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坏消息像一块铅,沉在Shirley心里。专利狙击,这个商业世界里最精巧也最卑劣的战术之一。她站在项目进度墙前,将那颗代表“封装技术量产验证”的绿色磁钉取下,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换上的黄色警示钉,颜色刺眼。
她拨通了所有能想到的电话——律师、行业顾问、相熟的技术专家。回复大同异:xx的专利权利要求书写得狡猾,时间点卡得精准,法律正面强攻代价巨大,且胜算难料。最好的商业建议往往是:“谈判吧,支付一笔许可费,争取时间。”
这不是她的风格。支付许可费,意味着承认对方设定的游戏规则,并将从此被扼住咽喉。
在开阔的自然环境里,复杂问题的脉络有时反而清晰。细雨如织,将海与的界限模糊。
Shirley回想起刚才和那个背着琴盒的男生讨论时,谈到关于声音的片段。
“我在处理上次在S工业园录的素材。那里背景电磁环境很复杂,但这个信号……很干净,也很突兀。”男孩像是遇到了一个值得探讨的技术问题,语气里带着研究者的纯粹困惑,“像某种特定设备的定时发射信号,但我数据库里没匹配项。”
S工业园。这个词让Shirley心念微动。xx的研发中心就在那里。
“能……具体是什么样吗?”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他把屏幕转向她一些,指着一处被高亮标记的波段:“看这里,非常稳定的1.83千赫兹脉冲,每隔12秒出现一次,持续时间极短。在声学采样里,这属于需要被过卖的‘杂质’,但它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太有规律了,反而显得奇怪。”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刚才我们聊到的那个材料实验室,就在那片区域。他们实验室有种进口的……精密沉积设备,工作时好像就会产生特定频段的电磁谐波,我采风时他们提过一句,有时候会影响隔壁超导材料的极微弱信号测量。所以我对这类‘技术噪音’有点印象。”
精密沉积设备。这已经是今第二次,他口中随意蹦出的词汇,精准地擦过她专业领域的边缘。
Shirley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闪现。她看着屏幕上那根固执的脉冲线,问道:“这个信号,在你其他工业区的录音里出现过吗?或者,在xx……那片区域以外的地方?”
“没樱”他摇头,回答得干脆,“所以我才会留意。它像是某个‘签名’。我们搞声音的,有时候管这疆场所的指纹’。”他着,随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正弦波,然后在某个相位点标了一个尖锐的凸起,“大概这种感觉。它的存在本身,比它携带了什么信息更重要。”
“它的存在本身,比它携带了什么信息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Shirley脑中混沌的迷雾。
她猛地站起身,雨丝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她明白了!她一直在纠结对方专利“写了什么”,试图在文字迷宫和复杂的技术比对中寻找出路。但这个男孩无意间提醒了她另一种思路:去验证对方“做了什么”,或者,“能做什么”。
xx用一个宽泛的专利文本编织了保护之网,声称覆盖了“所有基于原子层沉积(ALd)的钝化方案”。但法律保护的是可实施的技术方案,尤其是这种涉及具体工艺参数的专利,其权利范围必须得到“实施例”的支持。如果对方注册专利后,自己从未真正具备实施该专利所声称的、能达到特定效果(如他们专利中强调的“超低界面态密度”)的ALd工艺能力呢?如果那个关键的、能产生独特“频率签名”的核心设备,他们根本就没有,或者其设备根本达不到专利中隐含的工艺精度要求呢?
那么,这个专利就可能因为“公开不充分”或无法实现而变得脆弱,甚至在后续的无效宣告请求中露出破绽。这不再是纯粹的技术对抗,而是法律、技术和商业情报的交叉点。
“谢谢。”Shirley对男孩,这次的道谢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你帮我……确认了一个方向。”
男孩有些茫然,显然不明白自己的技术嘀咕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只是出于礼貌点零头,注意力又回到了他的频谱图上。
Shirley转身离开,步伐加快,来到僻静处,用手机拨通了威廉的电话。
“威廉,建议立刻做几件事:第一,不要再去死磕xx的专利文本了。第二,动用所有合规渠道,调查xx过去三年采购ALd设备的记录、供应商、具体型号和性能参数。重点查他们声称用于‘前沿材料研发’的生产线。第三,寻找ALd设备领域的顶尖专家,尤其是了解不同型号设备工艺极限和‘指纹特征’的,我们需要一份客观的技术评估报告。第四,查他们这篇专利的发明人团队,看这些人最近有没有发表相关技术论文,或者,有没有离职。”
她的思路清晰如刀:“我们不去证明我们和他们的‘不同’,我们去看看,他们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做到他们专利里写的‘高度’。如果他们自己都做不到,那这张网,就有可能是纸糊的。”
一周后,初步情报陆续汇拢。宏晟那条所谓“前瞻性研发线”的设备采购记录含糊,关键型号与业内实现顶级钝化效果所需的设备存在代差。更微妙的是,那篇专利的第一发明人,一位资深工程师,在专利获批后不久便从xx离职,去了一家与光伏毫无关系的公司。
这些信息本身并非铁证,但足以勾勒出一个合理的怀疑轮廓,并指明了一个比硬碰硬的诉讼或屈辱谈判更精妙的战术方向。
Shirley让团队同步加速的b方案——那条完全避开争议路径的化学气相沉积(cVd)路线,也在实验室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初步数据。压力,正在被转化为新的晶体结构。
周二下午,外滩华尔道夫酒店的论坛现场,衣香鬓影。Shirley如约见到了xx的陈副总裁。
对方依旧热情,寒暄过后便切入正题:“白总,考虑得如何了?我们是非常有诚意合作的。”
Shirley微笑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资料摘要,不是技术对比文件,而是一份ALd设备市场分析报告的节选,以及一份公开的学术会议日程表。
“陈总,我们深入研究了贵司的专利,非常钦佩其前瞻性。”她不疾不徐地,“尤其是其中关于界面态密度的控制要求,我们认为这代表了行业最高标准。正好,下周在东京有一个ALd技术顶尖峰会,听贵司专利的几位核心发明人也会出席做报告?我们非常期待听到他们分享,是如何在贵司现有的设备平台上,实现专利中提到的那个关键参数的。这一定能给业界带来巨大启发。”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技术。
陈副总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丝,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闪烁没能逃过Shirley的眼睛。他打了个哈哈:“啊,这个……具体的技术细节,下面的人更清楚。我们还是先谈谈合作的框架嘛……”
“当然可以。”Shirley从容地收起资料,“不过,在确定框架前,充分的相互了解是基础。我们一向只与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的伙伴进行深度合作。毕竟,”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未来的市场,属于那些不仅能在纸上定义标准,更能亲手把标准做出来的实干者。您对吗?”
她没有谈禁令,甚至没有直接质疑对方的专利。她只是抛出了一个对方可能无法从容回答的“技术问题”,并将自己放在了“寻求真正技术伙伴”的高位上。
离开会场时,江风吹来。Shirley知道,战斗远未结束,但主动权已经悄然移位。
对方精心布置的专利迷宫,入口或许华丽,但内部的墙壁可能并不结实。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硬闯,而是找到那面脆弱的墙,或者,干脆在迷宫旁边,建造一座更坚固、更明亮的新塔楼。
喜欢云上棋局请大家收藏:(m.pmxs.net)云上棋局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