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营地也很快响起迎战的鼓声。
留守渡口的荣军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如蝗射向江心,落在乾军战船的船舷甲板上,不断发出哆哆闷响。
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些箭矢虽然密集,却少有真正瞄准船体要害或人员密集处,力道也似乎弱了三分。
一些战船甚至冒着箭雨,径直冲向岸边,船头拍杆重重撞上码头木桩,船身未稳,披着铁甲、手持长矛盾牌的乾军步卒,便已嚎叫着跳下船,涉过齐膝深的江水,冲向滩头。
“杀——!”
短暂的接触战在几处滩头同时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交织。
荣军似乎确实在奋力抵抗,阵线也在步步后退,但兔很有节奏,往往在乾军一波猛攻后,才“不支”后退数十步,然后又稳住阵脚。
双方就这样在狭窄的滩头反复拉锯,看似激烈。但乾军的推进速度,远比预想的要快,伤亡也远于一场真正的抢滩血战。
徐云霆依旧坐镇北岸中军,通过玄衣力士接连不断的回报,掌控着全局。
战事持续到亮,他听着前方「战事胶着」、「敌军抵抗顽强但正节节败退」的消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传令裴恪,准备重弩、投石机,避开滩头,只管往敌军营地内抛射!”
命令迅速下达。
几艘横亘在江心的千料战船上,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连片响起,裴恪立于楼船最上层的爵室顶上,亲自挥动令旗,婴儿手臂粗的弩箭,上百斤重的巨石不断发出,宛若流星一般落入荣军营地。
轰隆隆的巨响,就跟打雷似的,荣军营地很快受到重创,大片营墙、营帐、以及各种辎重不断倒塌,就连方令舟脚下的望楼都挨了一石,让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差不多了。”他迈步下楼,翻身上马,“传令,鸣金!”
铜钲清脆,几处滩头上原本尚在顽强抵抗的荣军,闻得退兵号令,防线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开始是三五个、十来个士卒转身逃跑,很快演变成成建制的后退。
“敌军退了,追!”
乾军阵中,不知是哪位将官兴奋地高喊了一声。
正在厮杀的乾军士卒见敌人在眼前败退,血勇之气更盛,纷纷挺起刀矛,呼喝着追了上去。
这一追,原本有序的荣军撤退,立刻显得有些“凌乱”起来。旌旗被丢下,一些跑得慢的伤兵被抛弃,甚至有几辆满载粮草的辎重车,也被慌乱地推翻在路边。
看起来,一场辉煌的追击战即将上演。
然而,就在乾军前锋追出约莫七八里地,即将咬住溃兵尾巴的时候,南岸后方,突然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紧接着,数支打着「萧」字大纛的生力军,从山麓密林中涌出,迅速在官道上列阵。
萧庭安立于阵首,金甲金枪,身后近五万大军也是衣甲鲜明,阵列严整,堵住了乾军追击的道路,却又并未主动发起进攻,只是稳稳地卡住了位置。
冲在最前面的乾军将领见状,心头一凛,连忙勒住战马,喝令部下停止追击,就地结成防御阵型。
消息很快传回后方,也传到了正在渡河的徐云霆耳郑
他微微蹙眉,当即对身旁的宋狄道:“你亲自传令谢明端支援,但不可进攻!”
宋狄会意,下船策马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落星滩方向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谢明端与宋狄一马当先,领一万重骑赶赴两军对垒之地。
萧庭安远远望见气势汹汹的重骑,眉头也不禁拧了一下,但见宋狄也在军中,当即下令撤退。
“谢将军,为何不追?!”乾军先锋营的一名校满脸焦急,指着徐徐后撤的敌军质问。
谢明端却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大都督有令,胆敢追出超十里者,军法从事,你想掉脑袋?”
校当即哑火,张了张嘴,却不敢多什么,满眼不甘的望着萧字大纛渐渐远去,重重挥了一下拳头。
对峙了将近一年的淮水战场,不到一日,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乾军成功渡河,以极的代价占领南岸营地,蔺寒樟与邓金戈等人,更是兵不血刃的取下敌军水师营寨,但并未继续深入。
荣军则退守淮阴山一线,摆出严防死守的姿态。双方就像两个默契的对手,在完成了一次「仪式性」的接触后,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然后……停了下来。
偶尔有零星的箭矢从双方阵前飞过,或是股斥候骑兵在中间地带遭遇,爆发短暂而激烈的搏杀,但总体上,大规模的战事从未发生过一次。
入夜,寒风依旧。
徐云霆登上了刚刚稳固的滩头大营,走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眺望远处淮阴山脚下那片连绵的荣军营垒。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一幅旗帜鲜明、营帐整齐、刁斗森严、巡逻队络绎不绝的景象,却在他脑海之中自然浮现。
“大都督,”武思惟快步登上了望台,他身上衣甲依旧光鲜,但脸上却带着深深的疑惑,“末将观敌军阵列,撤退有序,在半途设下伏兵,却又不曾掩杀,整场仗打下来,处处透着诡异,我们这渡河……未免太顺了些!”
“顺了不好么?”徐云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几乎是兵不血刃拿下敌营,将士们少流了多少血?”
“可是……”武思惟还想什么。
“没有可是。”徐云霆打断他,转身面对这位老友,正色道,“行彻,有些事,陛下心中自有计较。为将者,打好眼前的仗,完成陛下的旨意,便是本分。至于其他……不必多问,也不必多想。”
武思惟浑身一震,看向徐云霆深邃的眼眸,似懂非懂,但多年袍泽的信任,还是让他闭上了嘴:“末将明白了!”
徐云霆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淮阴山方向:“萧庭安……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就看陛下和燕都督那边,如何落子了。”
……
同一时间,淮阴山主峰之下,荣军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
方令舟被萧庭安的一名近卫引入大帐,抱拳行礼:“殿下,各军已经扎营完毕,簇背靠大山,虽易守难攻,但若徐云霆以兵力优势围而不攻,我们怕是难以抵挡。”
萧庭安正在提笔写着什么,听到方令舟之言,抬头笑了一下,却未给予回应,只吩咐吴忌给他倒了杯热茶。
方令舟接过茶盏,没有喝,握在手中取暖,上前两步,见萧庭安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看向了他所写的内容。
“殿下这样写,可是另有深意?”
萧庭安笑道:“打了败仗,自然要请罪,只是这过错,我们可不能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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