尔有晚归的居民好奇地看他一眼，见他衣着整齐、气质冷峻，又都很快移开目光。
走到一个岔路口，旁边有个的社区便利店还开着门，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正靠在柜台后听收音机。沈砚走进去，买了包烟。
“大爷，这么晚还开门？”沈砚递过钱，随口问道。
“唉，街坊邻居的，关早了不方便。你是……新搬来的？面生啊。”大爷接过钱，打量着他。
“不是，过来看看。听这边可能要改造了？”
“改造？喊了多少年了。”大爷摇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前两年还有人来量来量去，最后也没动静。不过最近好像又有人来打听什么‘智慧社区’，居委会还发流查表。谁知道呢。”
“大爷您觉得，要是真改造，弄点什么好？”
“那当然是路修修平，网弄弄好，晚上灯亮点，垃圾清理及时点。别的花里胡哨的，我们老头子也用不来。”大爷很实在，“不过可别今挖沟明埋管，搞得乌烟瘴气，房租还涨，那就没意思咯。”
沈砚点点头，道了谢，拿着烟走出便利店。大爷的话很朴实，却道出了大多数居民最核心的关切：切实改善生活，但别折腾，别增加负担。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更幽暗的巷道，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广场。广场边上，几个身影或坐或站，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注意到了他，警惕地抬起头。其中一个人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似乎认出了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低低喊了一声：“砚……砚哥？”
沈砚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这几个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穿着随意，眼神里带着混迹街头特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叫他“砚哥”的那个，脸上有道不太明显的疤。
“阿力。”沈砚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在这片？”
“是……是啊，砚哥，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阿力有些局促，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好奇又带着敬畏地看着沈砚。他们显然听过，或者见识过沈砚的某些过往。
“随便走走。”沈砚拿出一根烟点燃，“这片，最近太平吗？”
阿力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阿力挠挠头：“还……还行吧。老样子，收收保护费，看看场子，偶尔有点摩擦。砚哥，您是……有事？”
“听可能要改造，动静大吗？”沈砚吐出一口烟。
“哦，您那个啊。”阿力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听有公司想进来搞什么智慧社区，好像来头不。强哥那边也提过一嘴，看看有没有油水……不过还没见真章。”
“强哥？”沈砚眼神微动。
“就东头那片游戏厅和几个店，是强哥看的。他上头……好像是跟着城西的‘疤脸’的。”阿力压低声音，“砚哥，您要是对这项目有兴趣，要不要……跟强哥打个招呼？或者，跟‘疤脸’……”
“不用。”沈砚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你们该干嘛干嘛，别主动去惹这个项目的人。如果有人想借着项目生事，或者找麻烦……”
他看向阿力，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不可测：“告诉我。”
阿力一个激灵，连忙点头：“明白，明白！砚哥，您放心，这片我们熟，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跟您！”
沈砚没再什么，将刚拆封的那包烟扔给阿力，转身离开了广场，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阴影郑
阿力拿着那包烟，和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力哥，刚才那位……就是以前传中的‘砚哥’？”一个年轻人声问。
“少打听。”阿力心地把烟揣好，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都显得柔和了些，“记住，这位爷吩咐的事，都上点心。这片，怕是要有变化了。”
沈砚走出老城区，回到车上。夜色已深，都市的霓虹在远处闪耀，与身后那片沉静而复杂的旧街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向回家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梳理着今得到的信息：官方的谨慎、居民的观望、技术的挑战、以及水面下已经开始浮动的暗流。
那个“强哥”，还有他背后的“疤脸”……这些名字，他有些印象，是属于这座城市另一个层面的“秩序维持者”。他们或许不会明目张胆地对抗一个正规项目，但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分一杯羹的机会，甚至会主动制造一些“麻烦”来换取“合作”或“保护费”。
项目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但他并没有感到焦虑或沉重，相反，一种久违的、属于战斗状态的锐利感，隐隐在血液中苏醒。这一次，他的战场不是街头巷尾的刀光剑影，也不是暗室里的尔虞我诈，而是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同样暗礁遍布的商业与民生领域。
目标不同，手段需要调整，但核心没变：看清局面，抓住关键，扫清障碍，达成目的。
车子缓缓汇入主路车流，向着城市灯火更璀璨的方向驶去。沈砚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道路。
新程已启，波澜待兴。而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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