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之将信递给站在最前头的卞承:“让人用丝绢抄上百份,你带人亲自走一趟泰和县,将之射入城头。”
卞承接过,并未急着离去,而是提醒道:“都督,今早玄衣来报,裴文仲与蔡阙援军已经过了淮南郡,距离泰和县不过五百余里,其先头骑兵,最晚后一早就能抵达,周珅怕是不会接这茬。”
杜实与颛伦也是一脸认同,他们都认为,燕行之写的这些东西,恶心周珅还行,其他的并没有多大作用。
但燕行之却不以为意:“周珅其人,外刚内韧,其全军溃败,又遭亲侄之丧,此刻激他或劝他,皆是火上浇油。但此事关乎生民,关乎他麾下士卒肚肠,他只要不是铁石心肠,就定会有所触动。”
卞承微微皱眉,虽不明白燕行之为何敢如此笃定,但也不再多问,郑重抱拳道:“末将明白了,这便连夜出城。”
罢转身快步离去。
颛伦见他走远,斟酌着问道:“都督,万一……周珅真就硬到底,拒不开城呢?”
“不开城……”燕行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轻呷了一口,沉吟道,“可能性不大。他不是萧执,眼里不只有权柄。我的那句提醒,他看到便会明白,扬州大局已定。裴文仲、蔡阙所谓的十五万大军,与他皆不成一系,多半也是迟来的救兵,若是再顽抗,只会把泰兴、淮南两地兵民拖入绝境。”
他顿了顿,“况且,我并非要他投降,只是让他开城,这是给他麾下将士活路,不是绝路。”
这话耐人寻味,颛伦若有所思,杜实却没听明白,又问:“那若是他允了,我们真要平价售粮给他麾下士卒?万一他们真拿了粮草,再反过来与我们为敌,岂不是自掘坟墓?”
“他想买,也得有钱不是?”燕行之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杜实,“先前大战,他加征殆尽,又经士族围堵,能撑到今日已属不易,哪还有什么钱财?我以售粮为名,只是把软刀子递过去罢了。”
他轻叹一声,“粮食我有,也愿意卖给他,但他却没钱买,结果会发生什么?兵不识将心,他只会走投无路。”
短短两句话,却听得杜实和颛伦后背凉飕飕的,二人对视一眼,都暗叹燕都督心机之深,算计之精,每一步看似怀柔,实则步步锁链。
“都督深谋远虑,我等拜服。”
燕行之轻轻一笑,对于二饶称赞,他并不在意,反而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打发了二人下去休息,自己独坐了一会儿,缓步踱到门前。望向初春略显萧瑟的夜空,不自觉伸手入怀,那里边静静躺着三日前项瞻命人送来的密信。
拿下扬州九郡,看似势如破竹,但正如项瞻信中所忧,士族倒戈是因利、因仇,葛希言那头老狐狸,正等着看他如何处置周珅,兑现承诺呢。
军中降卒十余万,人数虽众,心却未附,与老卒之间更有隔阂;裴文仲、蔡阙的十五万大军已在路上;张峰的奉旨南下,更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
翌日戌时,泰兴郡郡治泰和城内。
与吉州城相隔近三百里,气氛却更为凝滞。
郡守府后宅厢房,周珅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他仿佛又老了好几岁。连日高烧让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连嘴唇都干裂渗血,哪还有半分扬州都督、封疆大吏的威严。
糜钧端着药碗静立床边,并未急着唤醒他。连日不得安睡,难得能阖眼片刻,总是好的。
他只是时不时探一下药汁温度,屋里暖和,药凉得不算快。不到半刻钟,见人醒了,便连忙上前,心伺候着喂下。
“都督,您感觉怎么样?”
周珅微微摇头,注意到他手中攥着一卷薄绢,便问:“这是?”
“方才城头守军来报,是有人往城头射了不少羽箭,箭上皆绑有此物。”糜钧将帛书递上,声音带着迟疑,“是……燕行之手书。”
周珅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字迹。
前面关于开城允商的提议,他看得很快,眼神古井无波。
但当视线落到最后那行字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一阵剧烈咳嗽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咳,呵呵……好一个燕守拙,这是在拿刀子剜我的心啊……”
糜钧见他神情激动,生怕他再吐血,连忙道:“都督,此信切莫……”
“我知道。”周珅打断他,缓缓松开手,将帛书抚平,放在枕边,“他得对。朝廷失了扬州,不反思失地之因,也不抚慰伤亡将士,而是追责、削官、锁拿在京子弟,甚至软禁皇后……真以为这样,就能挽回军心,逼士族回头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燕行之的脸,而是延武皇帝这些年来的种种作为,刚愎自用,猜忌刻薄,对功臣、对士族、对血脉至亲,皆是无情……
自己苦苦支撑,为的是什么?是这迟早要倾覆的朝廷,还是这泰兴、淮南二郡数十万军民的活路?
糜钧见他沉默,也满心忧虑,却不知该些什么,只默默站在一旁。
良久,周珅睁开眼,问:“允执,你,我们还能撑多久?”
糜钧沉默片刻,低声道:“营中前日便没了粮草,末将逼迫郡守打开官仓,强行征缴城中富户,但得粮依旧撑不到十日。士气愈发低迷,收拢的两万四千人,已经不到两万,逃兵……已非杀一儆百能遏止。”
周珅的神色异常平静,又问:“援军呢?”
“已经过了淮南。”糜钧一脸纠结,但还是道,“都督,末将有一言,不知该不该。”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的?”周珅苦笑,尽管虚弱的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吧。”
糜钧为他盖了盖被子,沉声道:“援军虽已在路上,蔡阙或许念在与都督同任扬州,愿意相助,但裴文仲与都督并无多少交情,他曾在淮水大败,十五万荆州军或死或逃,或被太子殿下收拢,如今已仅剩六万兵力,只怕他未必真心,甚至存了坐收渔利,吞并我们的心思。”
周珅看了他一眼,惨然一笑:“你的有理,只怕在他们眼里,我早已是皇帝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了。”
“都督……”
周珅微微摇头,重新拿起那帛书,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几遍。他眸中突然重现精光,却转瞬即逝。
“燕守拙,还真是会玩弄人心,虽是毒酒,但好歹有解渴的片刻。”他把帛书递给糜钧,“允执,听令。”
糜钧心头一紧,攥着帛书,躬身抱拳:“都督请吩咐!”
周珅长吁了口气:“城东箭楼,悬挂白旗,大开四门,放百姓逃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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