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梁延嗣紧急出兵,李从嘉等人在水湾处隐藏踪迹。
而汉江指挥使张文远则是调动麾下心腹力量,快速寻找可疑行迹,汉水沿岸翻地覆。
不久后经过缜密思考之后,张文远决定销毁一切行迹,并且决定立即派遣心腹人员,将掳走的匠人和北面安家的商船立即运送回去,即便东窗事发,也能来个死无对证。
到时候责任一推或者抵赖,即便受到惩戒,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变化再度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个时辰后。
江雾深处,张文远手中的密报被捏得咯吱作响。
探马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方才所有的侥幸盘算。
“三千精锐……梁老匹夫亲自来了……”
他喃喃重复,额角的冷汗滑过颧骨,在下颌处凝成颤巍巍的一滴。
月光偶尔刺破浓雾,照亮他急剧收缩的瞳孔。
高出两品,镇守三州的统帅亲自提兵夜驰,这已经不是“东窗事发”能形容的动静,这是要塌了。
他猛地转身,甲胄鳞片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高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刮骨的寒意。
“你去看看那几个‘北边朋友’,看走到哪里了,若是能拦截住,还有船上那些匠人,不能再留了。”
立在阴影中的高安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将军,此时灭口,只怕伤了这么多年的合作。”
“这又如何?”
张文远打断他,眼珠在昏暗中快速转动,映着远处水寨跳动的火光。
“只要人死了,船沉了,就是死无对证。梁延嗣再怒,没有实证,能奈我何?至多是御下不严、监察失职的罪过,贬官罚俸,伤不了根基。”
他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服自己,“去,现在就去!看能否追上,把船凿沉在深水处,手脚干净点,用我们自己的心腹去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完之后,让刘都头‘畏罪自尽’。他家人,我会厚待。”
刘仁轨是他麾下心腹,贪财好赌,又漏了行踪,此时正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高安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转身没入雾气。
身影消失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文远在晦明不定光线中的侧脸,那脸上有种孤注一掷的狰狞。
张文远不再停留,大步走向营寨辕门。
他必须立刻营造出“震惊”、“愤怒”、“积极追查”的姿态。
一边走,一边对紧随的亲兵厉声下令:“所有哨船放出,沿江搜索可疑船只!传令各营,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他要先声夺人,要在梁延嗣到来之前,把“不知情但全力缉查”的戏码做足。
江风更急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不散他心底越聚越浓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战船在轻轻摇晃,不是因为波浪,而是因为远处,那从上游压迫而来的、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
那是大批战船破浪疾行的声音。
一名哨探连滚爬爬冲上跳板,脸色煞白:“将军!梁……梁将军的船队,前锋已过黑石矶,距此不足五里!旗号是‘梁’字帅旗!”
张文远眼前一黑,扶住桅杆才勉强站稳。如此大规模行动,这不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这是钦命!
他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虽为汉江指挥使,手下三千兵卒,但是这也不全是他的私兵,听到具体的消息后,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应该逃走。
“快……”
他喉咙干涩,声音发颤,“快去催促高安,务必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梁延嗣与李元清分兵两路。
李元清则是和梁继勋(梁延嗣之子)前去寻找李从嘉,梁延嗣带领五百余骑兵,宛如奔雷来到张文远营门前。
梁延嗣并未下马,五百铁骑如一道漆黑的铁闸,沉默地横亘在汉江指挥使营门外的火光与黑暗交界处。
马蹄裹着湿泥,甲胄凝结夜露,唯有粗重的呼吸与偶尔金属摩擦的轻响,压过了营门内刻意营造的喧嚣。
张文远几乎是踉跄着奔出辕门,脸上堆起的笑容在火把下僵硬而苍白。
“梁老将军!末将不知大帅星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
“你麾下可有个叫刘仁轨的巡江都头?”
梁延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生铁砸碎了所有寒暄。
他骑在马上,须发皆张,目光如电,直刺张文远眼底,“他在哪里?”
张文远心脏骤然一缩,后背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
他硬着头皮,语速加快,试图掌握节奏。
“回大帅,确有此员。今夜江面似有宋贼细作船只作乱,末将得报后忧心江防,已即刻遣刘都头率精干哨船出巡查探,此刻……此刻应正在江上。”
“派人,立刻把他召回。”
梁延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有事盘问。要快。”
“是,是!末将这就派人去寻!”
张文远连忙转身,对身边一名心腹亲兵厉声道。
“快!多派几条快船,沿江寻找刘都头,令他速速回营,梁大帅有紧急军务垂询!”
他特意加重了“寻找”和“紧急军务”,暗示亲兵尽可能拖延,或抢先一步找到刘仁轨传递消息。
亲兵会意,匆匆跑开。
梁延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翻身下马,动作稳如磐石。
他不再看张文远,径直向中军大帐走去,边走边下令,声音回荡在骤然安静的营区。
“传令,汉江指挥使麾下所有副指挥使、营正以上军官,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延误者,军法从事。”
罢,他大步走入帐中,在主位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亦步亦趋跟进来、脸色变幻不定的张文远。
帐内只剩下火盆噼啪声和梁延嗣身上尚未散尽的凛冽寒气。
张文远心中惊疑不定,却又不敢违逆。
梁延嗣在三州军中的威望是实实在在杀出来的,簇不少中下层军官都曾是其旧部。
他只能一边派人去“召集”军官,一边飞速盘算:梁延嗣直奔刘仁轨,是掌握了什么?还是仅仅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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