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前一片狼藉,却没人敢收拾。
萧执就站在这狼藉里,不停的喘着粗气。
扬州一失,不仅意味着税赋重地沦陷,更意味着淮水战场的侧翼完全暴露,整个江南腹地门户洞开,燕行之可以北上,与淮水乾军夹击荆州兵马,更能随时溯江西进,直扑润州。
恐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就跟一条毒蛇似的,缓缓缠绕上这位帝王的心脏。
“徐隆,即刻鸣钟,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正德殿议事,半个时辰内未到者,革职查办!”
“奴婢遵旨!”徐隆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
很快,沉闷而急促的钟声响彻皇城,一声接一声,传向千家万户。
年节之下,有不少官员告假回乡省亲,但大多重臣依旧在京。闻听钟声,无不骇然变色,慌忙穿戴朝服,顶着冷风赶往皇宫。
正德殿内,气氛凝重,令人窒息。
萧执高坐龙椅,脸色冷的骇人,下方的群臣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直视颜,更无人敢窃窃私语。
所有人上朝之前,就都已经知道出大事了,而且是塌的大事。
“杜元颖。”萧执开口,先点了兵部尚书的名。
杜元颖出列,声音干涩:“臣在。”
“扬州之事,兵部可有预案?”
杜元颖额头见汗:“启禀陛下,当务之急,应即刻削去周珅扬州都督之职,贬为庶民,回京受审;同时传令裴文仲与蔡阙,率本部兵马星夜驰援,趁燕行之根基不稳,夺回扬州;至于淮水战事,可交由太子殿下与方令舟暂领。”
“陛下不可!”尚书右仆射陆整出列疾呼,“此刻削周珅官职,必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况且,扬州各地纷纷倒戈,周珅仍领残兵固守泰兴,足可见其忠心,陛下万不能令亲者痛、仇者快!”
“陆相此言差矣,”中书令谢澹然出声反驳,“各地为何倒戈?全因粮草之困,为何困于粮草?皆因周珅加征不利,强取豪夺,引起士族不满。他是罪魁祸首,怎能不追究?”
“简直是胡言乱语!”陆整怒道,“谢中书,周珅加征乃是奉皇命,那些士族为一己私利,不顾国家安危,怎么到你的嘴里,反而成了周珅的过错?”
他冷冷一笑,“还是,你为保同样已经投降燕行之的虞家,故意在此混淆视听?”
谢澹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陆整的虞家,自然就是他夫饶娘家,那也是扬州大户,确实已改旗北乾。而他弹劾周珅,是有那么一点私心在里,可更多的,是为了拍皇帝马屁。
他压低声音:“陆相,不处置周珅,就要处置那些士族在京的子弟,您不要忘了,此次倒戈燕逆,是葛氏在牵头,皇后……”
“葛氏如何?皇后又如何?!”陆整毫不在乎,猛地提高音调,“皇亲国戚,更该以身作则,那葛氏不尊圣旨,不顾大义,联合士族扰乱地方,这才使周珅处处掣肘,不然仅凭燕行之那区区几万兵马,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陆相,你……”
“皇后?哼!身为国母,每日只知吃斋念佛,明知母族所为却不知警醒,纵容葛氏祸乱朝纲,这才是真正的罪无可赦!”
谢澹然脸色煞白,他知道陆整耿直,却没想到能耿直到什么也不顾,竟然敢在这正德殿上,毫不留情的将矛头直指皇后。
“陆整!”他厉声喝止,“你竟敢当庭非议皇后,置皇室威严于何地!”
“皇后不辩是非,自当……”
“够了!!”萧执拍案而起,“朕让你们来,是商讨对策,不是吵架!”
他斜瞥了一眼谢澹然,随即凝视陆整,压抑着愤怒,“陆相,朕问你,现在追责,能否让燕逆退兵?处置皇后,又能否复扬州税赋?”
陆整一怔,随即垂首:“不能。”
“既然不能,你在此大放厥词,除了让朕更头痛,还有何用?”
陆整皱眉,却无话可。
萧执重新坐下,闭上眼,似在极力平复心绪。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周珅……暂留扬州都督之位,责其戴罪立功,固守泰兴,以待援军。但加征粮草不力、激反士族之事,不可不究。着令御史台严查,战事平定后一并论处。”
“陛下圣明!”杜元颖与谢澹然同时出声。
陆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争辩,只深深一揖:“臣……遵旨。”
萧执睁开眼,看向杜元颍,沉吟片刻,道:“就依杜尚书所言,以兵部名义下发调令。徐隆,即刻着中书省拟指,令裴文仲、蔡阙,领本部兵马回援周珅。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必须夺回扬州九郡,否则,三人一同问罪!”
徐隆领命,连忙往偏殿寻中书舍人。
萧执没再多言,起身拂袖出殿,刚一出门,便交代随身侍奉的一名太监:“去镇枢院,传沈珏进宫。”
太监应了声是,跑着离开,萧执则迈步回了长寿殿。
不到两刻钟,沈珏匆匆而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他自然已经知道扬州发生了什么,也大概猜出皇帝召见他所为何事,但却未主动开口,只垂首静立,等候圣训。
萧执负手立于殿中,盯着墙上悬挂的大荣山川图,半晌才缓缓开口:“扬州九姓十三氏,有多少子弟在京城?”
沈珏不假思索:“回陛下,九姓直系子弟一百二十七人,旁支三百余人,多在国子监、太学、各部挂职。其中葛氏在京者十一人,犹以皇后娘娘的堂兄葛如霖官职最高,现任鸿胪寺少卿,不过他近日一直告假,久未出门。”
萧执听到“皇后”二字,眼皮微跳,却未置一词,只问:“你,他们有这么多族亲在京,为何还敢反朕?”
“这……”沈珏犹豫,不知如何作答。
“既然他们都不在意,那朕也没必要纠结了。”萧执又问,“镇枢院能掌控多少?”
“七成已入名册,随时可锁拿。余下三成……”沈珏顿了顿,“需两日时间,布控跟踪。”
“那朕就给你两日,”萧执转过身,眸光森冷,“不过在此之前,朕要你先将葛氏在京子弟全部密捕。今夜就去,记住,是密捕,不许惊动任何人,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沈珏微微抬头:“陛下,葛如霖府邸紧邻皇城,府中幕僚众多,若动静过大……”
“你若不能完成,朕就换一个人!”
沈珏心中一惊,连忙跪地:“臣遵旨。”
萧执冷冷瞥了他一眼,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至于其余士族子弟,不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在京从商,全部软禁于府,不得出入。”
他盖上私印,将手谕递出,“告诉他们,扬州战事未平,朕心不安,请他们往族中写几封信,安一安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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