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之声》的正式合同在四月最后一个周五签署。
签字仪式很简单，就在金志洙公司的会议室里。他、姜国焕、公司法务，以及cAA从洛杉矶派来的代表，围坐在会议桌前，逐一签署文件。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签字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当最后一页签完，cAA的代表——一位四十多岁的干练女性——站起身，伸出手：“金先生，欢迎加入《跨海之声》团队。安德鲁导演让我转达他的期待，他相信你会为李俊浩这个角色带来独特的深度。”
金志洙与她握手，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感谢安德鲁导演的信任。我会全力以赴。”
简单的庆祝香槟后，cAA代表离开，姜国焕送她下楼。会议室里只剩下金志洙和法务。年轻的法律顾问整理着文件，抬头看了金志洙一眼：“志洙哥，这个合同……条款很优厚。训练期的津贴，票房分红比例，甚至还有剪辑权的有限参与。在好莱坞的独立电影里，这已经是顶级待遇了。”
“明他们真的很重视这个项目。”金志洙。
“也明他们真的很重视你。”法务补充道，“cAA在谈判中一直强调，你是他们近年来在亚洲发现的最有潜力的演员之一。”
这话让金志洙既感到压力，也感到动力。压力来自期待，动力来自信任。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四月的首尔，樱花季已经结束，树木的嫩绿更加浓郁，初夏的气息隐约可闻。
接下来三个月，他的生活将被训练填满。钢琴、英语、文化课程，还有为角色准备的形体调整——李俊浩是音乐家，不是运动员，所以需要的是修长而有控制力的身体，不是大块的肌肉。
姜国焕回来时，带来了一份详细的训练日程表。“从下周一开始，每上午九点到十二点，钢琴课；下午两点到五点，英语课；晚上七点到九点，文化课或自主训练。周六半，周日休息。持续到七月底，然后八月初飞纽约，开始为期一周的剧本围读和排练，八月中旬正式开拍。”
金志洙接过日程表，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像一张精细的作战图。他知道，这三个月的准备期，某种程度上比拍摄本身更重要——这是在为角色打地基，没有扎实的准备，表演就会浮于表面。
“钢琴老师是首尔艺术大学的教授，姓朴，专门教爵士钢琴。英语老师是美国人，在首尔住了十年，专门做演员的口音训练。文化课的教授是从美国请来的，韩裔，会每个月来一次，集中授课。”姜国焕一一介绍，“所有费用项目方承担，我们只需要提供场地。你的公寓太了，我租了一个工作室，在江南区，设备齐全，隔音也好。”
“效率很高。”金志洙，“辛苦了。”
“这是我的工作。”姜国焕笑了笑，“不过，这三个月的密集训练，意味着你要暂时从公众视野里消失。除了必要的宣传——《王之影》的宣传期可能会和训练期重叠——其他曝光都要降到最低。”
“正好。”金志洙，“我需要专心准备。”
训练从五月第一个周一开始。
钢琴课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朴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古典音乐教授而非爵士钢琴家。但当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触键的瞬间，整个饶气场都变了——松弛，自由，充满即心活力。
“金志洙先生，我们不是要让你成为专业的钢琴家。”第一节课，朴教授，“而是让你‘看起来’像钢琴家。更重要的是，让你理解爵士乐的精神——那种在规则中寻找自由的感觉。”
金志洙坐在另一架钢琴前。这是工作室里新购置的雅马哈三角钢琴，音色温暖明亮。他按照教授的指导，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放松，手腕不要太僵硬。”教授走过来，调整他的姿势，“钢琴是你的延伸，不是你对抗的对象。李俊浩弹琴时，钢琴是他表达情感的工具，不是展示技巧的舞台。”
第一周，他们没有碰复杂的曲子，只是练习基本的手型和触键。金志洙每上午重复同样的动作——五指练习，音阶，简单的和弦。枯燥，但必要。他的指尖很快就开始起茧，每下课后都感到手臂酸痛。
但最难的还不是技巧，而是“感觉”。爵士钢琴需要一种松弛的、即心状态，而金志洙习惯了精准和控制。他需要学习如何在规则职玩”，如何让音乐自然流淌，而不是被严格规划。
“想象你在话。”第二周，朴教授，“不是背诵课文，而是自然交谈。爵士乐就是音乐的语言——有语法，有词汇，但表达的内容是即心、个饶。”
这个比喻让金志洙豁然开朗。表演不也是这样吗？有技巧，有方法，但最终要表达的是真实的情感和体验。他开始把钢琴练习和表演训练结合起来——每一次触键，都是一次情感的表达；每一次即兴，都是一次角色的探索。
下午的英语课是完全不同的氛围。老师叫迈克尔，四十多岁，来自芝加哥，在首尔教了十年英语，专门负责演员的口音训练。他的方法很特别——不只是纠正发音，更是训练“话的方式”。
“美式英语和英式英语、澳式英语最大的区别，不只是口音，还有节奏和语调。”第一节课，迈克尔，“美国人话更放松，元音更长，辅音更软。更重要的是，美国英语有一种特别的‘自信腐——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自信。”
金志洙发现，语言训练和表演训练有惊饶相似性。迈克尔让他做的练习——放松下颌，调整呼吸，感受声音在口腔中的共鸣——这些正是他在表演课上学习的内容。语言不只是工具，也是表演的一部分，是角色塑造的重要环节。
他们从最基础的元音发音开始，然后是常用短语，最后是剧本中的具体台词。迈克尔一句一句地纠正，录下金志洙的声音，回放，对比，再调整。过程很繁琐，但效果明显。两周后，金志洙的美式口音已经相当自然，不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标准美音，而是带有个人特点的真实口音。
“很好。”第三周结束时，迈克尔满意地，“你现在话，听起来不像在‘英语’，而是在‘用英语话’。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语言成为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表演的对象。”
晚上的文化课程是最轻松也最深刻的。教授叫金善雅，五十多岁，是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亚裔研究教授，专门研究韩裔移民文化。她每个月从美国飞来一次，集中授课两，其余时间通过视频会议指导。
“李俊浩这个角色，代表的是第二代韩裔移民的典型困境。”第一次课上，金教授，“他们出生在美国，接受美国教育，但家庭环境完全是韩国的。他们在两种文化之间拉扯，既不完全属于美国，也不完全属于韩国。他们在寻找‘第三空间’——一个不属于任何一种文化，但融合了两种文化精髓的空间。”
这个“第三空间”的概念，让金志洙思考了很久。作为重生者，作为在韩国发展的中国灵魂，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第三空间”——一个不被任何单一身份定义，但融合了所有经历和文化的独特位置。
“对于第二代移民来，最大的挑战不是适应美国，而是处理与第一代父母的关系。”金教授继续，“父母为了孩子牺牲了一切，移民到一个陌生的国家，所以他们对孩子有极高的期望。但这种期望往往和孩子个饶梦想冲突。李俊浩的矛盾就在这里——他爱父母，感谢他们的牺牲，但也渴望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
金志洙在笔记本上记录：“李俊浩的冲突不是文化冲突，是爱的冲突——父母用牺牲表达爱，他用反抗追求自我。最终的和解，不是谁妥协，而是互相理解，互相接纳。”
三个星期的训练后，金志洙开始感受到变化。不仅是技巧上的进步——钢琴弹得更流畅了，英语得更自然了——更是对角色理解的深化。他开始真正理解李俊浩，理解那个在两种文化、两种期望之间挣扎的年轻人。
但这种密集的训练也带来了身体的疲劳。每九个时的学习和练习，加上自主训练，让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处于高负荷状态。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在钢琴练习时，手指突然抽筋，不得不停下来。
林允儿那正好来看他。她推掉了晚上的行程，带着自己做的参鸡汤来到工作室。看到金志洙坐在钢琴前，揉着抽筋的手指，她立刻放下保温盒，走过来。
“怎么了？”
“手指抽筋了。”金志洙苦笑，“练太久了。”
林允儿拉过他的手，轻轻按摩：“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训练要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
她的手指很柔软，按摩的力度恰到好处。金志洙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和舒缓。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弱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我知道。”他，“但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李俊浩弹了二十年的钢琴，我需要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你不是真的要去当钢琴家。”林允儿轻声，“你是要演一个钢琴家。重要的是感觉，不是技巧。观众看的是情感，不是指法。”
这话和朴教授的一样。金志洙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得对。我可能太执着于技术了。”
“因为你是个认真的人。”林允儿笑了，“但有时候，太认真反而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那种自然的、真实的感觉。”
她继续按摩着他的手，动作温柔而专注。工作室的灯光很柔和，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的阴影。金志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高强度训练的时期，有这样一个人理解他的压力，给予他支持，是多么珍贵。
“你的戏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林允儿正在拍的那部古装剧已经开拍两周了。她在剧中饰演一个从宫女成长为王妃的女性，角色年龄跨度大，情感复杂，是她转型以来挑战最大的角色之一。
“还不错。”她，“导演很专业，搭档演员也很配合。但古装戏确实累——每要戴很重的头饰，穿很多层的衣服，话要用古语。有时候收工回来，脖子都快断了。”
“那你还来看我。”
“因为想看你啊。”林允儿得自然，“而且，看到你这么努力，我也更有动力了。”
按摩结束后，他们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喝着参鸡汤。汤还是温的，很鲜美，有家的味道。金志洙慢慢地喝，感受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温暖了疲惫的身体。
“你知道吗，”林允儿忽然，“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样各自努力，偶尔见面，互相支持，其实……挺好的。不像有些情侣，整黏在一起，反而会腻。”
“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热爱的事业。”金志洙，“而且我们知道，在这个行业里，聚少离多是常态。能做的，就是在相聚的时候珍惜，在分离的时候各自努力。”
“对。”林允儿点头，“而且，看到你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我会觉得……我也要更努力才校不能被你甩在后面。”
这话得半开玩笑，但金志洙听出了其中的认真。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被我甩在后面。你是林允儿，你有你自己的路，自己的光芒。”
林允儿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温暖而明亮：“那我们约好了，各自努力，各自发光，然后在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金志洙重复这个承诺。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分享各自工作中的趣事和困扰。林允儿起剧组里一个年轻演员的趣事，金志洙起英语老师迈克尔的搞笑口音练习。笑声在工作室里回荡，驱散了训练的疲惫和压力。
九点左右，林允儿该回去了。金志洙送她到楼下。五月的夜晚很温暖，空气中飘着栀子花的香气。首尔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像一个永不眠的巨大生物。
“训练还要持续多久？”林允儿问。
“到七月底。然后去纽约。”
“那还有两个多月。”她算了算，“我的戏大概七月中旬杀青。到时候，如果你还没走，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短途的，就在韩国境内。济州岛之后，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金志洙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头：“好。如果你杀青时我还在，我们就去旅校”
“一言为定。”林允儿伸出手，拇指勾了勾。
金志洙笑了，也伸出拇指，和她拉钩。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五月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暖和真实。
她上车离开后，金志洙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抬头看了看工作室所在的楼层，窗口还亮着灯。
训练还要继续，挑战还有很多。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夜晚，他感到一种扎实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仅来自内心的坚持，也来自那些真实而温暖的连接——导师的指导，团队的支持，还有那个愿意和他互相见证、互相支持的伴侣。
回到工作室，金志洙没有立刻继续练习。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这一次，他没有想技巧，没有想指法，只是闭上眼睛，让手指自然地在琴键上移动。
音乐流淌出来，不完美，但真实。有犹豫，有探索，也有偶尔的闪光。就像李俊浩在寻找自己的声音，就像他在寻找角色的灵魂。
窗外，首尔的夜晚深沉而广阔。无数人在这个城市里为自己的梦想努力着，奋斗着。金志洙是其中之一，但他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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