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善不认识糜钧,但也听过,出身丘容郡糜家,三代武将,也算有些名气。
本来两个人同朝为官,初次见面,免不了要讲几句客套,但眼下,他却没这个心思。
“糜允执,”他指着那两面刺目的纛旗,厉声高喝,“本将奉朝廷谕旨,为裴都督先驱驰援扬州,尔等为何紧闭城门?为何要悬挂敌旗?周珅何在,为何不敢出来?莫不是已经背叛朝廷?”
“背叛?”糜钧讥笑,“汪将军,据我所知,朝廷旨意早在半月前就已下发淮水,虽有千里之遥,但若渡江而下,不过八九日路程,你为何今日方至?”
这话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大军集结、粮草筹备需要时间,淮水至泰兴郡虽距离不远,但需考虑水文、气、敌情侦察。用理论最短时间,来苛责实际行军速度,完全属于吹毛求疵。
况且,即便援军真的迟到,也不能成为你开城投降,改换门庭的理由。用援军到达时间晚这个枝节问题,来转移叛变投敌的根本矛盾,属于典型的偷换概念、颠倒黑白。
汪明善当时就明白了,糜钧是在恶人先告状。这种质问,就像偷指责失主「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家」,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是为了掩盖自己正在行窃的事实。
被裙打一耙,汪明善只觉怒火直冲头顶,正要破口大骂,糜钧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们沿途为何耽搁,暂且不论,眼下城中粮草告罄,无数军民以草根树皮果腹,敢问汪将军,你身后大军所携粮秣,可能解此燃眉之急?”
汪明善顿时语塞。
他此番急行,轻兵突前,辎重在后,确实没带多少粮草。况且就算带了,也不可能拿出来救济百姓,
战事持续愈久,粮草消耗颇巨,国库都已经打空了,每粒粮食都恨不得掰成两瓣吃,军中尚且难顾,哪还会管百姓死活。
糜钧远远瞧见汪明善的表情,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扭曲的不成样子,不禁扭头与贺武相视一笑。
贺武当即从城楼内侧步出,越过垛口,带着戏谑的口吻喊道:“汪将军远来辛苦,然周都督有令,泰兴军民皆得活路,需与我大乾暂息兵戈,城中已驻守军安民。贵部远道疲惫,不便入城,请回禀裴、蔡二位将军,可于城外扎营,待我家燕都督到来,必当亲往道谢。”
汪明善遥望贺武,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是莽夫,眼前的景象已明太多问题,泰和沦陷已成事实,但若是糜钧或者周珅主动投降,他或许还可劝导一番,可乾军大将出现在城头,这局面就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了。
自己区区一万轻骑,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想强攻这座郡治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麻烦的是,身后裴文仲、蔡阙的主力尚在百余里外,无法即刻接应。
僵持?他抬头望了望色,暮色渐合,寒风刺骨。在簇耗着,除了让麾下将士冻饿疲敝,平白受乾军与降卒的耻笑,还能有何益处?若是等到燕行之亲至,或是城内敌军趁夜袭营……
他心思电转,又瞥了眼城楼上那两道身影,面上带着同样的表情,冷峻中夹杂着戏谑。
罢了。
汪明善深吸一口冷气,不再犹豫,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对身旁亲兵呵道:“传令全军,后撤十五里,择地扎营,多作警戒,以防敌军夜袭,我亲自去见裴都督!”
命令迅速下达,原本剑拔弩张、缓缓压向城墙的队伍为之一滞,随即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后退去。
马蹄践起的烟尘,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城楼之上,贺武与糜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哼,倒是识趣。”贺武轻笑,随即看向糜钧,“将军临危不乱,言辞犀利,这姓汪的是灰溜溜走了。不过,这只是个开始,裴文仲和蔡阙的大队人马,恐已不远。”
糜钧点点头,望向西边逐渐暗淡的际:“当务之急,是抓紧整合残部,布置城防,尽快为周都督……料理后事。”
二人下了城楼,当即分头行事。
贺武以五千轻骑掌管四门,以卞承带来的百余名玄衣力士为主,着手清点城中府库、武备;同时派出斥候,严密监视西、北两个方向来敌动向,并派快马将这里的事飞报燕行之。
糜钧则召集城内尚可信赖的将校、府吏,一面安顿那些愿意留下的士卒,发放乾军带来的部分口粮,稳定军心;一面指挥亲兵,将周珅的遗体移出厢房,运往城北一处幽静的院落,准备棺椁、寿衣,尽力为他维持了一名都督应有的体面。
燕行之收到贺武的消息后,命颛伦和杜实留在吉州城,等扬州城大军赶到后,再一并前往泰和县。他则带着刘安,领一千亲兵先行一步。
翌日一早,当他风尘仆仆赶到泰和城下时,城外两座新坟已经落成。
一座是周珅的,立在城北丘上,墓碑只刻「周公文瑄之墓」六字,没有官衔,也没有立碑人;旁边那座,则是周允的衣冠冢。
燕行之下马,独自走到坟前,贺武、糜钧、卞承站在数步之外,刘安则领亲军在四周警戒,无人敢打扰。
“文瑄兄……十年淮扬路,一江水云深。初见你时,青菱泽意气风发,劝君莫为贼……再见你时,扬州都督大印在握,叹君何其正……到头来,这一身正,却困死于「正」字之郑”
他缓缓叹息,看着这简易的墓碑,转头道:“拿笔墨来。”
糜钧连忙示意亲兵回城取来砚台笔墨,燕行之提笔悬腕,稍作沉思,便在墓碑上笔走龙蛇,写下五个大字:《吊周文瑄文》?
「维大乾永安三年,正月廿六日,水师大都督、江陵侯、扬州经略使燕行之,谨以清酌之奠,祭于故大荣扬州都督周公之灵。
公起于草泽,秉忠烈之心,二十载镇守,江淮波平,有古名将遗风。
受命危时,总戎南疆,惜乎时乖运蹇,君疑于上,士乱于下,外困于强,内绝于粮,以孤忠抗颓势,以疲卒守危城。
智勇已竭,命不归,宁伏剑以全节,不忍见军民膏涂荒野。
呜呼文瑄,君非败于行之手,实败于时、败于势、败于庙堂失道、豪强背义。
一死酬君国,足愧下苟且偷生之辈;百身赎黎庶,犹令后世扼腕长叹之臣。
今扬州渐定,生民得苏。君之憾,行之续之;君之志,百姓承之。泉路不远,伏惟尚飨!」
墨迹淋漓,字数虽不多,却句句沉痛而不失公允。
写罢,燕行之将笔墨递换给士卒,看向躬身侍立的糜钧:“允执。”
糜钧上前一步,拱手:“末将在。”
“你父亲……”燕行之目光微凝,“可是昔年丘容郡军府司马,糜垣,糜公直?”
喜欢戡乱请大家收藏:(m.pmxs.net)戡乱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