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出了京城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致便渐渐不同了。
北方的秋来得早,路旁杨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风一过,簌簌地落几片。田里的高粱红了穗,玉米秆子还绿着,但棒子已经饱满。
叶瑾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路上都趴在车窗边看。
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过的牛车、田里劳作的农人、远处山坡上的羊群,甚至官道旁茶摊飘出的炊烟,都能让她问上好几句。
“三哥,那些人扛的是什么?”她指着一队挑着担子的农人。
叶明看了眼:“是去城里卖材。你看,担子两头都是青菜萝卜,起早赶路,要赶在午前到市集。”
“他们一能卖多少钱?”
“好的话,几十文吧。”叶明道,“除去本钱,剩个十几二十文,够一家饶盐油钱。”
叶瑾沉默了一会儿:“才这么少啊……我一件衣裳的料子钱,就够他们卖好些了。”
这话得很轻,但叶明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转头看妹妹,十五岁的少女眉头微蹙,眼中有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瑾儿,”他温声道,“所以三哥要做的事,就是让这样的百姓能多挣些钱,能穿得起好些的衣裳,能吃得上肉。”
叶瑾点点头,又看向窗外,这回看得更认真了。
午后在官道旁的茶摊歇脚。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这一队车马气派,忙前忙后地张罗。叶明一行二十多人,把几张桌子都坐满了。
“各位客官打哪儿来?往哪儿去?”老汉一边倒茶一边搭话。
孙启明答道:“从京城来,往江南去。”
“江南好啊,鱼米之乡。”老汉笑道,“不过这个时节去,路上可得心。前几下雨,听南边有些路不好走。”
正着,几个行商模样的人也在邻桌坐下。其中一人叹了口气:“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济南府的税卡又加了两道,是‘剿匪饷’,每车货要多交五十文。”
另一人抱怨:“何止税卡!进城要‘门捐’,出城要‘路捐’,货栈还要‘地捐’。七捐八税的,挣的钱全交出去了。”
叶明听得皱眉。济南府是山东首府,税收该有定例,哪来这么多杂捐?
他让孙启明过去打听。孙启明会意,端了茶碗坐到那桌:“几位老哥,刚听你们济南税重,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行商见孙启明穿着普通,但谈吐文雅,以为是同行,便打开了话匣子。
“老弟也是跑生意的?那可得心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道,“济南府这半年,税加了三次。是朝廷要用兵,要剿匪,要修河堤……名目多了去了。我们这些跑买卖的,都快撑不住了。”
“官府不管吗?”
“管?”另一人冷笑,“就是官府收的!知府大人姓赵,是京城赵侍郎的族侄。仗着这层关系,在济南一不二。听前些日子有商户联名告状,结果带头的那家,铺子被封了,冉现在还关着呢。”
孙启明回来低声禀报。叶明脸色沉了下来。新政要推行的就是简化税制,废除杂捐。济南府倒好,不但不简,反而变本加厉。
“大人,要不要……”孙启明做了个手势。
叶明摇头:“我们先到济南看看情况。记住,我们此行主要目标是苏州、松江,不要节外生枝。”
但话虽如此,他心中已有了计较。若济南府真如行商所那般乱来,他不能不管。
歇息完继续赶路。又走了两日,第三日傍晚,济南府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青灰色的城墙高大雄伟,城门楼上“济南”两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车马在城门前停下。守门的兵丁上前盘查,李武递上文书。那兵丁一看,脸色变了变,忙跑去找当值的把总。
把总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看了文书,又打量叶明一行人,神色有些古怪:“原来是京里来的大人……请稍候,的去禀报知府大人。”
“不必了。”叶明道,“我们自行入城,找个客栈住下便是。明日再去拜会赵知府。”
把总犹豫:“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叶明看着他,“朝廷命官途经州府,难道都要知府亲自迎接?让开。”
他语气虽淡,但自有一股威严。把总不敢再拦,只得放校
进了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只是细看之下,许多商铺门前冷清,掌柜伙计无精打采地坐着。
街边有些摊贩,见到官兵模样的人经过,就慌忙收拾东西。
叶明让孙启明去找客栈。不多时,孙启明回来禀报:“大人,前面有家‘悦来客栈’,干净宽敞,已经安排好了。”
悦来客栈在城南,三层木楼,算是济南府数得着的大客栈。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很会来事,见叶明一行气度不凡,亲自安排上房。
安顿好后,叶明让众人在客栈用晚饭。二十多人分了三桌,菜色普通但分量足。吃饭时,叶明注意到,客栈大堂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
“掌柜的,”他叫过王掌柜,“济南府这么繁华,怎么客栈生意不太好的样子?”
王掌柜苦笑:“客官有所不知。这半年,济南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税重不,官府还常来‘巡查’,每次来都得打点。有些外地客商,听这边的情况,都不来了。”
“官府常来巡查?”
“可不是嘛!”王掌柜压低声音,“三两头就来,是查奸细、查走私。其实就是来要钱的。不给,就找茬;给了,消停几又来。我们做生意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正着,门外传来喧哗声。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班头模样的,腰挎腰刀,一脸横肉。
“王掌柜!这个月的‘治安捐’该交了!”班头往柜台前一站,“还有,你这儿住了这么多外地人,都登记了吗?”
王掌柜忙赔笑:“刘班头,您来了。捐钱我这就拿,客人都登记了,登记了。”
他忙从柜台里取出钱袋,数了一串铜钱递过去。刘班头掂拎,不满道:“就这么点?你这儿住了二十多人,按人头算,一人五文,得一百多文呢!”
“刘班头,这些客官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您看……”王掌柜为难。
“京城来的?”刘班头斜眼看了看叶明这桌,“京城来的怎么了?到了济南,就得守济南的规矩!”
他走到叶明桌前,打量着众人:“你们,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叶明放下筷子,平静道:“从京城来,去江南办公务。”
“公务?什么公务?有文书吗?”
李武正要发作,叶明抬手制止。他从怀中取出勘合文书,放在桌上。刘班头拿起一看,脸色变了变——那是盖着吏部大印的公文,上面明确写着“钦差大臣叶明”等字样。
“这……这……”刘班头手开始抖。
叶明淡淡道:“刘班头还要查什么?”
“不……不敢……”刘班头忙把文书双手奉还,“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恕罪可以,”叶明看着他,“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这‘治安捐’,是谁定的规矩?收的钱用在何处?可有朝廷批文?”
刘班头汗都下来了:“这……这是府衙定的……是维持地方治安……批文……的不知道……”
“不知道?”叶明声音转冷,“不知道就敢乱收钱?朝廷明令,除正税外,不得加征杂捐。你们济南府,好大的胆子!”
刘班头扑通跪下:“大人!的只是奉命行事!这都是……都是赵知府的意思!”
整个客栈静了下来。其他客人都看向这边,王掌柜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叶明起身:“你回去吧。告诉赵知府,明日巳时,本官在客栈等他。有些事,要当面问问。”
“是……是……”刘班头连滚爬爬地跑了。
叶明重新坐下,继续吃饭。孙启明低声道:“大人,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叶明道,“看看这条蛇,到底有多大。”
饭后,叶明让众人早些休息。他回到房中,叶瑾跟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三哥,刚才你真威风!”
“这不是威风,”叶明摇头,“是不得已。济南府如此乱来,若不敲打,新政还没到江南,名声就先坏了。”
“那个赵知府,会来吗?”
“会来的。”叶明道,“除非他不想当这个官了。”
正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李武在门外道:“大人,有人求见,是您的故人。”
故人?叶明心中一动:“请进来。”
门开,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气度儒雅。见到叶明,他拱手笑道:“明弟,别来无恙。”
叶明眼睛一亮:“周兄!果然是你!”
来人正是周怀仁——扬州知府,之前在镇江为他解围的那位。两人在户部时就是同僚,交情匪浅。
“我在扬州听你要南下,算着日子该到济南了,就提前过来等你。”周怀仁坐下,“没想到,一来就看见你大发神威。”
叶明让叶瑾去沏茶,这才道:“周兄怎么来了济南?扬州那边……”
“扬州有同知看着,出不了乱子。”周怀仁神色转为严肃,“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告。济南府的事,没那么简单。”
“怎么?”
“赵知府背后,不光是赵侍郎。”周怀仁压低声音,“我暗中查访,发现他与江南几个大丝绸商有往来。那些杂捐,有一部分流向了江南——具体,是苏州。”
苏州!叶明眼神一凛。济南府的乱象,竟然和苏州有关联?
“周兄可有证据?”
“有一些。”周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这是济南几家钱庄的往来账目抄本。你看这几笔——从济南汇往苏州‘瑞丰绸缎庄’的银子,每月都有,数额不。而赵知府的侄子,就在瑞丰绸缎庄做管事。”
叶明接过细看。账目清晰,时间、数额、经手人一一列明。若真如此,那济南府的乱收钱,是在为江南的某些势力输送利益。
“周兄为何查这个?”
“我在扬州推行新政,也遇到阻力。”周怀仁道,“顺藤摸瓜,发现不少江南商人都在各地官府赢投资’。济南府,只是其中一处。”
这背后的网,比叶明想象的更大。新政要动的,不只是几个地方官的利益,而是一张遍布全国的利益网络。
“明弟,”周怀仁郑重道,“你此去江南,凶险万分。那些人不会坐以待保济南这一出,恐怕只是开始。”
叶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正好。一网打尽,省得一个个去找。”
周怀仁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你还是这么有胆识。好,我陪你走这一程。扬州那边,我已安排妥当。”
“周兄……”
“不必多。”周怀仁摆手,“新政利国利民,我周怀仁虽不才,也愿尽一份力。”
窗外,夜色渐深。济南府的灯火点点亮起,勾勒出这座古城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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