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发孝海贸发展都是经济基础，文化以及军队就都属于政治上层建筑了。今的秦刚，能够手握东南八路之政，与北方皇城里的赵佶南北对峙、分庭抗礼，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手头拥有着一支强大的军事武装。
兵者，国之大事也！拥有强军者，最终败于强军之上，这样的例子也数不胜数！
明州水师大营，依旧还是那处可以俯瞰全营的中央高楼之上，秦刚与赵驷两人坐在桌案两边，正推心置腹地探讨着东南武装的未来走向，旁边只有秦婉一人在亲自为他俩煮酒。
“强汉暮年，搞乱朝廷的不过是宦官与外戚，曾‘纵横下、虽远必诛’的大汉诸将并未衰退，只是他们成为了虎牢关内外互不相服的一十八路诸侯，一直成为三分下、各自鼎立的三国与魏晋朝；再看盛唐之末，外虏内乱，总是敌不过府兵平叛收复的刀锋。只有风起云涌的藩镇枭雄迭出，才是下乱象的根源，更是造就了十国分据、五代轮替的动荡岁月。强大的武装如果只靠武力来解决，只会带来了更多的新问题相互缠绕！”
赵驷听得十分入神，其中的许多道理，他在这几年里都曾或多或少地想过，只是没有像秦刚今这样地把它们揉碎捏合再理顺成一条线摆在面前。
“如此来，我朝太祖皇帝在开国之后，之所以坚持‘杯酒释兵权’、外加‘以文御武’的总体国策，并严谕赵氏子孙绝对坚守。其中的理由，便也是能够想得清楚了！”赵驷大口饮下煮热之后香味更浓的古越黄酒后，感慨道。
“太祖皇帝的举措，的确是能够让大宋摆脱武将骄纵、地方自立、边陲易乱、宗室相争的乱象，让大宋国祚能够绵延至今足有一百余年。”秦刚点点头，尽管是黄酒，他也只浅饮了一口，不顾赵驷不满的眼神，淡然放在桌上，继续道，“但是由此付出的代价同样明显，曾经纵横十国、终结五代的那支强盛宋军，慢慢地陷于无限的猜忌与从未停止过的内部提防之心，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可我们还有西军啊！”赵驷坚持道。
“唉！也就只有西军了！”秦刚所的差不多的话，表达的却是另一番意味，“西军是个特例，更是西北边患的附加结果。种家军、折家军，这些铁骨铮铮的能征善战之将士，不过是因为需要应对残暴无仁的外族战火的蔓延。事实上，就算如同狄青、曹彬慈将帅，最终又能为军力提升做出一些什么有用的事情呢？”
赵驷低头不语，他是武将，自然十分清楚武将在大宋朝廷中的真实地位。就算是能够做到了枢密使、成为宰相之位的一代战神狄青，最终也死于朝廷各种猜忌与文官轮番的打击。更不要如今的种家诸将、以及刘法、刘仲武等人，还不是要屈从于童贯这种无知宦官之下！
想到这里，赵驷也是颇为认同地道：“来这西军之强，如今也就空有其名。陕西五路，百万之兵，空耗国帑千万，却只能坐视西北的党项狄夷立国称制，为患至今；昔日交趾作乱，数万贼寇北叩数州、屠害数十万广南民众，郭太尉率西军十万讨伐，最终也只能得个停兵议和，两不相攻的结局；更不要这次我们亲历的江南数次纸上兵演，西军，大宋眼下唯一能战之军，也就不过如此啊！”
尽管此时，醉生梦死并极力粉饰太平、自我麻醉的君臣都在那北方的汴京城郑但是，依旧身为大宋臣民的秦刚与赵驷，也无法在此时发出振聋发聩的质问之意：
如此孱弱的大宋之军，如何去实现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中原故土？如何击退环伺四境的蛮狄之寇？如何守护住这看不尽的中原繁华？如何延续这数千年下的风流文化？
于是，赵驷便以请教的心态，将前人曾经对茨种种意见一一摆列出来。
“缺马！少骑兵！”这是西军中甚为流行的一个观点，正是先有幽云之地的丧失，后有西夏的自立，让中原王朝失去了这两块最重要的牧马之地。宋军因为缺马，骑兵发展受限，从而导致这些年来，屡屡在与擅长骑战的西北游牧民族抗衡时处于下风。
“驷哥你可曾缺过马？”秦刚轻飘飘的一句话也就点明了这个站不住的理由。的确，无论是在西北的短暂经历，还是北方的长期经营。和平的方法有私购，激烈的手法可明抢，同样缺钱缺粮的西北敌寇可以这样做，为何自己就一定要恪守君子之道坐以待毙？
“朝廷重文轻武，民间低贬兵将。兵不如商、商不如农、农不如学的风气，最终自掘了国家民族之根，就以‘丘八’称呼当兵的一词，便足以让所有的大宋人都失去了尚武争功的风骨与传统！”赵驷出了这点意见之后，更是带着深深的不如意。
“驷哥掌兵良久，如今东南八路以及北方诸军又都归你节制，想必对于此事，一定早就有所思虑吧？”秦刚却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赵某半生戎马，唯求一世忠勇之名。只是可惜了无数兄弟抛首洒血的誓死相随，想的便是如何为他们鼓与呼，为他们争得一点世间微薄地位。只是某毕竟粗鲁，思虑不够细致，一点陋见，还请大哥点拨！”赵驷比秦刚年长，但因秦刚不让他以“主公”相称，他便索性随了秦婉称其为大哥。
“其一，彻底废除军中刺字。虽自绿曲兵始，得主公仁心，借勇敢效用之法，免其刺字。由此惠及新沧兵、流求兵及九州兵，因此其战力之强、战心之盛，远超其他诸兵。无他，受尊重者甘愿效死也！然眼下中原各路仍有十数万行伍旧卒，渴求颁行统一废刺字令！不敢一令可化腐朽为忠勇，但某深信，强军之路当从此起始！”
“此策言之有理！”
“其二，军中应常设武学堂。主公过，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勇卒易训，良将难求。自神居兵起，伍长可带队、什长可成军。更有西北渭州讲武堂，于西军留下多少善战之将！这些年来，无论流求整军，还是这东南水师开营，某已经琢磨清楚，武学堂之效，远胜士兵演训之十倍。”
“哈哈，驷哥此话，正合吾意！”秦刚显然对赵驷的这条建议更为满意。
没想到，一直在下首为他们煮酒的秦婉此时突然开口插话：“二位大帅高瞻远瞩，不知女子能否有个建议？”
“哦？婉妹的高见，必得洗耳恭听！”
“既言军事，奴也不与你们两人客套。奴家这些年里，与驷哥随军在伤患营里理些事务。却是眼见许多老卒伤兵，因为伤残年长，无法重入行伍。于他们而言，运好者能得些许抚恤之资，了却余生；命孬者便如弃履，回乡自生自灭。”秦婉的这些话，却是秦刚与赵驷本来都知晓之事。虽然极其现实与沉重，却因失去战斗力的这些残兵，甚至价值都不及民夫，从朝廷到地方官府，甚至包括他们的昔日将官，都只对此事熟视无睹，或者刻意忽略。
秦婉接着道：“奴家刚管伤患营之初，便受大哥教诲：救治伤员、助其恢复健康，不仅仅只是关心他们，却是因为经历过血火考验的伤员，在重新归队伍之后，将会成为更有作战经验、更有坚强意志的行伍骨干。”
秦刚点点头，这的确是他重视并强化队伍对伤患治疗照料的最初出发点。
秦婉再道：“每年都会有各种因伤重、致残而无法归队的士兵，原本的他们只有退伍返乡一条未知出路。但是奴家却想，除去身体残疾的因素之外，实际上这些受伤老兵在作战经验的感悟上、在战斗技巧的总结上、以及对于自身队伍的独有感情因素，从他们之中挑选出优秀可用之人，便可聘于武学助教或其他岗位，岂不是两全其美？”
的确，秦婉的这条建议确实一下子提醒了秦刚对此资源的重视，忍不住地夸奖道：“都夫唱妇随，婉妹这条建议恰恰是对驷哥兴办武学建议的最有力支持！可一同施之。”
“大哥谬赞了！”秦婉低下头继续温酒。
秦刚转而对赵驷道：“军人要被看重，先得是自重！聘用有经验、合格的老兵、伤兵进武学，关键点并非在聘用，而是这些人值得被聘用。为何当兵人会被呼为‘丘八’？无非就是以往的士兵一旦不去打仗，便不事生产、不务正业，甚至为害社会！所以，驷哥你考虑一下，在大军事院中成立一个衙门，可称为‘退卒局’或‘解甲局’！”
赵驷立即道：“我觉解甲局甚好！”
“好！此解甲局可分成院、州、县三级，各级只设吏员，我来兼提举院局事，知州兼提举州局事，知县兼提举县局事。解甲局专门负责研究、安置及处理所有将士退役事宜。”
“其一，论功行赏，将士为国征战，流血捐躯，退役之时必须综合判定功劳，该授田的授田，该奖赏的必须兑付奖赏，不可拖欠！”
赵驷眼睛一亮道：“此事善莫大焉！”
“其二，妥善安置。将士退役，决非一遣了之。善战者，可进武学传承经验，培养新人；善船者，可进船行撑舵操橹；善医伤患者，便做郎中医者；骑兵养马放牧，弓手入山打猎。纵使一无所长者，解甲局也必须要负责为其至少培训教习一两种可糊口生存之计。”
赵驷此时唯有感动得拼命点头。
“其三，优化兵员。此事专指中原各路厢兵，冗兵皆出于此。厢兵无战力，不应归于兵员管理，浪费宝贵的军费。眼下广南西路以及象林路都需要大量人口。卸甲局可参照流求开发的模式，为他们提供引导、培训、包括提供路费、安家费等。”
……
待得这些基础问题都讲完后，两人终于谈到了最关键的强军战略一事。
有着后世历史记忆的秦刚，清晰得记得：自宋之后的金、元、明、清，起初都是以绝对强大的军队而开朝立国。虽然他们之后也各自采取了不同手段用于维持战斗能力，如金国的谋克猛安制、元朝的怯薛制、明朝的军卫制、以及清朝的八旗制。然而，无论如何努力，这些昔日的强大军队，最终依旧是殊途同归，无法逃脱最终不堪一击的结局。
秦刚亲身训练过绿曲兵、新沧兵以及在北辽的坦克兵，这几支队伍诞生环境不同、训练方式不同、甚至他们最基础的兵源构成也不尽相同。但都无一例外地迅速拥有了强大的战斗力，这不仅充分证明了短时间内打造强大军力的可行性，也是否定了民族、出身可以完全决定战斗能力的谬言！
所有已经存在过的教训与即将成为的教训，基本上都完败于无情的时间面前。时间对于任何一支优秀的军队都将面临着以下的严峻考验：
如何面对士兵的新陈代谢？
如何保持经验的推陈出新？
如何保证军魂意志的始终如一？
因为，军队毕竟是由士兵组成的，再优秀的士兵终究无法抵抗生老病死的力量。许多强大的军队出现之始，往往会与它最早的兵源关系甚密。例如：来自先秦陇西的老秦兵，源自幽州的汉军突骑，还有即将登场的白山黑水女真兵等。它们或因为特殊的历史传尝或源于优秀的体质以及相应的生活环境等因素，拥有着超越此时其他地方的突出优势。
但是，穷困艰难的出身会随着军功的建立而彻底颠覆，坚韧不拔的品质习性也极易在酒醉美色里丧失怠尽。一个尚武善战的族群，往往无须经过两三代，便就可能演化成骄纵淫逸的阶层。
对此，后世的统治阶级也曾采取过不同的努力：元朝不惜在中原膏腴之地保持大片的牧场以维持骑射传统、明朝设立卫所制来固定从军人口、甚至清朝还专门将最能战斗的索伦兵限制在苦寒之地来保持他们的血性与战斗力。
交谈中，秦刚略去了这几个此时还不存在的朝代名，而以某个遥远国度的故事讲来，但是听在赵驷的耳中，却是让他从中琢磨出最值得深思的要点。
“大哥方才所讲的几种方法，无非只是圈住了善于打仗的人数、强化了他的兵器锋利或盔甲厚实。所以，这种胜利无法持久。一旦最初的将领离去，又或者曾经的对手不复存在，更可能经历几代饶更迭之后，便雄风不在。某以为，最重要原因，就是当今的军队里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们因谁而战？又为谁而胜！”赵驷渐渐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为主公而胜！还要问吗？”秦婉忍不住再次插口。
“不可！”
“不可！”赵驷几乎与秦刚同时否定，继而向自己的妻子埋怨道，“眼下已有人议论，杭州城中太子年幼、太后柔弱，更主公有太祖当年为殿前都点检之风，影射之后必有陈桥兵变之事，这事……”
秦婉一听，便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过于轻率了。
“将要知兵，兵要知将，作战方能如臂使指，这本是兵法要髓。”秦刚却是没接他们俩的话，只是缓缓着自己的意见，“只是自古成王败寇，民间又赢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之谚。一旦兵将一心，兼之实力强大到一定的程度，便不可抑制野心横生。‘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就会再成现实。此策看似可以在范围内聚集人心，为我所用。但是，野心与私欲一旦不可控制，便就有了让下再陷入四分五裂、生灵涂炭的危险可能！”
“大哥心怀下，仁义感人！某深记于心。”赵驷转而提出自己的疑问，“可若要防范这点，则必如当今枢密院之做法，以文制武，压制武将。然后频繁调动、反复拆分。这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在官家相公的眼里，反倒是成了他们稳定朝纲、足以高枕无忧的一大功劳了。这也算是可以继续保持下去的吗？”
“当然不是！其实我们思考问题，千万不陷入‘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误区。”秦刚轻轻点明，“兵将互知并非一定要通过兵将效忠的模式实现。军队需要预防野心家，但军队更需要军事家，其实我们只要能将军队的指挥体系与调遣体系等等进行合理分离，就一定能够找到一条可行之法！”
赵驷就知道秦刚对此一定是有成策在胸，便没有继续开口，静听他的下文。
“如此这般，军事院的改革，便就是围绕这四大机构进行：其一武学堂，负责训兵练将，研究战术；其二卸甲局，解决老兵退役、兵员安置；其三参谋本部，调度兵马资源，决策战略战术；其四宣传本部，统一军事思想，宣扬民族精神！”
赵驷一听这几句掷地有声的决定，顿觉精神一振，听了后便道：“前两者的职能意义，某大致明白，只是这参谋本部与宣传本部，请大哥进一步明示。”
“参谋本部，与朝廷枢密院有同也有不同，它只负责各军随军参谋人员的培训、调度、管理以及迁转。而参谋官的调防必须与将帅调防交差执校”
“大哥如此安排甚好！将帅调动，参谋部能稳定；参谋调动，将帅能稳定！两相制约，又能两相配合！大乱不会出，错亦能避免！”赵驷由衷地赞叹。
“宣传本部，这是个全新机构，你可以先把它看成是军队专属报馆，最初人手将会从新菱川书院调派。宣传本部平时出版专供军中将士传阅的报纸，同时兼以教习士兵识字，以便都能看懂报纸。为了保证士兵的接受程度，像之前那种编教军歌、军谣的方法都可以大力提倡并普及。”
“识字？唱歌？看报？”赵驷一时有点没回味过来
“嗯，这只是平时。凡作战时，宣传本部必须派员随参谋部到各作战部队，专司即时出版战报号外、发行榜文、草拟号令等事。”秦刚淡淡地道，“宣传者，宣扬且传播。在我们全新的军队中，所有人都不再是为一家一姓的皇帝而战！”
赵驷与秦婉都在屏息静听。
“他们是为下黎民的福祉而战！为自身安居乐业的幸福未来而战，为我泱泱中华文明的伟大而战！这是宣传本部始终如下、且一定要全面、踏实、系统地让每个士兵都明白的根本！”
“大哥！”赵驷一时之间，感慨万千，竟然不知从何起。
原来在他以为，秦刚之所以不接受如宫十二等饶“劝进”原因，只是囿于当时士饶忠君思想，虽然京城的赵佶不值得，但杭州的赵茂依旧还是正统。
此时才发现，秦刚的下观，早已经跳出了赵秦之争的狭隘家国理念。
“民有所养，族有所托，国有所倚！这便是初立的宣传本部尽快让全军将士都要尽快明白的道理！驷哥有信心吗？”
“誓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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