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寅正,夜色正浓,宋狄手持令箭出城,向南疾驰,沿途更换马匹,于当日夜里戌时,便赶至淮水河畔,浮水过河,靠近荣军营寨。
几声短促的哨音响起,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夜色中掠出,出现在宋狄身边。
此人正是吴讳,他什么话也没,只对着宋狄伸出了手。
宋狄盯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旨,命我面见太子。”
吴讳愣了一下,狐疑的打量了宋狄两眼,才把手收回,丢下一句“等着”,旋即又没入黑暗。
约莫两刻来钟,黑影再度出现,但这次来的是吴忌,手里还多了一件荣军将士的衣甲。
宋狄也知道,吴讳是隐藏在暗中的东宫禁卫统领,不常在众人面前露面,便也没做犹豫,快速换上衣甲,跟着吴忌前往中军大帐。
帐内,萧庭安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微蹙着眉,脸上隐隐透着不安,毕竟以往互传书信,可从来没有要求面见的。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帐帘被掀开。
萧庭安见到来人,当即挥手示意吴忌去帐外守着,直接问宋狄:“什么要紧的事,非要冒险进帐?”
宋狄抱了抱拳,把密信递上,等萧庭安看完,便又将项瞻交代的话,一字不漏的完整复述了一遍。
萧庭安什么也没,把信扔到炭盆里,直到纸张焚为灰烬,才又转身直勾勾盯着宋狄,依旧沉默。
宋狄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主动开口:“太子是否有话要转告我家陛下?”
萧庭安又是好一阵沉默,才突然轻笑一声:“没什么,只是在想,孤堂堂大荣太子,竟然要配合敌国皇帝,灭自己的国家,也不知后世史书,会如何写孤。”
宋狄一怔,一时没听懂萧庭安的意思,踌躇片刻,才道:“殿下胸怀大义,以下苍生为念,况且,配合我朝陛下,就等同相助襄王,这并非叛国,而是拨乱反正,史书只会写您……”
“行了,你无需如此紧张,孤只是发发牢骚罢了。”萧庭安摆手打断宋狄的话,“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在意身后名如何,只要有皇祖父在,孤自然会依计行事。”
他转过身,背对宋狄,“你且回去告诉徐云霆,让他明日五更率军渡淮,孤自有计较。”
宋狄抱拳一礼,转身退出帐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少顷,吴忌进入大帐,见到太子神色无异,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道:“殿下,人已经送走了。”
萧庭安微微颔首,没有瞒着他,将方才帐中发生的一切简单了一遍。
吴忌听完,不由微微皱眉:“殿下真要按项瞻所,佯败退守?若朝廷追责起来……”
“无妨。”萧庭安道,“项瞻有句话倒是得不错,扬州沦陷,本就人心惶惶,父皇却在此时分兵,孤以弱对强,就算败了,也是情有可原。”
吴忌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毕竟对手可是徐云霆,太子要是胜了,反倒不正常,没准还会让延武帝怀疑呢。
“那,我们徒哪?”吴忌问道。
“徒哪……这可就不是孤一人能了算的。”萧庭安坐回帅案,随手拿起一本兵书,“去请方令舟过来,就孤想与他商议布防之事。”
吴忌领命而去,不多时,帐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方令舟掀帘而入,其腰背挺直,一身戎装不见半分懈怠,走到帅案前三步站定,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参见太子殿下。”
“将军免礼。”萧庭安放下书卷,示意方令舟入座,面上露出几分忧虑,“父皇下旨,命裴文仲与蔡阙领兵南撤,淮水兵力减少过半,孤心中不安,想听听将军高见。”
“殿下所虑极是。”方令舟身子稍稍前探,作出谦卑姿态,“徐云霆谋世名将,若趁机强渡,我军恐难抵挡。不过,若是让燕行之在扬州站稳脚跟,对我前后夹击,我军亦难取胜。想来陛下也是有所顾虑,这才命裴、蔡二人回援扬州,也算无奈之举。”
萧庭安眼睛微眯,暗骂老家伙真是圆滑,连一点话柄都不愿意留。
他轻叹一声,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淮水上缓缓划过,看似随意地问:“将军以为,扬州与淮水,孰轻孰重?”
方令舟心头微凛,总觉得太子话里有话,却一时想不明白。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扬州乃江南粮仓,淮水为国之门户,二者皆不可失。但若非得权衡,自是淮水更重,门户若破,敌军长驱直入,扬州亦难保全。”
“将军高见。”萧庭安点头,忽而又话锋一转,“可眼下门户未破,扬州十一郡已失其九,燕行之得扬州士族鼎力支持,声势愈发浩大,这个时候不稳保淮水,反而分兵救扬,岂不是开门揖盗?”
方令舟眼皮一跳,太子这话,摆明了是在表达自己对圣旨的不满,而这话,也令他心中越发惊疑,太子为何要对自己直斥皇帝过失?
他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却听萧庭安又道:“另外,孤得到消息,父皇已经密令镇枢院,将扬州士族在京子弟尽数软禁,就连皇后母族也不例外。这般做法,岂不是寒了士族之心,令他们更加倒戈燕行之?”
“这……”方令舟斟酌着字句,缓缓道,“陛下圣意,非臣所能揣测。不过士族门阀素来重利轻义,若朝廷能许以重利,或可使他们回心转意。”
“重利?”萧庭安嗤笑一声,“将军莫不是忘了,他们因何造反?还不是不满朝廷加征?朝廷若有利可许,又何需加征?”
他转过身,直视方令舟,“孤倒是觉得,士族所重者,未必是利,而是势。”
方令舟还是不清楚太子究竟要什么,既不反驳也不附和,直接转移换题:“殿下所言有理。只是……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应对徐云霆?”
萧庭安笑了笑,提笔在舆图上画了三个圈:“孤已决定,让出三处渡口,诱敌深入,再围而歼之……都督以为如何?”
方令舟盯着那三个圈,心中迅速盘算,三处渡口地形开阔,水流缓慢,易攻难守,若真要诱敌深入,反倒像是……故意放敌人进来。
“殿下妙计。”他沉声道,“只是臣担心,徐云霆用兵谨慎,未必会轻易上当。”
“他不上当,孤便强攻。”萧庭安坐回帅案后,“燕行之在扬州立威,连带对岸的乾军也成了骄兵。孤倒是觉得,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挫挫他们的锐气,总归不能让他们以为我大荣无人。”
他一脸轻松,又看着方令舟,“方将军,孤记得你昔日纵横北豫时,最擅以少胜多,若孤将三处渡口防务尽数托付,不知将军可能挡住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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