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怀孕了啊,是喜事,喜事……”
项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想到,前两年还疯疯癫癫的混子,如今也要为人父了,他虽与你相交于微末,也一直对你死心塌地,只是有了妻儿……”
“那他也不会退缩,”项瞻扭头看着师父,“倒是那位东海郡主……”
他话到一半,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向阎洛,目光沉凝,“你且去青州,先不要提扬州战事,只朕这里有上好的安胎方子,还有师父这位神医坐镇,请他带郡主来中住,到时也可与皇后一起解闷……等他们到了,朕再与那疯子详谈。”
“是。”阎洛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项谨望着阎洛离去的背影,又盯着项瞻,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个东海郡主怎么了?你似乎很忌惮她?”
“谈不上忌惮,就是……”项瞻顿了顿,似乎是在想该怎么。
片刻思索,他走到项谨身边,“她很聪明,也很有主见,识时务,知进退,比之方好也不遑多让。青州大定才过去一年多,郑氏的统治基础还没有完全消散,郑氏旧部是否还有别的心思,我也不敢确定。而且郑锡的四个儿子,当初战死一个,失踪一个,剩下的两个我也没有杀,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让她一起过来。”
项谨捋着胡须沉吟片刻,无奈一叹:“你呀,永远不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
“呵呵,有些根发不了芽。”项瞻笑道,“郑树成为人懦弱,手无缚鸡之力,又是郑桃依的亲弟弟,当初留下他,是照顾疯子的脸面,也是为了稳住郑氏旧部;至于那位庶子,战场上被大火焚身,毁了容、失了声,已成废人,同样翻不起什么风浪。我何必要斩尽杀绝呢?”
“哼,你总有自己的道理!”项谨有些不满的瞪了徒弟一眼,“既如此,那你为何还要盯着郑桃依?”
“女子未必不能成事,”项瞻反驳,“林姐姐不就是一军大将?那方好不也可以助方令舟守城?”
他着,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方好,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听前阵子,萧执要给方好赐婚,被方令舟拒绝了。那老子,似乎有意撮合自己闺女和萧庭安。”
项谨一听,顿时严肃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嗯,要真让他们结成亲家,确实有些麻烦。”项瞻沉吟道,“师父,您好歹是他的亲爷爷,是不是也该给他物色一个媳妇?”
项谨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呵呵,这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项瞻推动四轮车,“好了,时候不早,这都快三更了,您老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项谨点零徒弟的脑袋,笑骂臭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项瞻也不多言,只是一路傻笑,等把师父送回偏院卧房,又在廊下独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拂衣袂,仆仆猎猎,远处不时还会传来隐隐的爆竹声,是哪家富户还留着年节的余兴。
他驻足良久,等屋内传来师父细微的鼾声,才转身回了后宅。
赫连良卿已沉沉睡去,厚重的锦被下,腹部高高隆起。
项瞻轻手轻脚地在榻边坐下,手掌刚刚触及她微温的手背,便被她下意识地反握住,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炭炉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如一幅画。项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心中那些关于世家、江山的纷乱思绪,在此刻都暂时沉淀下来。
他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腹上,里面传来强有力的胎动,那是这世上最纯粹的律动。
“满……”赫连良卿在梦中轻唤。
“我在。”他低声应着,替她掖好被角。
窗外朔风渐紧,扑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
项瞻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垂下的流苏在暗中微微摇晃,仿佛扬州的江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陷入浅眠时,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值夜的大丫鬟砚青趋步床前,轻声呼唤:“陛下,陛下,宋狄将军有紧急军务求见。”
项瞻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全无。他心翼翼地抽出手,翻身下榻,披衣出门,见远处月门下立着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陛下恕罪,臣……”
“无碍,有什么事就吧。”
宋狄将一封火漆尚存的密信奉上,声音凝重:“徐都督来报,昨夜戌时,裴文仲与蔡阙突然拔营,率十五万水陆大军连夜退往扬州。淮水南岸,荣军兵力骤减一半,都督有意趁此良机,强行渡淮,特请旨陛下。”
项瞻接过密报,就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战机稍纵即逝,朕不是已经全权交给徐云霆,他要强渡就强渡,请旨作甚?”
“这……”宋狄微微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而项瞻刚一问完,很快就明白过来,率先迈开步子:“走,去书房。”
书房内,蜡烛重新点燃。
项瞻铺开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运腕如飞:
「太子殿下请鉴:
淮水波寒,不亚江表之险。徐云霆飞书告急,言裴、蔡南援,江防空虚,欲举兵南渡。
朕知殿下于淮上处境艰难,君父见疑,朝臣侧目,进退维谷。
然,困厄之所,恰是转机。
徐军渡淮,尚需殿下配合一事:交锋之日,不必死战,可徐徐退之,据险而守,以存实力。
忆昔殿下曾言,人命之数,轻重有别。为免两军兵戎,亦少伤黎庶,此朕之权衡,不得不为。
另者,朕已得报,延武密诏镇枢院,锁拿、圈禁扬州士族在京子弟,值此风声鹤唳之时,正宜收揽人心。
大乾皇帝瞻,手素灯下。」
写完,项瞻晾干墨迹,将纸装入铜管,以火漆封缄,递与宋狄:“你亲自前往淮水,将此信交予萧庭安,毋假他手。”
宋狄接过铜管,塞入怀里,低声问道:“陛下可还有口谕?”
项瞻摆手:“不必,他看得懂。”
宋狄领命,抱拳离开。
“等等!”项瞻又突然叫住他,沉吟片刻,道,“你告诉他,就:昔日清溪渡水畔,朕曾言「南荣可以亡,萧执必须死,但萧氏一族绝不了」,非是虚言。你守的是南荣百姓,朕要的是九州一统,二者本不冲突。此番配合徐云霆,看似示弱,实则是为下计。萧执若以你兵败问责,你便以大军分兵,以弱对强,败于杀神兵锋,何罪之有应对,应是无碍。”
宋狄默默记在心里,见项瞻没再继续往下,这才快步出了书房,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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