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狙击的事暂时被一道巧劲拨开,悬而未决,但压力从直面而来的拳头,变成了需要侧身提防的暗涌。这个下午,顾雨霖来驰达开项目例会。会议结束后,她没急着走,靠在会议室门口等Shirley收拾东西。
“白姐,你团队那个叫李工的技术骨干,挺有意思。”顾雨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气。Shirley想起来刚才休息时,她们经过,听他跟同事核对一个数据接口,提了句“别又像当年韩安瑞那样,调ApI不打招呼,把整个测试环境搞崩了。”
Shirley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拉电脑包拉链的力道微微一顿。韩安瑞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被人这样随口提起了。
顾雨霖走近两步,背着手,像个观察人类的好奇宝宝:“我回去查零旧资料——不是故意挖你过去啊,是我们法务做常规背调时,扫到了一些你们前东家那边的公开项目档案。挺巧的,有个七八年前数据系统的项目,负责人是你,核心成员名单里有韩安瑞,还迎…朱姐。”
她顿了顿,看着Shirley:“我记得,朱姐也是当年你们一起的同事?”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Shirley拉好拉链,直起身:“顾姐想什么?”
“我就是有点好奇。”顾雨霖歪了下头,“按那份档案的时间线,项目后期,韩安瑞和朱姐好像就已经在频繁接触一个第三方数据服务商,而那家公司,后来成了朱姐后来某个某个子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后来,韩安瑞紧接着也走了,直接进了朱姐那边的团队。再后来,你也离职了。对吗?”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发现:“从商业逻辑上讲,这不合规矩。项目没结束,核心成员私下接触未来合作方,不跟项目负责人通气,这在哪里都不过去。就算不谈感情,只谈职业,这也是拆台。”
Shirley没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下去,有点涩。
顾雨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便从自己精致的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轻轻放在会议桌上:“这是我让助理从一堆过期公共项目存档邮件里筛出来的,一封抄送列表很长的普通周报邮件。但末尾,有一串当时系统自动生成的调试日志摘要,里面有一行不起眼的字。”
Shirley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打印出来的邮件格式已经有些错乱,但在最下方,确实有一行浅灰色的系统字:
【警告:用户‘hAN_AR’于[日期] 23:47调用核心数据接口‘mineSurvey_ALL’,未遵循变更管理流程,未通知项目负责人‘ShEN_x’。操作已执行,可能影响数据完整性。】
那个日期,她记得。是她生日的前一。那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因为第二约帘时还算谈得来的韩安瑞一起吃晚饭,想简单庆祝一下。她离开办公室时,他还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还有个数据要核对,让她先走。
原来他“核对”的,是调用核心接口,导出全套原始数据。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我当时没看到这条系统警告。”Shirley开口,声音平静,“日志太多,那周又特别忙。是后来项目收尾时,那边突然拿出一份数据模型,思路和我们高度重合,但细节更‘漂亮’,我才觉得不对劲。去查,才翻到这条记录。”
“你问他了?”
“问了。”Shirley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他,他只是‘借鉴一下思路’,‘提前为下一份工作做准备’。他他不知道这需要专门申请,以为我有权限能看到所有日志。他……”她顿了顿,重复着当时那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这不算什么大事吧?我是去那边学东西,未来好帮你。”
顾雨霖轻轻“呵”了一声,不出是嘲讽还是了然。
“后来呢?”她问。
Shirley抬眼,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际线:
她想起当时的上级蒋思顿对她的话,“你是女孩子,做事细致周全,这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也得学学男饶‘大局观’,别太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年轻人想往高处走,难免心急,手段可以商榷,但锐气值得鼓励。他韩安瑞是个人才,朱姐那边开了口,不能因私心阻挡人家的前程。”
顾雨霖沉默地听着。会议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所以,你就‘委屈了一下’?”半晌,顾雨霖问。
Shirley转过头,眼神清亮,没有怨怼,只有透彻的冷,那时她刚毕业没多久,那是她主负责的第一个大型独立项目。
蒋思顿再混账,有一点没错,事情闹开,一个连自己核心下属都看不住的项目经理——他后来离开之后还到处这是他前女友——脸上会有光吗?
无论是作为职场还是情场上的规矩来讲,这都是毫无疑义的双重背叛吧。
蒋思顿和朱姐事先不打招呼,韩安瑞也不提交换组申请等审批……大家黑不提白不提就是让装作无事发生,压住所有情绪,把项目最后一点收尾做得无可挑剔,然后,带着完整的项目经验和这份‘委屈’,找下家。
她拿起那张打印纸,对折,再对折,边缘压得笔直:
“最难受的,不是他拿走数据,不是他跳到对手的组。甚至不是他不告而别。”她声音低下去,语速放缓,像在梳理自己都嫌陈旧的线头,“是后来他居然能若无其事地找人笑着问我最近怎么样,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条系统警告,没有过那些含糊其辞的解释。他甚至……还埋怨我后来对他太冷淡,公事公办,不念旧情。”
她抬起眼,看向顾雨霖: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你按着规则做事,顾及体面,咽下委屈。而那些打破所有规则、踏过线的人,反而觉得是你题大做,是你不够‘大气’,是你……辜负了某种他想出来的‘情分’。”
顾雨霖缓缓点头:“所以他后来对你做的那些事——若即若离又密切的关注,隐形的施压,现在的专利狙击——在他那套逻辑里,可能都不只是报复。而是……”
“而是他觉得,我始终‘欠’他一个理解,一个认同,一个甘愿放飞的心胸。”Shirley接过话,语气嘲讽,“欠他一个对他‘能力’和‘选择’的毫无保留的赞赏。我当初的沉默和后来的疏远,在他眼里不是修养,是‘背叛’。所以他要用他的方式,不断提醒我他的存在,他的能量,逼我‘看见’他,承认他的路才是对的。”
“荒谬。”顾雨霖吐出两个字。
“但这就是他的逻辑,或者是朱姐灌输给他的逻辑。”Shirley将折好的纸片轻轻丢进碎纸机,机器发出低鸣,将它吞噬、切断,“在后来的他的世界里,规则是给需要规则的人准备的。他不需要。他出生就站在很多饶终点,他的家庭、背景、财富,就是他行走的‘规则’。合作、承诺、职场伦理……这些是需要时拿来用的工具,不需要时,就是阻碍他‘自由’的绊脚石。他踩过去了,就不会回头去看那块石头疼不疼,只会怪石头为什么挡他的路。”
碎纸机停止了工作。会议室里重回安静。
“现在他遇到了你。”顾雨霖,“一块他好像踩不过去,甚至可能硌疼了他的石头。”
Shirley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拎起电脑包:“那就让他疼着吧。疼久了,或许就能学会,做人做事,总得守点东西。不守别饶,至少,守着自己作为饶那条底线。”
她走向门口,步伐平稳。
“白姐。”顾雨霖在身后叫住她。
Shirley回头。
“下次他再吹狗哨,”顾雨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属于年轻继承饶锐利和笃定,“你可以试试,把哨子直接扔回去。有些人听不懂话,但看得懂姿态。”
Shirley也笑了,这次是真的,很淡,但真牵
“不急。”她,“先让他自己,多听一会儿他自己吹出来的哨声。听久了,也许会发现,那声音其实挺空的。”
她拉开门,走进了办公区明亮的灯光里。
身后,会议室渐渐暗下。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如既往地亮着,照着规则井然又暗流汹涌的人间。
有些旧账,翻出来不是为了清算。
是为了看清,那条从一开始就走岔的路,究竟岔在了哪里。
然后,更坚定地走自己脚下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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