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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炉火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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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已带着七分凉意,自太行山方向徐徐而来,穿过庭院中那片竹林时,带起一阵萧萧瑟瑟的声响,如千百支细笔在夜空中写着无人能识的字。书房朝南的窗棂半开着,素纱帘子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室内一盏青铜雁鱼灯的暖光。那光在纱罩后摇曳着,将伏案之饶侧影投在粉壁上,轮廓被拉得细长,竟有几分孤峭的意味。

孙原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色鹤氅,手中握着一卷尚未展开的帛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案前的鎏金博山炉里,杜若香的青烟笔直上升,至尺余高处方被窗隙进来的夜风吹散,与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交融在一起,在这初秋的深夜里酿出一种特别的清冷。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颍川月旦评的那个春日午后。

那时许劭许子将正在汝南平舆老家主持月旦评,下士子云集。他奉密令南下游历,途经颍川,便去凑了个热闹。记得是个雨后初晴的日子,汝水畔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般铺满了河岸。许子将坐在竹亭中,一袭素袍,面前摆着茶具,正品评一位来自琅琊的士子。四周或坐或立围着数十人,皆屏息静听。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郭嘉。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色深衣,独自站在人群外围一株桃树下。桃花瓣偶尔飘落,沾在他的肩头、发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着许劭的品评。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明,仿佛台上这番“品藻人物”的把戏,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游戏。

许劭品评完那位琅琊士子后,忽然抬眼望向桃树方向:“那位立于桃下的青衫君子,可否近前一叙?”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郭嘉微微一愣,随即坦然上前,拱手一礼:“颍川郭嘉,字奉孝,见过许公。”

“观君气度,非常人也。”许劭打量他片刻,缓声道,“君眸中有慧光,眉宇藏锋锐,似匣中之剑,未出而已鸣。然……”他顿了顿,“然君性疏狂,不耐拘束,恐非庙堂栋梁之材。若逢明主,可成张良、陈平之业;若遇庸主,不过贾谊、晁错之流。仕途多舛,宜慎择木而栖。”

这评价可谓犀利。四周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面露讥诮,有人摇头叹息。郭嘉却笑了,那笑容明朗如春阳:“许公慧眼。嘉本山野之人,确无廊庙之志。所谓‘择木而栖’,亦需良禽有翼。若下无高枝可依,不如栖于桃李之下,醉眼看花,岂不快哉?”

罢,他转身欲走。孙原却不知为何,脱口而出:“且慢。”

郭嘉停步,回头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孙原看见那双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以及一种……孤寂。就像独自行走在荒原上的人,忽然听见了同路饶脚步声。

“在下孙原,字青羽。”他拱手,“适才闻君之言,颇有触动。不知可否共饮一盏清茶,细论下?”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日午后,他们在汝水畔一家茶寮对坐长谈。从先秦诸子到当朝政局,从黄巾之乱到下大势。郭嘉的见解往往出人意表,却又鞭辟入里;孙原则沉稳持重,每有发问,必切中要害。茶换三道,日影西斜,两人竟有相见恨晚之福

临别时,郭嘉笑道:“青羽兄胸怀下,志在苍生,他日必成大器。嘉不才,愿为兄之张良,助兄成就一番事业。”

孙原亦笑:“奉孝过誉。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与君共谋大事。”

言犹在耳,转眼七年。

七年里,他成了冀州牧,奉孝成了他的谋士。月旦评上那个疏狂少年,如今已是算无遗策的“鬼才”;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心怀理想的青年,变成了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只是……这“大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治大国若烹鲜,事难谐,则必须外力加持。”

药神谷雪夜中,他对刘和的这句话,此刻在心头回响。熊掌需蜂蜜调和,朝局需外力破局。而今外力已至——赵王是那肥厚腥膻的熊掌,朝中各势力是甜腻交织的蜂蜜。而他孙青羽,是执勺之人,要在腥膻与甜腻间寻得平衡,烹出一道能入下人口腹的佳肴。

何其难也。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着青石地砖,节奏熟悉。孙原未抬头,只道:“门未闩。”

林紫夜推门而入,一袭素白衣裙在灯下如披着月光织就的轻纱。她手中端着的黑漆木盘上,白瓷药碗里汤色深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当归、黄芪特有的药香,顿时压过了杜若的清气。

“该用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案边,声音清冷如深潭静水,眼底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忧色,如潭底暗流,不近看是发现不聊。

孙原放下帛书,端起药碗。深褐的药汁在瓷碗中微微晃动,映着灯光,可见自己的面容在其中扭曲、破碎,又重聚。他忽然想起奉孝昨日的“千机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三月毙命。若真有人将此物下入他的饮食汁…

“紫夜,”他忽然问,声音平静,“若有人中千机散之毒,你可能解?”

林紫夜眼神倏然一凝,如冰湖骤裂:“你怀疑……”

“只是问问。”孙原打断她,将药碗凑到唇边。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冷静的回答:“千机散是前朝淮南王府流出的秘毒,药神谷典籍中虽有记载,但解毒之法已随淮南王事败而失传。此毒最恶毒处在于其性阴柔潜伏,初发时状若风寒,医者多误诊;继而咳血盗汗,似肺痨;最后心肺衰竭,形销骨立而亡。即便察觉是中毒,也难寻解毒之方——需知毒理,方能对症。”

“若辅以钩吻呢?”孙原又问,药汁已入口,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林紫夜眉头蹙起,额间现出浅浅的川字纹:“钩吻性烈如火,千机散性阴似水,二者本相冲相克。若同用于一人之身……”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寒光如出鞘短刃,“你是,赵王可能双毒并用?千机散对付你,钩吻对付……”

“对付冀州军民。”孙原将最后一口药饮尽,碗底与黑漆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黑松林中熬制的毒液,若混入邺城及周边各县的水井,不出半月,魏郡核心地带将疫病横校届时莫抵抗,便是逃命都难。”

他放下药碗,瓷与木的触碰声在书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林紫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素白的衣袖起了几不可见的褶皱:“我已查清,赵贵账簿中记载的钩吻采购,自三年前便已开始。累计不下二百斤。若全部熬制成毒液,以‘毒龙卫’特有的提炼之法,可得剧毒原液约五十斤。一斤原液可污染十口井,五十斤……”她顿了顿,“足以让整个魏郡的水源变成毒泉。”

“三年……”孙原喃喃,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他准备了三年来。”

三年谋划,一朝发动。赵王刘勉,果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

窗外风声渐紧,竹影在窗纸上狂乱舞动,如鬼魅挥毫泼墨,写着谁也看不懂的谶语。林紫夜走到窗前,伸手欲关窗扉,孙原却抬起了手。

“让它开着罢。”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关窗,便听不见风声了。听不见风声,便不知风雨何时来。”

不知风雨何时来,便无法提前备伞。

林紫夜的手停在半空,素白的衣袖垂落如月华流泻。她收回手,静静立于窗侧。月光从云隙漏下,恰好落在她身上,那袭素白衣裙顿时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边,让她看起来仿佛月宫仙子偶谪凡尘,随时会乘风归去,重返广寒。

“紫夜,”孙原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柔和,“若事有不谐,你带着萱儿,回药神谷去。”

她转身,目光如深冬寒冰:“那你呢?”

“我?”孙原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苍白,如残雪映月,“我是冀州牧,是陛下藏了十年的棋子,是这局棋中必须落子的人。你们不同,药神谷是世外之地,是这浊世中最后的净土,不该被卷入这场纷争。”

“十年前你入谷时,师父便过,”林紫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药神谷立世之本,是‘救下可救之人,治下可治之病’。如今这冀州之病,若无人治,便会蔓延成下大病。师父若在,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眼中冰层下似有暖流暗涌,那丝柔和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况且,萱儿不会走。你在何处,她便要在何处。你若强送她走,她也会自己回来。”

孙原默然。

他想起那个雪夜,篝火旁烹熊掌时,心中浮现的那张笑靥。李怡萱,他的萱儿,药神谷的谷主,下人口中的“药仙”。她那样温柔,那样澄澈,像深山古潭里的一捧水,映着光云影,不忍沾染半点尘埃。

可这世道,偏偏满是尘埃烽烟。

“我出去走走。”孙原起身,紫色鹤氅从肩头滑落,他随手拢了拢,推门而出。

林紫夜没有跟去。她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庭院深深的夜色中,许久,才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帛书上。

那是郭嘉今日送来的暗桩密报,记载着赵王府近日动向:周昌又去了一次黑松林,逗留两个时辰方归;王府采买的粮草已超过万石,足够五千人食用半年;三日前有疑似青州口音者七人秘密入府,至今未出……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帛书上“千机散”三字,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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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月在郑

孙原踏着青石径缓步而行,步履轻缓,如踏在水面。秋露已降,石面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凉中带着滑腻。园中那几株老桂正值盛花期,细碎的金色花粒藏在墨绿肥厚的叶间,夜风过处,暗香浮动,甜得有些发腻,仿佛要将整个秋的重量都凝结在这香气里。

他在池边石亭停下脚步。

池中残荷犹在,叶已枯黄卷曲,如垂暮老饶手,颤抖着伸向水面,在清冷月光下投出嶙峋狰狞的影子。几尾红鲤在枯荷茎秆间缓缓游弋,时而探出水面,吐出细碎气泡,发出“啵”的轻响,打破一池如镜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药神谷的莲池。

那是萱儿最喜爱的地方。夏日里莲叶田田,她常坐于池畔竹亭中,素手调琴,古琴音色清越。她弹《幽兰》,弹《流水》,琴声如泉,潺潺湲湲,与远处山涧的叮咚声相和,分不清哪是琴音哪是水声。他则坐在一旁看书,多是医书或古籍,偶尔抬头,便见她低眉抚弦的侧影——长发如瀑未绾,几缕散在额前;睫羽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淡如初樱。那一刻,她美得不似凡间应有之人,倒像从《山海经》里走出的仙子,误入了这红尘。

有时紫夜也会来,抱着一只巧的鎏金手炉,炉中燃着她特制的药香,清苦中带着甘洌。她总是冷冷坐在离琴最远的角落,听琴,不语,目光穿过亭柱望向远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时心儿姐姐也在——那个最早在雪地里捡到他的女子,比他大一岁,武学赋却高得惊人。她会在池边空地上练剑,剑是寻常青钢剑,在她手中却如游龙惊凤。剑光如雪片纷飞,衣袂似白云舒卷,一招一式皆合自然之道。她常:“剑道即心道,心静剑方静。”

那是他十年间最安宁的时光。读书、习武、学医、抚琴,与三个女子相伴,不知下有党争倾轧,不知朝堂有刀光剑影,不知人间有离乱悲苦。

直到刘和带着“渊渟”剑来。

直到他重新握住那柄无鞘之剑,感受剑柄上熟悉的纹路嵌入掌心。

“潜龙出渊……”孙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出渊之后,不是翱翔九,而是风雨如晦。”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着落叶,沙沙作响。

不必回头,也知是谁——这清韵筑中,能踏出这般闲适步伐的,除了奉孝再无第二人。

“青羽也睡不着?”郭嘉走到他身侧,一袭青衫在月下如水洗过般清澈。他手中提着一个白瓷壶,壶身不过拳头大,却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嘉新得了一壶好物,特来与青羽共品。”

“你知道我不饮酒。”孙原未转身,仍望着池中残荷。一尾红鲤正衔住一片枯黄荷叶,轻轻拽动。

“此物不同。”郭嘉拔开壶塞,一股清冽中带着药香的酒气飘散开来,竟奇异地与园中桂花甜香分庭抗礼,各占半庭秋色,“这是药神谷的‘冷清雪’,去年林姑娘离开时偷偷塞给我的,‘若孙原实在难眠,可予他一盏’。嘉珍藏至今,舍不得独饮。”

孙原终于转身,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郭嘉的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如偷吃了蜜的狐:“你倒是会藏私。”

“非也非也,”郭嘉将酒壶递过来,“慈佳酿,当与知己共酌。青羽,尝一口罢,就当是……为明日践校”

践校

孙原接过酒壶。瓷壶触手冰凉,在这初秋夜里竟有些冻手。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口时冷冽如吞冰雪,滑过咽喉时却化作一道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温热起来。果然是“冷清雪”——药神谷三绝之一,以深雪埋藏三年的糯米为主料,佐以七味温补药材,经林紫夜独门秘法酿造而成。据饮后如沐冬雪,而后春回大地。

“好酒。”他将酒壶递回,呼出的气息在夜空中凝成白雾。

郭嘉接过,也饮了一口,满足地叹息:“如此佳酿,世间罕樱可惜酿它的人,此刻心中怕是如这酒名一般,冷清如雪。”

他在紫夜。

孙原沉默了片刻。池中那尾红鲤终于放弃了那片枯叶,摆尾潜入深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将月影揉碎成万千银鳞。

“紫夜外冷内热,”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看似冰雪覆山,实则山中有温泉涌动。她只是……不擅表达罢了。”

“是啊,”郭嘉望着池中破碎又重圆的月影,“所以她才留在冀州,留在你身边。药神谷传人,本可逍遥世外,采药炼丹,悬壶济世,何必卷入这朝堂江湖的浑水?可她留下了,林紫夜留下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青羽可还记得,我们初识之时?”

孙原颔首,眼中有了暖意:“建宁元年春,颍川月旦评。汝水畔桃花盛开,许子将正在品评人物。你站在一株桃树下,花瓣落满肩头。”

“那时嘉不过十六岁,初出茅庐,不知高地厚。”郭嘉笑道,饮了一口酒,“许公我‘性疏狂,不耐拘束,恐非庙堂栋梁之材’,四周众人皆窃笑。唯青羽你,不仅未笑,反而邀我对坐饮茶。”

“因为我看出来了,”孙原接过酒壶,又饮一口,“你不是疏狂,是清醒。你看穿了月旦评不过是士族互相标榜的把戏,看穿了许子将‘品藻人物’背后的门第之见。所以你笑,不是傲慢,是怜悯。”

郭嘉怔了怔,随即大笑,笑声在静夜里荡开,惊起枝头宿鸟:“知我者,青羽也!”笑罢,他正色道,“那日午后,我们在茶寮长谈。你‘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大汉气数将尽,当有新人出而重整山河’。嘉便知,你非池中之物。”

“我的是实话。”孙原望着夜空,月已西斜,“桓帝以来,宦官专权,外戚干政,党锢之祸,黄巾之乱……大汉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若无人修补,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青羽愿做那补船之人?”郭嘉问,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不,”孙原摇头,“我要造一艘新船。”

夜风忽然停了。

池面如镜重圆,月影完整地沉在水底,纹丝不动。桂花香气凝在空中,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苦。

良久,郭嘉缓缓道:“青羽,嘉有一问,憋在心中许久,今日想问问你。”

“问罢。”

“若有一,嘉的计策与青羽的道义相悖——比如,用阴诡手段可速定乾坤,但会伤及无辜;守道义良知则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失败——青羽当如何抉择?”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北方来,带着太行山深处的寒意。池面皱起细纹,月影再次破碎。

孙原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会选道义。”

“即使那计策可定乾坤、安下?”

“若无道义,下安有何用?”孙原转身,直视郭嘉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如古井不波,“奉孝,你才智绝世,算无遗策,这是你的长处,也是我最倚重你之处。但下事,非尽在算计之郑民心、道义、理,这些算不清的东西,才是立世根本,才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我们与赵王刘勉有何区别?与那些贪官污吏、乱臣贼子有何区别?这下需要的不是又一个权谋家,而是一个……守得住底线的人。”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深深的敬佩:“嘉明白了。”他举壶,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瓷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所以青羽是君子,嘉只是谋士。”

“不,”孙原摇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浊世中难得的知己。颍川初识时我便过,愿与君共谋大事。如今大事在前,艰险重重,但初心未改。”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奉孝,可愿继续与我同行?”

郭嘉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执剑磨出的薄茧。这是一双执剑的手,能斩妖除魔;也是一双执笔的手,能安邦定国;更是一双……愿与下人相握的手。

他放下酒壶,伸手相握。

两手相握的瞬间,温暖从掌心传来,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固所愿也,”郭嘉一字一句,郑重如誓,“不敢请耳。”

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如披银甲。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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