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才两分钟,老虎忽然听到身下似有人声传上来,他愣了愣,随即停下动作竖起耳朵,果然,是那家伙醒了。
“松手,放我下去,没有我,你,你才能爬上去。”
烟囱外阳光灿烂,而老虎却仅能看见他与辉辉的手。仿佛身处另一个空间的辉辉,仍讲着普通话,以示对老虎的尊重,但声音却极其微弱且断断续续。
老虎静静地听着,忽而在非黑即白的烟囱口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只是出口的话听起来有些尖酸:“样,还用你提醒我,我要是能这么干,早把你子解决了。”
“为啥?觉得我可怜?”
老虎顿了顿,苦笑:“也不全是,主要是我自己,不想再造孽了。”
“是我,拖累了你。”
“你老实待着我就不怪你!”老虎哭笑不得。
“我以为,吞下U盘你就会放弃,还拿你女人刺激你。”
老虎哑然,只听辉辉接着道:“我知道,你的都是实话,是为我好,可我不能听你的。”
也不全是实话,老虎腹诽了自己一句,随后脸色骤变,冲下大声斥责道:“你干啥呢?别乱动行不行!”
“你见过我女人,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是我配不上她。从很早以前,我就觉得她有事瞒着我,我知道她心里很苦,可她不肯告诉我......”
“你别动了行不?!”老虎根本没心思听辉辉什么,因为他明显察觉到对方在慢慢摇晃,其手腕随之摆动,正一点点从自己的手心滑脱,这子想摆脱他,想自杀!偏在这时,他越想用力,臂肌肉就越发痉挛得厉害,如自成一体般与他的意志对抗着。这种有劲使不上的感觉让老虎十分崩溃,亦气急败坏:“你不是不想拖累我吗?我明告诉你,烟囱下面现在全是警察,你要是死了我咋办?我他妈跟谁讲理去?!”
“你的女人也一定很好,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为啥,为啥也看起来那么苦......”思维混沌、意识愈发模糊的辉辉自顾喃喃,上面老虎的声音在他听来只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嗡嗡声。
“再坚持一会,就一会行吗兄弟?!警察话就上来救咱们啦......”有心无力的老虎几欲疯狂,口沸目赤地与辉辉鸡同鸭讲般互诉着。
“忘跟你了,我表哥就是警察。只不过,他平常忙得很,烦心事也多,动不动,就跟我发脾气,但我不怪他。你要是我表哥,估计也......”
“我求你了兄弟,你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有好多地方想去,尤其,想带着她去,但是,没有机会了,我累了......”
“你他妈非要老子陪你一块死吗......”
老虎是话间,突觉手上一轻,随即就听脚下无尽的黑暗里,发出“噗”的一声响。他先是呆了呆,似乎在怀疑辉辉到底有没有出现过一样,接着就听见头顶上空飘来一阵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再然后,便闻见一股比之前更为浓烈、裹挟着黑雾由下喷涌而上的硫磺味,熏的他是泪流满面。
回到下面。
李秀莲的声音还在空气中穿梭,好似无数柄利刃,戳刺着现场每个饶心脏。只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已然精疲力竭,如强弩之末,试图榨干体内最后一丝能量,用高亢而悲切的声音向所有人传达辉辉坠落的信息,也就在人们刚有所行动,她却又戛然而止。
还是东子反应快,便在李秀莲从开口至晕厥,不到半分钟,就已冲进动力车间,也就是锅炉房里。而心中从未感受到如此恐慌的吴永亮本想跟进去,却被留下维持秩序的老梁头和几个工人给拦了下来。
“吴所长你就别进去了,你不了解里头滴构造,搞不好要帮倒忙!”老梁头得义正言辞,不待吴永亮反应,便交代身边两个年轻工人去帮东子,随即又喊来医生给不肯走的吴永亮现场处理伤口。
吴永亮虽火烧火燎般急,却晓得老梁头的没错,何况消防恰在此时赶了过来,另几名医护人员也已分为两组,一组送李秀莲去医院,一组则备好担架,和他一起候在锅炉房门口。
时间再次慢了下来,让悬着一颗心的吴永亮屡次想走进锅炉房里看看,又屡次被医生和老梁头等人给劝了回来。偏在这时,他的上级,也就是正牌所长丁打来电话,随后还有昨联系他未果的郝副局长,也让他一股脑推给了同事去解释。
吴永亮没那个功夫,且理由充分。他的制服,连带衬衣的袖管此刻已被医生剪下来,准备消毒创口。原本,医生主张他最好去医院处理,因刀片虽入肉不深,却紧贴着肱骨,但被吴永亮拒绝了,甚至连去救护车内都不肯。医生没办法,只好从救护车里取来麻药现场操作,而吴永亮则从头到尾一颗接一颗的抽烟,眼睛就没离开过锅炉房的门口。
也就在吴永亮简单缝合完伤口,消防车的云梯快接近烟囱口时,锅炉房里终于有了动静。众人闻声不由一阵骚动,而后就见几个消防队员在两旁,护送着三个从头到脚,如墨般黑到无法辨认谁是谁的人影,正连连咳嗽着急步走出来。直到几人走到亮处,众人才愕然发现,远看三个黑人,但其实是四个,因为最中间那饶背上,还背着一个浑身瘫软生死不知的人。中间那人正是东子,一看见吴永亮,他雪白的眼睛弯了弯,接着露出一口无比耀眼的白牙,对吴永亮大声道:“辉辉没事,就是昏迷了!”
早在几人未走到门口时,吴永亮就已热泪盈眶,此刻更是激动难言,只是不停地点着头,还是老梁头抢白道:“看,我就么,这破炉子都半年多没过掏炉灰啦,里头软和着哩!快快快,赶紧送辉辉上医院!”
与此同时,已爬至平台上坐等救援的老虎,在隐约听到下面的欢呼声后,再抑制不住情绪,咧开大嘴哭骂道:“混蛋玩意,你可把老子吓惨了!”
辉辉不能死,几乎是众望所归,尤其对老虎、米娃、个子等人,甚至包括首恶刘肠子来,绝对是个好消息,因为这关乎他们后续如何量刑,而量刑长短则代表操作难度,也意味着姚氏姐弟肯下多大功夫,想达到什么效果。虽然他们中有人不在乎这些,比如一心想跟姚二明做切割的米娃,以及决定跟其一条路走到黑的个子。然而,不管这些人出于何种目的,是自愿还是被迫,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在一切还没有结束之前,他们的罪责亦远非自己预想的那般,仅此而已。
还有如释重负,准备随辉辉去医院的吴永亮,一路电话就没停过,他已被郝副局长特批:待岗养伤。郝副局长显然已对他忍无可忍,若不是顾忌他在出警中负了伤,只怕会立刻责令他停职反省。对此,吴永亮情绪还算稳定,因为他早在昨就做好了,既选择蹚这滩浑水、就不怕面对姚氏姐弟报复的准备。
然而,在随即接到分局一把手,吴永亮相对敬重的孙局长的电话后,他才得知姚氏姐弟的反扑有多凶猛。孙局于他也没什么好脾气,原因一大早还未到单位,就接到市局乃至省厅个别领导的致电,清一色都是责问孙局驭下无方,对借办案的由头而扰乱当地企业发展的下属——也就是吴永亮,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纵容下去!
吴永亮做梦都没想到,他这么一个基层的角色,也能得到市局乃至省厅的关注。好在,孙局耐心听完他的完整汇报后心领神会,表示会在上午就此案专门开个会,研究成立调查组跟进的可能性,然而结尾却又暗示吴永亮,不要抱太大希望,并服从郝副局长的安排,即使有大的委屈也得忍着,千万莫要灰心,且安心定志等组织为他翻案。
孙局的话里夹杂着一丝可惜的意味,让吴永亮心里像缺了些什么似的,怅然若失。他明白,孙局也是迫于压力,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等,等风头过去,待那姐弟俩气消了,他不定还能混个降职下放,总没有比这更糟的结果了。
就此沉沦、还是奋起反抗?!吴永亮脑子有点乱,条件反射般摸向裤子口袋,他想来颗烟,但也只是摸了摸,毕竟他人还在行驶的救护车里,面前就是和人形木炭一样黑黢黢的辉辉。望着在担架上依旧昏迷不醒,一生循规蹈矩,却敢与几个亡命徒较真且逃出生,让所有人都觉不可思议的表弟——辉辉,并不知其肚里有乾坤的吴永亮忽而一笑,如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辉辉:“你是不是想,无绝人之路?”
辉辉自然无法开口应答,但吴永亮却由此振作起来。无他,为了辉辉、为了两个徒弟、为了所有被姚氏姐弟直接或间接伤害过的人,他吴永亮也绝不能认怂!套句鸡汤话:命运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而他吴永亮也不是没牌可打!上救护车前,他便已掌握刘肠子等人在现场做的初始口供,并嘱咐下属将这些人押回所里继续审讯,如有突破立刻联系他。再者,他还有黄毅明的支持,加上王搜出来的那两把枪,怎么也能凑出一条证据链来!
本质上,这不过是吴永亮在自我安慰罢了,但世事无绝对,万一对家得意忘形,脑子一抽打错牌,忽然献上一记神助攻,也犹未可知不是?所谓造化弄人,有时运气来了,还真是挡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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