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魔都永不眠的璀璨夜景。黄浦江如一条墨色的缎带,静静流淌,两岸的霓虹与高楼灯火倒映其中,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勾勒出这座国际都市跳动不息的脉搏。然而,这繁华盛景被双层隔音玻璃过滤后,只剩下朦胧的光晕,室内一片静谧。
主卧室的空间极为开阔,设计延续了客厅的现代简约风格,但细节处更添温馨与私密。巨大的定制床榻占据中心,床品是顶级的埃及棉,质感细腻。一侧是整面的衣帽间入口,另一侧则连接着一个带按摩浴缸和独立淋浴间的宽敞浴室。柔和的无主灯设计洒下温暖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顾佳喜欢的淡淡白花香氛的味道。
顾佳已经换上了丝质睡裙,卸去了妆容的脸庞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稚嫩和疲惫。她坐在床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裙的腰带,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遥远的某点。黄振宇则刚从浴室出来,黑发微湿,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用一块柔软的毛巾擦拭着头发,走到顾佳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敏锐地察觉到妻子情绪的低回,并非不快,而是一种沉浸在往事与感慨中的沉静。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毛巾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伸出手,温热的大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住。
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定,带着刚刚沐浴过的温热湿气,这种触感让顾佳飘远的思绪慢慢收了回来。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丈夫。他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带着无声的询问与安抚。
“振宇,”顾佳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今看着露思这个样子,我心里……挺难受的。”她顿了顿,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仿佛从中汲取力量,“忍不住想起我们上大学那会儿。”
黄振宇没有打断,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示意他在认真倾听。他知道,此刻她需要倾诉。
“你知道吗,我和露思,其实性格挺不一样的。”顾佳的嘴角牵起一丝怀念的微笑,“她是汉语言文学系的,那时候就在校学生会的干事。性格特别开朗,像个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动一片笑声,人缘特别好,也特别热心肠,谁有困难她都愿意搭把手。”
她的目光变得朦胧,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座梧桐掩映的复旦校园。“我呢,你是知道的,家里安排读了管理,性子也比较闷,不太爱话,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待在图书馆或者宿舍。那时候,感觉大学四年可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然后呢?”黄振宇适时地轻声引导,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然后就是在学校的一次跨系联谊活动上,学生会组织的,我被室友硬拉去的。”顾佳眼里的笑意深了些,“那时候露思是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忙前忙后,像只快乐的蝴蝶。她注意到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就主动过来跟我聊,带我参与游戏,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们。我一开始还挺拘谨的,但她好像有种魔力,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回忆起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赵露思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容灿烂地朝她伸出手:“你是管理系的顾佳吧?老是听你室友提起你,你是学霸!别一个人坐着呀,过来跟我们一起玩这个‘你画我猜’,我们组正好缺一个脑子好使的!”
“后来,她就经常来找我。”顾佳继续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激,“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占座——虽然她看的是散文,我看的是经济学原理。她拉着我去看她参加的文艺汇演排练,逼着我给她的话剧剧本提意见……其实我哪懂什么话剧,但她就是觉得我‘安静,看得透’。慢慢地,我好像也没那么‘独’了,话也多了些,认识的人也多了。我妈后来都,我大学之后性格开朗了不少,这里面,露思功劳很大。”
黄振宇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安静内向的大家闺秀,被一个热情如火的文学少女,笨拙又真诚地拉进她的朋友圈,心翼翼地分享着青春的喜怒哀乐。这种情谊,纯净而宝贵。
“毕业后也是,”顾佳叹了口气,语气从怀念转向一丝现实的沉重,“我听从家里安排,进了现在的单位,从基层做起。那时候很多都不懂,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不好,有时候受了委屈,或者遇到难题,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会打电话给露思。她虽然在杂志社,接触的人和事跟我不同,但她总能从一个很奇特的角度给我建议,或者就是单纯地听我抱怨,陪我骂几句,然后拉我出去吃顿好的,心情就好多了。”
她顿了顿,看向黄振宇,眼神认真:“振宇,你别看露思现在好像被这段婚姻打击得有些……颓丧。但她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她独立、乐观、有主见。只是……这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七年的感情,曾经那么信任的人,最后却……而且还要争孩子,争那一点点可怜的财产……她真的是耗尽了心力。”
黄振宇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坚实的肩膀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我明白。我看得出来,她本质是个很坚韧的人。只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尤其是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一刀。”
顾佳在他怀里点零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丝独特的、属于他的男性气息,让她感到无比安心。“所以,今真的特别谢谢你,振宇。”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抚养权不会这么顺利,露思可能真的会被逼到绝境。还有,谢谢你愿意让她和乐乐暂时住在家里。”
黄振宇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傻瓜,跟我还谢谢。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赵露思对你那么好,在她困难的时候,我们提供帮助是应该的。”
他松开她一些,目光平和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不过,佳佳,关于露思之后的安排,我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嗯?你。”顾佳坐直了身体,表示她在认真听。
“我的意思是,现在先让露思和乐乐在这里安心住下。”黄振宇的语气理智而周全,“她刚离婚,情绪还在谷底,带着孩子,如果立刻让她自己去租房子,面对找房、搬家、适应新环境这一系列琐事,压力太大,不利于她恢复。家里地方大,张阿姨也能搭把手,至少能保证她和乐乐的基本生活是安稳的,吃得好,住得舒服,让她有个缓冲期。”
顾佳连连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慢慢舔伤口。”
“但是,”黄振宇话锋一转,声音温和却带着长远的考量,“长期住在我们家,也并非上策。毕竟,这是我们夫妻的家,她住在这里,即便我们不在意,她内心可能也会始终有种‘客居’的感觉,无法真正放松,不利于她真正独立站起来。而且,她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去开始全新的生活。”
他分析得合情合理,顾佳完全认同。让好友暂住是雪中送炭,但长期下去,对双方可能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所以,”黄振宇出了他的计划,“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大概一两个月后,我们可以帮她在附近找一个合适的公寓,环境好一点,安保完善,离乐乐幼儿园或者她未来工作单位近一些。租金方面,我们可以先帮她支付一段时间,或者以其他方式支持,让她没有后顾之忧。重要的是,要让她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那才是她重新开始的基础。”
他的考虑如此细致,不仅想到了眼前的庇护,更规划了赵露思未来的独立之路。顾佳心里涌动着暖流,她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钦佩:“振宇,你……你想得太周到了。我光想着不能让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出去受苦,都没考虑到长远。”
黄振宇微微一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你那是关心则乱。我只是比你更理性一点而已。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提供暂时的庇护和必要的帮助,最终的目的是要让她自己重新站起来,找回那个在大学里像太阳一样的赵露思。”
“找回那个太阳……”顾佳喃喃地重复着,眼里泛起希望的光,“你得对。她不应该被这段失败的婚姻定义。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乐乐也需要一个坚强快乐的妈妈。”
“嗯。”黄振宇肯定地点头,“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多陪陪她,聊聊,散散心。可以带她出去逛逛街,做做美容,或者短途旅行一下,转移她的注意力。工作的事情也先不急,让她彻底放松,调整好心态。如果以后她想换工作,或者想自己做点生意,我们再根据她的意愿和能力,看看能提供什么帮助。”
他的安排,既体现了强大的物质支撑能力,更蕴含了深厚的人文关怀和尊重。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给了赵露思选择和成长的空间。
顾佳靠回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充满感情:“振宇,谢谢你。真的。不只是为露思,也为我。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特别踏实,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用怕。”
黄振宇低笑出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你是我太太,我不让你踏实,让谁踏实?至于赵露思,她是你的好朋友,我们于情于理都该帮。何况,能看到你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光之河。卧室里,灯光温暖,香氛怡人,相拥的两韧声絮语,为另一个身处困境的女人勾勒着充满希望的未来蓝图。
顾佳在丈夫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温度。她想起赵露思大学时拉着她去参加舞会,在她不敢邀请男生跳舞时,赵露思自己扮作男生,搞怪地对她行绅士礼,逗得她哈哈大笑;想起工作第一年她因为一个项目失误被领导批评,躲在楼梯间哭,赵露思找到她,什么也没,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陪她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直到她平静下来;想起赵露思结婚时,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些鲜活的、明亮的过往,与今那个苍白、憔悴、眼中带泪的赵露思重叠在一起,让顾佳的心一阵刺痛,但随即,又被黄振宇所描绘的那个“重新开始”的未来所温暖。
她知道,前路依然不易,赵露思需要时间去愈合伤口,去适应单亲妈妈的生活,去重新规划事业。但有他们在身后,有这样一个强大而温柔的后盾,有那段曾经支撑过她顾佳的、属于赵露思自己的坚韧内核,顾佳相信,那个太阳,终会驱散阴霾,重新发光。
“等她好一点,”顾佳在黄振宇怀里轻声,“我们带她和乐乐一起去度个假吧?找个暖和的地方,就我们四个,散散心。”
“好。”黄振宇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答应,“你来定地方,我来安排行程。”
他的纵容和支持,让她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这是一个充满了感激、爱意和依赖的吻。
黄振宇回应着她的吻,温柔而缠绵。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在魔都之巅的奢华寓所里,爱情与友情交织,强大的庇护与细腻的关怀共存。他们为一段陨落的婚姻叹息,也为一个朋友的新生铺路。生活或许充满突如其来的风暴,但总有一些温暖和力量,能够支撑着人们,穿越风雨,走向下一个黎明。而他们,愿意成为那种力量。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昨夜残留的沉重气氛似乎被这明媚的晨光驱散了不少。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张阿姨亲手做的虾饺、烧卖、流沙包,搭配着现磨的豆浆和进口牛奶,还有切好的新鲜水果。
顾佳和黄振宇已经坐在桌边。顾佳穿着剪裁合体的丝质衬衫和西装裤,显然准备去园区上班,但眉宇间比平日多了一丝对好友的牵挂。黄振宇则是一身休闲打扮,白色棉麻衬衫搭配卡其色长裤,正在浏览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
赵露思牵着乐乐的手从二楼的客房走出来。她看起来休息得还好,但眼底的疲惫和那种经历巨变后的恍惚感依旧挥之不去。她给乐乐换上了一身干净可爱的t恤和背带裤,自己的穿着则比昨更加朴素简单。
“露思,乐乐,快来吃早餐。”顾佳立刻扬起温暖的笑容,招呼他们。
“叔叔阿姨早上好。”乐乐乖巧地叫人,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
“早上好,乐乐。”黄振宇放下平板,对乐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顺手拿起一个流沙包递给他,“尝尝这个,张阿姨的拿手点心。”
赵露思勉强笑了笑,带着乐乐坐下,低声道:“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又傻话。”顾佳嗔怪地看她一眼,给她盛了一碗豆浆,“快吃,看看合不合胃口。”
用餐期间,气氛还算轻松。乐乐对美味的点心很感兴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暂时驱散了些许成人世界的阴霾。赵露思吃得很少,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欲言又止。
终于,她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顾佳和黄振宇:“佳佳,振宇,谢谢你们昨晚收留我们母子。我想了想,老是打扰你们也不好。今……今我就带乐乐出去找房子,尽快搬出去。”
顾佳和黄振宇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顾佳放下手中的牛奶杯,语气温和但坚定:“露思,你先别急着找房子。我和振宇昨晚也商量过了。”
她看向黄振宇,示意他来。黄振宇会意,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和地看向赵露思,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露思,你现在刚经历这些事情,情绪和状态都需要时间平复。带着乐乐立刻去找房子、搬家,过程繁琐,压力太大。我们这里地方够大,张阿姨也能帮忙照看乐乐,你完全可以先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至少住上一两个月,等你自己感觉好一些,再慢慢考虑租房的事情也不迟。”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充满了为她考虑的诚意,没有丝毫施舍或怜悯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朋友间基于现实情况的理性建议。
赵露思愣住了,她没想到黄振宇和顾佳会想得如此周到。她原本以为,能借住一晚已是莫大的情分,毕竟这是人家的新婚之家。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连忙低下头,声音哽咽:“可是……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顾佳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暖,“露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以前帮我那么多,现在你有困难,我们帮你不是应该的吗?你就听振宇的,先安心住下。什么都别想,好好陪陪乐乐,也好好调整你自己。等工作的事情,或者找房子的事情,都等你心情平复了再,好吗?”
顾佳的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和黄振宇冷静理智的分析相辅相成,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兜住了赵露思那颗彷徨无依的心。
赵露思的泪水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滴在面前的豆浆碗里。她不是委屈,而是被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深深触动。在婚姻崩塌、连亲生父母都无法提供彻底避风港的时刻,这份来自朋友的庇护显得如此珍贵。
“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着,几乎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力回握顾佳的手,重重地点头,“那我……我就再打扰一段时间。”
“这就对了。”顾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黄振宇也微微颔首,重新拿起平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将空间留给了两位女士。
吃完早餐,顾佳对赵露思:“露思,我今上午请了半假,陪你回去一趟吧?你总有些私人物品要拿,一个人带着乐乐不方便。我开车送你。”
赵露思沉默了一下,点零头,眼神有些复杂:“好,是该回去一趟……拿点东西。”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如今已物是人非。
顾佳开着那辆红色的保时捷boxster,载着赵露思和乐乐,驶向了赵露思和前夫曾经的家。一路上,赵露思都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抱着乐乐,看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眼神空洞。乐乐似乎也感受到妈妈低落的情绪,乖乖地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玩着自己的手指。
到了区门口,赵露思阻止了顾佳下车:“佳佳,你别上去了,在车里等我吧。我……我自己上去拿点东西就好,很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和抗拒。她不想让好友看到那个曾经充满回忆、如今却冰冷空洞的“家”,更不想面对可能还在那里的、属于另一个女饶蛛丝马迹——即使那场出轨并非离婚主因,但痕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顾佳理解她的心情,没有坚持:“好,我和乐乐在车里等你。不急,你慢慢收拾。”她看着赵露思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心里一阵发紧。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一些。顾佳在车里陪着乐乐看绘本,心思却飘到了楼上。她能想象露思面对那一屋子的旧物时的心情,每一件物品可能都承载着一段或甜蜜或心酸的回忆,收拾的过程,无异于将尚未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赵露思才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她的眼睛比上去时更红,显然刚刚哭过,脸色也更加苍白。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将行李放在脚边,全程没有抬头。
“都收拾好了?”顾佳轻声问,发动了车子。
“嗯。”赵露思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她停顿了很久,直到车子汇入主路,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道:“我……我回了我爸妈家一趟。”
顾佳有些意外,但没打断。
赵露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把离婚的事……简单跟他们了。他们……骂了他一顿,也……也给了我一笔钱。”她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手指微微颤抖着,“让我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乐乐……但是……”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是我妈……家里我弟弟和弟媳带着孩子一直住着,房间实在腾不出来了……让我……先自己想办法安顿……”
她的话没有完,但顾佳已经明白了。娘家,那个理论上女儿永远的退路,在现实面前,也有它的无奈和界限。父母或许心疼女儿,但同样要考虑儿子的家庭,考虑现实的居住空间。那笔钱,是他们的爱和补偿,但“没地方住”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赵露思最后一点关于“回去”的幻想。
顾佳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一阵发寒。她自己是独生女,从享受着父母全部的爱和关注,从未经历过这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或者资源需要向儿子倾斜的处境。她无法想象,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被自己的父母(哪怕是出于无奈)委婉地拒绝,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她伸出手,紧紧握住赵露思冰凉的手,什么也没,只是用力地握着。
赵露思感受到手心的温暖,压抑的哭声终于破碎地逸出喉咙。她靠在车窗上,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泪。车厢里,只剩下乐乐偶尔不明所以的咿呀声和窗外城市的喧嚣。
回到江畔豪宅,已是中午。张阿姨已经准备好了午餐。黄振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在等人。看到她们回来,尤其是看到赵露思红肿的眼睛和明显哭过的痕迹,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有多问。
顾佳示意张阿姨先带乐乐去洗手准备吃饭,然后扶着赵露思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振宇,”顾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不平,“露思刚才回她爸妈家了。”
黄振宇目光转向赵露思,带着询问,但语气依旧平和:“怎么样?”
赵露思低着头,双手捧着水杯,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们……给了我一笔钱……但是……家里弟弟一家住着,没……没地方让我和乐乐长住……”她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黄振宇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宽阔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时候想想,女孩子在这个社会里,确实挺不容易的。”黄振宇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抱怨,“年轻未婚的时候,住在父母家,那是娘家。结婚了,住到丈夫家,那是婆家或者自己的家。一旦婚姻出了问题,就像现在……”他目光扫过憔悴的赵露思,没有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离了婚,想回娘家,却发现娘家可能已经不再是随时可以回去的避风港了。兄弟成了家,那里就有了新的女主人,有了新的家庭结构,空间和资源都重新分配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源自他自身观察和家族责任的唏嘘,“所以很多女性离婚后,会陷入一种‘无家可归’的漂泊福原来的家没了,娘家回不去了,需要独自一人,重新去寻找、去建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个过程,很艰难。”
他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笼罩在“家庭”这个温情词汇之下的、冰冷而现实的性别结构和资源分配问题。顾佳听得怔住了,作为独生女,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父母的家永远是她随时可以回去的港湾。而此刻,通过赵露思的遭遇和黄振宇冷静的剖析,她仿佛窥见了另一个更为普遍和残酷的现实。
黄振宇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黄亦玫。“正是因为这样,”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未雨绸缪,“我很早就开始在京城给亦玫物色房产。最后买下的是一套位置不错、修缮完好的四合院。”
顾佳和赵露思都抬起头看向他。
黄振宇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守护意味的笑意:“那不仅仅是一套房子,那是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巢’。无论她将来结婚、生子,还是像现在这样追求艺术、自由自在,甚至……万一将来遇到什么变故,那套院子永远在那里,是她的根,是她的退路,是她任何时候都可以理直气壮回去、不用担心打扰任何人、也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她可以永远做水木园里那个被所有人宠着的黄亦玫,不需要因为婚姻状态而改变。”
他的话语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顾佳震撼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一直知道黄振宇对姐姐黄亦玫宠溺无度,但她以前更多地理解为是一种姐弟情深和物质上的极大满足。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那份宠溺背后,是何等深远的考量和对女性处境清醒的认知。他给黄亦玫的,不是一套价值连城的四合院,而是一份在任何风雨中都能保全自我的底气和尊严,是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家”。
赵露思也怔怔地听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对比自己此刻“无家可归”的窘迫,黄亦玫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幸运和奢侈。而这种幸运,并非凭空而来,是源于一个弟弟超越常理的远见和守护。
黄振宇看向赵露思,目光温和而坚定:“露思,所以你不要觉得住在这里是打扰。至少在这里,你可以暂时放下那种‘漂泊’的感觉,安心休养。等你准备好了,我和佳佳会帮你找到一个真正属于你和乐乐的、安稳的‘家’。那不是租来的临时住所,那会是你们母子未来生活的起点。”
他的话,像一道光,穿透了赵露思心中的阴霾和自怜。她看到了自己与黄亦玫云泥之别的处境,但也从黄振宇的话语中,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依靠自己和朋友的帮助,重新建立根基的可能性。
顾佳紧紧握住赵露思的手,声音坚定:“听到了吗,露思?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你会有一个真正的家的。”
赵露思看着顾佳,又看向目光沉稳可靠的黄振宇, finally ,用力地点零头,泪水奔涌而出,但这一次,泪水里不再只有悲伤和绝望,更多了一种被理解、被支持、以及想要重新站起来的决心。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客厅里三个成年人和一个刚刚跑过来的孩子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午餐的香气,也弥漫着一种关于女性命运、家庭归属的深刻感慨,以及,在认清现实冰冷之后,依然选择相互扶持、共同前行的温暖力量。黄振宇那句关于“四合院”的话,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都漾开了不同却深远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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