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静下来了。
篝火噼啪响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值夜的兵抱着矛,缩在火堆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远处传来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伤兵帐篷里压低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慢慢漏气。
秦战没睡。
他坐在自己帐篷口,面前摊着块粗布,上面是那半块干粮渣,还有从书记官俘虏那儿搜来的秃笔和墨。笔杆是竹子做的,磨得光滑,尾端刻了个的“卍”字纹——不是佛家的意思,是魏国大梁匠造坊的标记。这玩意儿他认得,当年在咸阳将作监见过类似的。
“卍”字纹……
他拿起笔,对着火光看。墨已经干了,结在笔尖上,硬邦邦的。笔杆靠近尾赌地方,有一圈很淡的磨损痕迹,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箍着。
“大人。”
韩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头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在火堆旁蹲下,伸手烤火。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眼窝深陷。
“还没歇着?”秦战没抬头。
“心里头不踏实。”韩朴搓着手,手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和烫伤疤,“刚才去伤兵那儿转了一圈,听见两个陇西兵在嘀咕。”
“嘀咕什么?”
“……咱们这趟回去,怕是要被当外人看了。”韩朴压低声音,“他们,前头蒙将军的主力早几就回新郑了,好吃好喝供着。咱们呢?打了安邑,死了那么多兄弟,倒落了个‘客军’的名头,连城都不一定让进。”
秦战手指顿了顿,继续摆弄那支笔:“还有呢?”
“还迎…”韩朴迟疑了一下,“有人,看见咸阳来的官儿在新郑城外转悠,跟蒙将军的人笑笑的。……咱们秦大人功高震主,王上这是要……”
话没完。
秦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但韩朴住了嘴。
夜风吹过,卷起篝火里的火星子,打着旋儿飞起来,又灭了。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动静,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老韩,”秦战忽然,“你,那林子里的人,是魏军的吗?”
韩朴愣了愣:“脚印是皮靴的,干粮也怪,不像魏军的做派。可要不是魏军,还能是谁?”
秦战没答。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块干粮渣,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大人!”韩朴吓了一跳。
秦战慢慢嚼着。干粮又硬又涩,一股子陈麦子味,但确实掺了东西——不是香料,是某种草药根磨的粉,很淡,但仔细品能尝出点苦味和土腥气。
他吐掉渣子,端起水囊灌了一口。
“不是魏军。”他,“魏军的口粮我尝过,没这东西。这是……行军时提神用的方子,北方有些游猎部落会用。”
“赵国?”韩朴脱口而出。
秦战没是,也没不是。他看向河对岸那片漆黑的林子。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森森的,树林的阴影浓得像墨。
“二牛他们回来没?”他问。
“还没。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营地边缘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几个黑影从枯草丛里钻出来,是二牛他们回来了。几人身上都沾着雪沫子,脸上冻得发青。
“头儿!”二牛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压低声音,“有发现!”
“。”
“林子深处有个旧窝棚,猎户用的,荒了有些年头了。”二牛喘着气,“但棚子里有新鲜的火灰,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展开。布是麻的,染成暗红色,边缘撕得参差不齐。布上沾着些黑褐色的污渍,闻着一股铁锈和汗味混合的怪味。
“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二牛,“棚子外头的雪地上,还有车辙印,很新,往北去了。车辙宽,不是咱们这种辎重车,倒像是……像是有篷的马车。”
秦战接过那块布,对着火光看。布质粗糙,但染工不错,暗红色很均匀,不是普通士卒能穿的。污渍在布纹里渗得很深,洗不掉了。
“还有,”二牛补充道,“俺们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个怪事。”
“嗯?”
“离营地不到半里地,有片矮灌木丛。里头……里头有具尸体。”
秦战眼神一凝。
“是个魏兵,穿着皮甲,死了应该有一了。脖子被人拧断了,干净利落。”二牛比划了一下,“身上东西被搜刮过,但俺在他靴筒夹层里,摸到这个。”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是枚的铜钱。不是秦半两,也不是魏国的铲币,而是……赵国的刀币。
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邯郸”二字。
空气好像一下子更冷了。
秦战盯着那枚刀币,很久没话。篝火噼啪响着,火星溅到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动。
“尸体处理了?”他问。
“埋了。没留痕迹。”
“好。”秦战站起身,“让值夜的再加一班岗。马匹都检查一遍,蹄铁、鞍具,特别是拉车的驽马,喂料的时候仔细看。”
“明白!”
二牛转身去了。韩朴还蹲在火边,仰头看着秦战:“大人,这……这是赵国的人杀了魏军的探子?”
“也许。”秦战把刀币和破布收进怀里,“也许是在清理痕迹。也许……是在给咱们递话。”
“递话?”
“告诉咱们,他们来过。告诉咱们,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秦战声音很平,“也告诉咱们,他们杀人,很利索。”
韩朴张了张嘴,没出话来。老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秦战拍了拍他的背,等他缓过来,递过水囊。
“去歇着吧。”秦战,“明还要赶路。”
韩朴点点头,拄着棍子慢慢挪回自己的帐篷。走了几步,又回头:“大人,您也……”
“我再坐会儿。”
火堆旁只剩秦战一个人了。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荆云那柄短刀。刀身映着火光,泛着幽冷的寒芒。他用手指抹过刀脊,触感冰凉,上面有些细微的划痕——是无数次格挡、劈砍留下的。
荆云要是还在,这会儿应该就蹲在帐篷阴影里,不话,但所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秦战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忽然,营地东侧传来一阵骚动。有狗叫声——是队伍里带的几条猎犬,声音急促,带着警告的意味。
秦战霍然起身,朝那边走去。
几个士兵已经围过去了,举着火把。是看押俘虏的地方。三条猎犬对着俘虏堆狂吠,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俘虏们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秦战问。
负责看守的百夫长跑过来:“大人,不知道咋回事,狗突然就叫起来了,冲着那边——”他指了指俘虏堆的角落。
秦战顺着方向看去。角落蹲着那个年轻书记官,正抱着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把他带出来。”秦战。
两个士兵上去,把书记官拖到空地上。书记官腿都软了,站不稳,扑通跪在地上。
“你身上有什么?”秦战问。
“没、没迎…”书记官声音发颤。
秦战没话,只是看着他。火把的光照在书记官脸上,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还有眼神里压不住的恐惧——那不是对秦军的恐惧,更像是……对别的东西的恐惧。
“搜。”秦战。
士兵上前,把书记官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除了那支笔和半卷绢布,还在他里衣的缝线里,摸出个纸包。
纸包只有指甲盖大,用油纸封着,很薄。
秦战接过,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凑近闻,有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跟干粮渣里那股草药味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秦战问。
书记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
秦战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过,等回了新郑,有的是法子让你。但现在……”他拿起那包粉末,“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尝尝,这东西是什么滋味。”
书记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不、不要!我!这是……这是‘逍遥散’,大梁黑市上流的东西,吸了能让人昏昏沉沉,问什么什么……”
“谁给你的?”
“一个……一个赵国商人。在安邑陷落前一,他找到我,只要我把城防部署记下来,城破后找机会把这个……这个混进你们的饮水里,他就帮我逃出去,还给我钱……”书记官语无伦次,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可我、我没敢!我真的没敢!我一直藏着,想找机会扔了……”
秦战站起身,看着手里那包粉末。甜腻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混着篝火的烟味,有点恶心。
“那个赵国商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右手……右手缺了半根指。”书记官哭着,“话带点赵国北边的口音,但他不自己是赵国人,只是做药材生意的……”
右手缺半根指。
秦战想起二牛描述的那个,在棚外雪地上留下脚印的人。
他攥紧了纸包。
“带下去。”他对士兵,“单独看押。”
书记官被拖走了,哭声渐渐远去。猎犬还在低吼,冲着北边的黑暗。几个老兵过去安抚,拍了拍狗头,狗才慢慢安静下来,但耳朵还竖着,警惕地盯着那边。
秦战走回自己帐篷。他把纸包和刀币、破布放在一起,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
刚做完这些,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是狗子。
少年拄着根临时削的拐杖,单腿站着,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白了。
“先生,”狗子,“俺睡不着。”
“腿疼?”
“嗯……也不全是。”狗子挪进来,在草垫上坐下,“俺刚才,听见狗叫了。”
秦战看着他。
“俺时候,家里也养狗。”狗子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有一年闹狼,狗就这么剑爹,狗能闻见人闻不见的味道,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先生,林子里……是不是真有东西?”
秦战没回答。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雪地白森森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北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走动。
远处,似乎有鸟惊飞的声音。
很短促,一下就没了。
秦战放下帘子,转身看着狗子:“明,你坐我的马车。”
狗子愣了愣:“那您呢?”
“我骑马。”秦战,“睡吧。亮了,还得赶路。”
狗子点点头,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秦战吹熄了油灯,帐篷里陷入黑暗。只有篝火的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一点,在地上拉出晃动的影子。
他躺在草垫上,手按着胸口。
那里,齿轮、短刀、还有那个布包,硬硬地硌着。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片白森森的雪地,还有雪地上往北延伸的车辙印。
车辙的那头,是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盯上他们了。
就像雪地里的影子,你看不清它是什么。
但它就在那儿。
一直在那儿。
(第四百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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