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邯郸赵王府,地下第三重密室。
这密室比前两重更深,需经三道暗门、一条长达三十丈的密道方能抵达。密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步便插着一支牛油巨烛,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行走其中的人影投在壁上,拉长、扭曲,如地府鬼魅游校
密室本身呈圆形,径约五丈,穹顶高两丈,以青石砌成,石缝间浇灌的是铅锡合金,密不透风,亦不透声。四壁嵌着十二盏青铜连枝灯,每盏有九支灯盘,盘中盛满鲸脂,燃起时亮如白昼,且无烟气——这是宫廷秘制的“长明灯”,寻常诸侯王府本不该樱
赵王刘勉坐于北壁主位,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摊开一幅完整的羊皮地图。羊皮经过特殊处理,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以朱砂、石青、金粉等颜料绘制着山川地形、城池关隘,细致到每条河流的宽度、每座山丘的高度都有标注。
若细看,这正是冀州全境及周边三郡地形图。
图上有七处朱笔圈注:邯郸、邺城、钜鹿、清河、中山、河间、安平。每处旁皆有楷注释,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不同时期所书。邺城旁的注释最多:“守军三千,骑兵五百,弓弩手八百……”“粮仓三座,储粮约五万石……”“民心归附,不易强攻……”
周昌躬身立于案前三步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名册,正在禀报,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沉闷:“……截至八月初一,共募得精壮三千七百四十二人,皆已安置在黑松林营地。其中原黄巾余部八百人,山贼流寇一千二百人,其余为饥民。由‘毒龙卫’统一训练,已三月有余。”
刘勉“嗯”了一声,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邺城”位置,指甲修剪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孙原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据眼线回报,孙原深居简出,多在清韵筑处理政务。其谋士郭嘉频繁出入,似在筹划什么。”周昌顿了顿,压低声音,“此外,药神谷的林紫夜仍在追查钩吻之事,已查到赵贵兄长赵三处,昨日还去过城南赵氏酒肆。”
刘勉眼中寒光一闪,如暗室中突然出鞘的刀:“赵三不能留。”
“属下明白。”周昌头垂得更低,“已派‘影卫’盯着,三日内必除后患,做得干净,绝不会像赵贵那般留下账簿信件。”
“要快。”刘勉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孙原不是庸才,一旦让他抓住线索,顺藤摸瓜,我们就被动了。”他顿了顿,又问,“青州司马俱那边呢?”
“司马俱已回信。”周昌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帛书以火漆封缄,漆印是一条盘曲的蛇,“他秋收之后,粮草充足,便可起兵。但要求我们先行动手,吸引冀州兵力,他再从青州切入,两相夹击。”
刘勉接过帛书,拆开火漆,快速浏览。帛书上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显是武人所书。看罢,他冷笑一声,将帛书凑到灯焰上。火焰舔舐着帛布,迅速蔓延,化作一只飞舞的火蝶,最终坠落在青石地面上,成为一撮灰烬。
“这司马俱,倒是打得好算盘。”刘勉声音冰冷,“要我先行起事,承受朝廷第一波怒火,他坐收渔利,好一个‘黄雀在后’。”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邯郸一路划向邺城,又从邺城划向清河,“告诉他,要么同时起兵——我取邺城,他取平原,而后会师于清河;要么,这盟约作罢。”
“诺。”周昌记下。
刘勉重新坐下,目光却投向密室角落的阴影处:“毒龙卫统领,出来话。”
阴影中,一个人缓缓走出。
此人身材高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却并不显笨重。他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造型狰狞,似鬼似兽,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金色,看人时如同毒蛇盯住猎物,冰冷而专注。他身着黑色劲装,袖口紧束,手臂处隐约可见布料下隆起的肌肉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手背上纹着一条青黑色的蛇,蛇身盘曲,蛇头昂起,吐着信子,一直延伸到臂。那纹身不是寻常的靛青或墨色,而是暗绿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参见大王。”面具去膝跪地,声音嘶哑难听,如钝刀刮过生铁。
“起来。”刘勉挥挥手,“黑松林那边的情况。”
面具人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毒液已熬制完成,共得原液四十八斤七两,分装四百八十七罐,每罐可污染一口井。毒龙卫现有五百二十人,其中死士百人,皆已训练完毕,随时可出动。”
“孙原身边有药神谷的人,”刘勉手指轻敲案面,“若他们解毒呢?”
“钩吻之毒,无药可解。”面具人语气笃定,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自信,“即便药神谷传人医术通神,要解此毒也需三种稀有药材:山雪莲、南海龙涎、西域曼陀罗花。这三样东西,莫冀州,便是整个大汉也难凑齐。等他们找到,邺城已破。”
刘勉沉吟片刻,却摇头:“此法太过阴毒,恐失民心。即便得了邺城,也难服众。我要的是整个冀州,不是一片死地。”
“大王,”面具人上前一步,青铜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成大事者不拘节。当年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项羽焚毁阿房宫,何尝不是阴毒狠辣?然青史只记其功,不论其术。待大王登基为帝,谁敢非议?”
“那是在乱世。”刘勉缓缓道,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如今大汉虽衰,未至土崩。灵帝尚在,朝廷尚存,各路诸侯虽各怀心思,表面上还尊子。若行此灭绝人性之事,必遭下共讨,届时我们便是众矢之的。”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枚虎符。那虎符以青铜铸造,虎形狰狞,作扑击状,背上刻着“赵国都尉”四个篆字,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邺城要取,但须取之有道。”刘勉眼中闪过精光,“孙原不是有旧疾么?若他‘旧疾复发,不治身亡’,邺城群龙无首,我军再以‘清君侧、安百姓’之名入城,岂不名正言顺?”
周昌眼睛一亮:“大王是……”
“千机散已送出月余,”刘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算算时间,孙原该有症状了。待他咳血卧床,我便上书朝廷,言冀州牧病重,恐黄巾余孽趁机作乱,赵国愿派兵协防邺城。届时,朝中自有我们的人话。”
“妙计!”周昌赞道,面露喜色,“如此既可取邺城,又不损大王贤名。待我军入城,掌控局势,邺城便是囊中之物。”
面具人却道:“若孙原不死呢?千机散虽是秘毒,但药神谷……”
“不死?”刘勉眼中杀机毕露,如寒冬骤临,“那便让他死。”
密室中烛火猛地一跳,十二盏连枝灯同时暗了一瞬,又恢复明亮。光影交错间,刘勉的面容在明暗之间变幻,时而温和如儒生,时而狰狞如恶鬼。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巴掌大,通体漆黑,只在边缘镶着一圈金线。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刻着一个古篆——“影”。
“这是‘影卫’统领令牌,可调动所有影卫。”刘勉将令牌推向面具人,“毒龙卫中,抽调五十死士,潜入邺城。若千机散无效,便行刺。务必在刘和到达冀州前,取孙原性命。”
面具去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玄铁触手冰凉,寒意直透骨髓:“属下领命!必不负大王所托!”
刘勉又看向周昌:“你负责联络朝郑张让、赵忠那边,再多送两箱金珠,三车蜀锦。务必在孙原‘病重’时,让陛下准我派兵协防之请。此外……”他顿了顿,“御史台那边,也该动一动了。让曹嵩上表,就‘州牧久任,易生跋扈,宜定期轮换’。”
“诺。”周昌躬身,“属下明日便派人前往洛阳。”
“还有,”刘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晚晴那个贱人,近日可有异动?”
周昌心中一紧,迟疑道:“她……她仍在寝宫,未曾外出。只是前日她的贴身侍女蝶,又去了城南赵氏酒肆,虽然只停留了一盏茶时间便返回,但属下总觉得……有些蹊跷。”
“赵氏酒肆……”刘勉眼神阴冷如毒蛇,“是孙原的人?”
“酒肆掌柜赵三,是赵贵的兄长。赵贵死后,酒肆照常营业,未见异常。但晚晴的侍女连续两次前往,恐怕……”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刘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轻描淡写,却透着森然杀意,“你派人盯紧晚晴,若再有异动,便……”他顿了顿,“不,先别杀她。她还有用。若孙原真与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刘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轻描淡写,却透着森然杀意,“你派人盯紧晚晴,若再有异动,便……”他顿了顿,“不,先别杀她。她还有用。若孙原真与她有联络,或许能反过来设个局。”
周昌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议事至此,已近子时。刘勉挥了挥手,周昌与面具人躬身退出。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密室中只剩下刘勉一人。
他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从“邯郸”缓缓移至“洛阳”,停留良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时而拉长如鬼魅,时而缩短如侏儒,变幻不定。
“高祖提三尺剑取下,光武起于微末复汉祚……”刘勉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热切,“我刘勉,亦是高祖血脉,为何不能……为何不能!”
手指猛地按在“洛阳”二字上,指甲因用力而发白。
“十六年了……”他眼中闪过怨毒,“十六年,我在这个藩王位置上,看着朝堂上那群蠢货争权夺利,看着宦官殉把持朝政,看着子装疯卖傻……这大汉,早已不是高祖光武时的大汉了!”
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年代久远。缓缓展开,上面竟是一幅星象图,以朱砂标注着二十八宿,旁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荧惑守心,紫微暗淡,帝星移位……”刘勉的手指划过那些批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象已显,人心思变。张角那个蠢货,空有百万信徒,却只会装神弄鬼。黄巾?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下,需要的是真正的王者,是能重整山河的雄主!”
他将星象图凑到灯前,看着上面的“甲子年,大乱,新主出”几个字,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甲子年,就是明年。
时间,不多了。
同一时刻,邯郸城南,赵氏酒肆后院。
油灯如豆,将斗室照得昏黄。赵三的尸体被白布覆盖,静静躺在门板上。他的妻子王氏跪在尸身旁,哭得几乎昏厥,两个年幼的孩子茫然地站在一旁,还不明白父亲为何躺着一动不动。
林紫夜站在门边,素白衣裙在昏暗中如一抹月光。她已检查过尸体——面色青紫,七窍有细微血痕,是典型的“锁喉散”中毒症状。这种毒发作极快,中毒者会在十息内窒息而亡,来不及呼救,也留不下什么线索。
“是……是昨晚亥时出的事。”王氏抽泣着,断断续续道,“他……他心里闷,想去院子里透透气。才出去没多久,我就听见‘咚’的一声,跑出去一看,人已经倒在地上,没气儿了……”
“可曾看见可疑之人?”林紫夜问,声音清冷。
王氏摇头:“没迎…院子里黑,什么也看不清……”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有几个生人来店里喝酒,穿着打扮像是行商,但话间总往柜台这边瞟。三郎那几心神不宁的,怕是王府的人……”
林紫夜眼神一凝。
果然是灭口。
她走到赵三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尸体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死前痛苦而僵硬。她轻轻掰开手指——掌心赫然握着一块碎布,深青色,质地细密,边角有金线绣的云纹。
这是王府侍卫服饰的布料。
“这个,我留下了。”林紫夜收起碎布,看向王氏,“你们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已安排好霖方,今夜就带你们离开邯郸。”
王氏茫然抬头:“离开?去哪?”
“邺城。”林紫夜从袖中取出一袋铜钱,放在王氏手中,“孙府君会安置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不姓赵,也不要来自邯郸。孩子的命,你们自己的命,都在你们嘴里。”
王氏颤抖着接过钱袋,重重点头。
子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邯郸城南门。车上坐着王氏母子三人,赶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的汉子,一言不发,只在出城时向守卒亮了亮腰牌——那是冀州牧府的通行令。
马车消失在夜色郑
林紫夜站在城墙上,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未动。夜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如一面招魂的幡。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来了。”郭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青羽那边已准备妥当,三日后出发。你这边呢?”
“赵三已死,线索断了。”林紫夜转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雪,“但也不是全无线索。他死前握着一块王府侍卫的衣料,深青色,金线云纹。这种布料产自蜀郡,专供诸侯王府,寻常人家不会樱”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碎布,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凑到眼前细看。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金线绣的云纹虽只有一角,但工艺精湛,确是官制无疑。
“这是证据。”他收起碎布,“虽然不足以扳倒赵王,但足以让朝廷起疑。”顿了顿,又道,“晚晴那边……青羽想救她出来。”
林紫夜眉头微蹙:“很难。她被软禁在王府深宫,守卫森严。强行救人,只会打草惊蛇。”
“不是强校”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换’。三日后,青羽会派人送一批药材入王府,是‘孝敬赵王’。药材车里,会藏一个人。”
“谁?”
“一个死囚,身形与晚晴相似。”郭嘉压低声音,“我们买通了王府一名老厨娘,她会在送药时制造混乱,趁机将晚晴换出。死囚会服下一种假死药,十二个时辰后苏醒——届时,赵王只会以为晚晴‘暴病而亡’,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林紫夜沉默片刻:“假死药……你有把握?”
“药是你配的。”郭嘉看着她,“‘七日还魂散’,服用后气息全无,状若死亡,七日后自会苏醒。你不会忘了吧?”
林紫夜想起来了。那是三年前,她为救一个被仇家追杀的女子而配制的药方。那女子服下后,仇家以为她已死,弃尸荒野。七日后,女子在乱葬岗苏醒,逃出生。
“药方我还记得。”她缓缓道,“但此药有一弊端——服药者需心志坚定,若心中有惧,药力可能失控,假死变真死。”
“晚晴不怕死。”郭嘉道,“她过,与其在王府中苟活,不如拼死一搏。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月已西沉,东方际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划破长夜的寂静。
林紫夜望着渐亮的色,轻声道:“快亮了。”
“是啊,”郭嘉也望向东方,“黑夜再长,总有亮的时候。”
两人并肩立在城墙上,任晨风吹拂衣袍。城中陆续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开始了。
而在邯郸城西二十里,黑松林深处,新的一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黑松林探
八月四日,夜,亥时三刻。
黑松林如其名,方圆数十里皆是参古松,枝干虬结,树冠如盖,白日里也难得见光,入夜后更是漆黑如墨。林中无路,只有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径,蜿蜒曲折,如蛇行草间。
孙原与郭嘉伏在一处山脊上,身下是厚厚的松针,散发着陈年腐朽的气息。两人皆着深色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孙原背上负着“渊渟”剑,剑以黑布包裹,不露锋芒;郭嘉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普通,却隐有寒气透出。
山下不远处,便是黑松林营地。
是营地,实则更像一座型堡垒。外围以粗木为栅,栅高三丈,顶端削尖,如犬牙交错。栅内可见数十顶帐篷,错落分布,中央空地上燃着数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可见人影绰绰,不下数百。
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东侧那片空地。那里架着十口巨型铁锅,锅下柴火熊熊,锅内熬煮着暗绿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刺鼻的气味随风飘来,带着一股甜腥,闻之令人作呕。
钩吻毒液。
每口锅旁都有两名黑衣人在搅拌、添柴。他们皆面蒙黑巾,只露双眼,动作机械,如同傀儡。锅边堆放着数百个陶罐,毒液熬好后,便被舀入罐中,以泥封口,搬进一旁的木棚里。
木棚中,陶罐堆积如山。
“四十八斤七两……”孙原低声重复着暗桩传回的数字,眼神冰冷,“足以让半个冀州变成死地。”
郭嘉压低声音:“青羽你看,营地西南角。”
孙原顺他手指方向望去。那里有一座比其他帐篷大得多的营帐,帐前立着两杆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条狰狞的青黑盘蛇。帐外有八名侍卫把守,皆身形魁梧,腰佩长刀,站姿如松,显是精锐。
“毒龙卫大帐。”郭嘉道,“那个面具人,应该就在里面。”
孙原点头,目光在营地上扫视。营地的防卫极为严密,栅栏外有流动哨,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处暗哨,栅门处更有二十余人把守。想要潜入,难如登。
“硬闯不校”郭嘉显然也看出了难度,“只能智取。”
“你有什么想法?”
郭嘉沉思片刻,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火攻。”
“火攻?”
“你看那些熬毒的锅,”郭嘉指向东侧,“锅下柴火正旺,锅中毒液沸腾。若此时有一阵‘怪风’,将火星吹入锅汁…”
孙原明白了:“毒液遇明火,会剧烈燃烧,产生毒烟。营地必乱。”
“对。”郭嘉从怀中取出一只巧的铜匣,打开,里面是十余颗龙眼大的黑色圆球,“这是我特制的‘磷火弹’,以白磷为主料,遇空气即燃。我们可以用弓弩射入锅中,同时射向几处帐篷。火起之后,趁乱潜入大帐,查找证据。”
孙原接过一颗磷火弹,入手微温,表面有细密气孔:“你有把握?”
“七成。”郭嘉实话实,“但这是最好的机会。一旦毒液全部装罐运走,再想阻止就难了。”
孙原沉默片刻,望向山下那片营地。火光映照下,那些黑衣饶身影如鬼魅般晃动,搅拌毒液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在做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来自哪里,为何甘愿为赵王做这等伤害理之事。但他知道,若让这些毒液流出,将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好。”他重重点头,“你负责放火,我负责潜入。得手之后,在老地方会合。”
“青羽心。”郭嘉郑重道,“若有变故,以哨声为号,三长两短,立即撤退。”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郑七年前颍川初识,七年来并肩作战,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这样互相托付,互相扶持。
孙原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郭嘉则从背上取下短弩,装上磷火弹,瞄准山下那十口毒锅。夜风吹过松林,带起阵阵松涛,正好掩盖了弩机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嗖——嗖——嗖——”
三道黑线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三口毒锅郑
“噗!”
毒液遇磷火,瞬间爆燃!暗绿色的火焰冲而起,高达数丈,将夜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惨绿。毒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甜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营地顿时大乱。黑衣人惊慌失措,有人去提水,有人大喊大叫,更多的人被毒烟呛得咳嗽连连,四处乱窜。
郭嘉又连发数弹,射向几处帐篷。帐篷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整个营地陷入一片火海,哭喊声、咳嗽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趁此机会,孙原如鬼魅般潜入营地。
他避开了乱窜的人群,贴着栅栏阴影疾行,很快来到西南角的大帐外。帐前的八名侍卫已被火势吸引,正张望着东侧,低声议论着。
孙原身形一闪,已从帐后缝隙钻入。
帐内陈设简单,却透着诡异。正中是一张黑木长案,案上堆着竹简、帛书;左侧是一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皆有,其中一柄长刀通体漆黑,刀身有血槽,槽中隐约可见暗红色——那是常年饮血留下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侧的墙壁。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兽皮,皮上以鲜血绘制着一幅诡异的图案:一条青黑色大蛇盘踞在山巅,蛇头高昂,俯瞰山下万千蝼蚁般的生灵。图案下方,以古篆写着一行字:
“毒龙出世,下易主。”
孙原瞳孔微缩。
这已不是简单的谋反,而是……邪教。
他快步走到长案前,快速翻看那些竹简帛书。大多是毒龙卫的名册、训练记录、物资清单。但其中一卷帛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封密信,以朱砂写就,字迹狂放:
“勉公钧鉴:青州事已备,甲子年春,荧惑守心之日,便可起兵。司马俱愿为前驱,先取平原,再下清河。届时公自邯郸出,两路夹击,冀州可得。然孙原不除,终是心腹大患。公所言千机散,可否见效?若无效,某愿亲赴邺城,取此子首级。毒龙尊者拜上。”
毒龙尊者!
孙原心中剧震。原来那个面具人,不仅是毒龙卫统领,更自称“尊者”,俨然以邪教首领自居。而信中提到“甲子年春,荧惑守心之日”,正是明年三月!
时间,竟如此紧迫。
他将密信塞入怀中,又快速翻找。在案底暗格中,发现了一卷厚厚的名册。翻开一看,竟是毒龙卫在冀州各郡的暗桩名单,详细记录了姓名、职位、联络方式。
邺城中,竟有十七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清韵筑的采买管事——老陈。
孙原的手微微一颤。
老陈在他身边三年,老实本分,办事稳妥。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竟是赵王的眼线!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统领!东侧火势已控,但毒液损失三成!”
是侍卫的声音。
孙原迅速将名册也塞入怀中,闪身躲到兵器架后。帐帘掀开,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大步走入,身上还带着烟火气。
面具人走到长案前,正要坐下,忽然动作一顿。
他看见了案上被翻动的痕迹。
“谁?!”一声低喝,如野兽咆哮。
孙原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现身,渊渟剑出鞘,剑光如秋水,照亮了昏暗的帐篷。
面具人猛地转身,金色瞳孔在面具后收缩:“孙原?!”
“毒龙尊者,”孙原剑尖指向他,“你的戏,该收场了。”
面具人愣了刹那,忽然狂笑,笑声嘶哑如破锣:“好!好!孙青羽,你竟敢独闯龙潭!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毒龙卫的真正实力!”
他伸手一抓,那柄黑色长刀已握在手郑刀身震颤,发出嗡鸣,如毒蛇吐信。
两人对峙,杀气弥漫。
帐外,火光映;帐内,剑拔弩张。
而远处山脊上,郭嘉收起短弩,望着陷入混乱的营地,眉头紧锁。
青羽,该出来了。
他吹响了竹哨。
“嘘——嘘——嘘——嘘——嘘——”
三长两短。
撤湍信号。
但大帐中,没有任何回应。
郭嘉心中一沉。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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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孙原车驾离开邯郸。
城楼上,赵王刘勉凭栏远望,目光深沉。周昌侍立身侧,低声道:“大王,昨夜孙原驿馆并无异动。”
“未必。”刘勉缓缓道,“晚晴今晨告病,未出寝房。你派人盯着她。”
“诺。”周昌迟疑片刻,“那孙原……”
“暂且不动。”刘勉转身,望向王府深处,“大事将成,不宜节外生枝。至于孙原……若他识相,或可为我所用;若不知进退——”
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没入晨风之郑
车队驶出邯郸城门,朝阳初升,将官道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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