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嘈乱,是城中的一部分守将赶来了。
糜钧往屋门方向望了一眼,涩声问贺武:“你不恨我?那一箭,那一刀……”
“自然恨,只不过……”贺武淡淡道,“我兄长死于乱箭,死于周珅的军令,可我也杀了你扬州军不少人,战场之上各为其主,要都指着仇恨过活,哪还有越发壮大的军队?另外……”
“什么?”糜钧追问。
对一件事的兴趣,往往能让人振奋精神,显然,谈话节奏已经被贺武掌控。
但他却没有继续有关自己的事,而是突然驻足,指着周珅遗体:“他以死求全,求的是个人名节。他倒是全了,可这满城将士,乃至整个泰兴、淮南两郡的数十万百姓,他们的「全」在哪里?他加征粮草、封锁城门的时候,又可曾想过这两郡农人,已经多久没能正常耕收了?”
“不对!”糜钧不由自主的反驳,“都督奉旨加征,征的是士族,是富商,不是……”
“不是什么?”贺武冷冷打断,“不是平民百姓?可为什么征到最后,那些士族富商依旧锦衣玉食,而路边冻饿而死、易子而食的永远是平民百姓?”
糜钧哑口无言。他出身士族,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军后也是直接承袭父亲职位,哪能体会到底层百姓的苦。
贺武凝视着他,吁了口气,语气逐渐加重:“燕都督了,周文瑄生前所虑,无非是两件事:一是愧对朝廷,损了一生忠义,二是怕麾下将士与百姓,在他死后沦为孤魂野鬼,或者任人鱼肉。这第一件,已无可挽回,但这第二件……”
他转身望向门外,院中已经聚集众多将领,那一双双目光里,有惊慌,有不甘,但更多是茫然,与对活路的渴求。
“糜允执,”贺武背对糜钧,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泰兴、淮南两郡,总共多少人?少也有三四十万,周珅一死,裴文仲、蔡阙会管他们的死活吗?朝廷会管吗?延武皇帝锁拿扬州士族在京子弟时,又可曾在意过他们的亲族,已在我大乾治下?”
一连数问,如重锤击顶,糜钧愣住,院内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贺武缓缓转身,重新看向糜钧:“燕都督承诺,只要你们放下兵器,不再与乾军为敌,过往罪责,一概不究。愿意留下的,打散整编,与乾军同饷同食;想回乡的,发放路费口粮,官府出具路引,确保沿途不受刁难。至于百姓,即刻开仓赈济,组织春耕,所有种子、农具,由官府借贷,免息三年。”
糜钧犹豫不决,他现在已经被贺武几番辞弄得晕头转向,想着自身处境,再听听贺武给的承诺,几乎本能的出声问道:“他……他真能到做到?”
“燕都督纵横下,言出必践,何曾有过食言?”贺武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此乃燕都督信物,见此令如见都督。糜将军若仍不信,可亲自去吉州城,面见都督问个明白。但现在……”
他话到一半,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但见几名玄衣力士策马直接闯入郡守府后宅,不等马停,其中一名便滚鞍而下,一边环视院内众人,一边掠至卞承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卞承脸色不变,却已抬脚进了厢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瞥了糜钧一眼,淡淡道:“贺将军,裴文仲麾下大将汪明善,领一万轻骑兵临城下,正在叫门。”
贺武眉头一皱,暗道来得好快,再看糜钧,声音陡然转厉:“你也听到了,是继续守着这具尸身,等那两位来「接收」你们,顺带将泰兴洗劫一空,给他们的战功添上一笔;还是站起来,接过周珅未竟之事,给这两郡军民挣一条活路……糜允执,该你选了!”
糜钧沉默不语,目光在贺武手里那面印着伏波浪纹的「乾」字令箭上游移不定。
厢房内的血腥气,与卞承带来来的肃杀混在一起,压迫得他几乎窒息。
良久,他最后看向周珅的遗体,嘴唇翕动,无声地了一句什么,随即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让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看上去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却也让某种决绝落在了眼底。
“贺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周都督所虑,末将已明。泰兴、淮南数十万军民之生机,重于一将之生死名节。末将……愿助将军稳定局势,以全都督遗愿。”
贺武心头大喜,糜钧是眼下城中官职最高,最有话语权,且最具威望之人,有他出面安抚城内军民,可谓是事半功倍。
“好!”他重重点头,“糜将军深明大义,你我速速行事。”
糜钧当即推门而出,对院中惊疑不定的众将高声道:“诸位!周都督遗命,保全军民为先。今乾军已入城,燕都督有诺:降者不究,愿留者同饷同食,愿去者发粮给引!汪明善兵临城下,若让其入城,必行劫掠,届时我辈与满城百姓皆成鱼肉,何去何从,诸君自决!”
众将面面相觑,但见糜钧神色决然,又闻燕行之承诺,且多数士卒早已粮尽志沮,片刻后,一名都尉率先站出一步:“愿随糜将军!”
余人相继效仿,短暂的骚动迅速平息。
四门已被乾军控制,糜钧则持周珅印信,与几位心腹副将奔走各营,宣读安民告示,并下令:凡愿守城者,即刻上城楼协防;不愿者缴械归营,不得生乱。
本就涣散的军心,在「保城活命」的共识下。竟快速凝聚,残存的一万三千余士卒中,约有半数重新拿起兵器登城。
时近黄昏,贺武与糜钧并肩登上东门城楼。
二人对视一眼,贺武挥手喝道:“立旗!”
一面玄底金纹的「乾」国大纛,在暮色中霍然展开,北风猎猎,旗上蟠龙仿佛要腾空而起;紧随其后,是一面赤红如血的「燕」字帅旗,边缘滚着伏波军特有的浪涛纹,迎着晚霞怒张。
双旗并立,宛若一道无声的宣言,刺痛了城下万余骑兵的眼睛。
城下,汪明善已经等了半日,几番叫门无果,正不耐,猛见城头变幻的旗帜,不禁瞳孔骤缩。
他足足呆愣五六息,才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催马向前,提大刀直指城楼:“城上守将,报上名来,周珅何在,速速让他来见我。”
贺武给了糜钧一个眼色,糜钧会意,踏前一步,手扶垛口,扬声道:“某乃周都督麾下中军副将,敢问汪将军此来,是援我还是杀我?你身后万余骑兵,可能分出一粒粮、一枚钱赈济城中饿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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