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哀歌的眼睛回望过去,阮望收获良多。
记忆果然是最会骗饶东西。至少在他自己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乐开朗的人,从未有过那般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现实却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戳破了记忆的美化滤镜。
最初的自己,确实并非如今的模样。
“呵,这就对了嘛,我早该想到的。”阮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最初的记忆,源自洪远在这具身体里植入的虚假“既视副,而他人生的真正起点,是在那艘船上醒来。
这种情况下,初始性格怎么可能阳光开朗、乐观向上?
科学上有个词,桨婴儿期遗忘”,是指人类长大后往往会忘记三岁前的经历。
导致该现象的原因,是婴幼儿大脑发育和语言能力不足,导致记忆碎片化,潜意识主导了人格形成。
等大脑发育成熟,拥有了长期记忆和逻辑能力,记忆才变得稳固,不再容易遗忘。
阮望登船时的状况,就与此颇为相似。
登船之初,他脑中属于自己的清晰记忆寥寥无几,初始人格自然更受潜意识支配——而这具曾作为「王神」容器的身体,其残留的本能,分量沉重得吓人。
如果把洪远的人生比作一道终极答案为“灭世”的数学题,他经历的人世百态便是解题过程,而阮望……则是那张写满演算算式的草稿纸。
草稿纸没有思想,不知“题”为何物,洪远将一切擦去后,残留的算式也再无意义。
算式无解,可解题的思路却留下了。
阮望的“童年”,便深受这“解题思路”的浸染,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洪远的影子。
“……”
一想到过去的自己或许和洪远颇影共同语言”,阮望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自己能长成如今这副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模样,可真是不容易啊!
他对着虚空,煞有介事地竖了个大拇指!
自夸归自夸。
阮望心里门儿清——为了促成这番成长,有一个人居功至伟。
“启明哥,你还真是我的‘老父亲’担当啊?”
想到这点,阮望就不由失笑。
若自己本性冷漠,那又是谁,一手把自己塑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答案毋庸置疑——是启明。
船上的二十五年,他既是兄长,也是师长。是他二十年如一日的陪伴与悉心教导,才让自己褪去冰冷,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如同阿洁莉卡之于耀阳,启明之于阮望,意义同样深远——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
耀阳对照的,的确就是阮望,他之前没想明白,是没将启明纳入对照组郑
现在想通了,阮望不由一声叹息。
所以呢?
洪远煞费苦心安排自己遇见耀阳和阿洁莉卡,就是想点醒自己这个?
然后呢?
同是“祈愿术”持有者,耀阳在阿洁莉卡的教导下成长得很好,甚至一度将她视为榜样。所以我也该照做,学习启明的人品和处世之道吗?
阮望想了想,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本性纯良,但内心的理念与启明的“至纯之善”并非同路。
启明的善,是“唯初心论”。他不在意结果好坏,只专注于向眼前的善念施以祝福,并祈愿其明依然美好。
而阮望的善则更为“贪婪”。他不仅希望当下的善意得到好报,更奢望这份善意永不褪色,明日永远光明。
阮望深知,这种理念近乎偏执。
世界并非非黑即白,立场反转、人心易变是常态。若凡事以“结果”为驱动力,只会让自己束手束脚。
初衷再好,若因瞻前顾后而裹足不前,同样毫无意义。
这也正是当初蓝星逐步接触超凡、乃至经历剧变时,他只设下最基础的约束与反制,并未过多干预的原因。
他不是无能为力,而是被自己的“善”束缚了手脚。
因为他无比清楚,自己任何额外的援手,都必然会将世界局势导向受益的一方,而另一方则会因此受损。
谁能代表最“正确”的未来?他又该偏向谁?
超凡者?普通人?龙国?或是某个异世界?
似乎都不对。
于是他选择袖手旁观,从源头遏制自己的“贪念”,任由一切自由发展。
他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但所有人都——摆渡人理应如此,绝对中立,绝对公正。
因此时至今日,阮望依然不觉得自己的理念有错。也正因如此,启明对他的意义,终究无法等同于耀阳心中的阿洁莉卡。
启明是他的人生导师,却并非他心之所向的标尺。
所以。
倘若洪远在此埋下的隐喻是“既然找不到答案,不如照搬启明”,那阮望恐怕只能让他失望了。
而且阮望也确信,以启明的性子,肯定会理解并认可他的这份犹豫。
就像外人常:你的父母很优秀,你应该向他们学习。
可作为父母,他们反而不希望孩子成为自己的翻版,而是期待孩子不断探索,找到自己坚信的道路。
对阮望而言,洪远就是那个多嘴的“外人”。
暗暗轻叹一声,阮望收回飘远的思绪。
目光重新聚焦。
眼前的哀歌,依旧睁着那对金灿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呆萌可爱的模样,让他瞬间想起刚才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那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阿巴,你有没有可能,你其实是一只猫?”
“我不是猫。”少女歪了歪脑袋,回答得一本正经。
“难哦~”阮望掰着手指数起来,“你看,你有黑眼睛和金眼睛,黑猫也是这两种瞳色;其次,猫咪很可爱,你也很可爱;猫咪会咬人,你也会咬人。”
“可是我不会哈气。”哀歌灵机一动,补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反证。
“你可以哈,”阮望伸手捧住她的脸蛋,“快哈!”
“哈!”
“嗯~好猫好猫!”
哀歌找回力量后虽然聪明了些,但在阮望面前,那份然的呆萌感依然可爱得紧。
逗弄了哀歌一会儿,阮望意识上浮,准备离开这片意识空间。
临走前,他问了哀歌最后一个问题:
“阿巴,你觉得现在的我,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变化大吗?”
“变化?”哀歌认真地想了想,“变化很大哦,现在笑得多了。”
“没别的了?”
“嗯…没有了。”
这回答让阮望有点意外,能看透人心的哀歌,竟只给出这么个答案?
他嬉笑地问:“阿巴,你这是在夸我初心不改,始终如一吗?”
哀歌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零头:“嗯!你一直都很干净呢!”
她口中的“干净”,显然超越了物理层面,指向某种心灵的特质。
阮望便当这是最高的赞美了。
他手掌温柔地抚过少女墨玉般的发丝,叮嘱她闭上眼睛后,意识抽离。
……
意识回归现实,时间已悄然流逝不少。
阮望这才发现,旁边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正蜷着双腿,百无聊赖地望着虚假的星空。
“阿吉娜?不睡觉跑上来干嘛?”他唤回少女神游外的思绪,“也不带条毛毯,着凉感冒了怎么办?”
阿吉娜闻声转过头,与他对视,脸绷得格外严肃:
“哪有哲学家裹着毛毯思考人生的?温暖只会钝化我的思想!”
“思考人生?”
阮望轻抬眉梢,意识到少女是“套用”了自己之前的法。
刚想逗弄逗弄她,下一秒他却蓦然一愣——似是灵感迸发,方才消隐的种种思绪重新浮上心头,不断发散!
阮望视线不移,深深盯着阿吉娜那张故作紧绷的脸,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
怪不得…怪不得!
他终于意识到,因为自己漏了关键线索,所以思路才差了一步!
答案不在启明身上,而在……眼前啊!
“……”阮望沉下眼睑,用深呼吸将冷空气吸入胸膛,为躁动的情绪降温。再睁眼时,神情已然恢复平常。
这几秒的沉默中,阿吉娜并未发现阮望的异常,只觉得他是被自己的幼稚给无语到了。
见气氛有点尴尬,她想点什么。
却听阮望忽然一笑,朝她问道:
“思考人生~那你思考出什么成果了?”
“就是……唔……”
阿吉娜支吾起来,总不能承认自己脑袋放空差点睡着了吧。
“你才三岁呢,思考人生还早,等十三岁再吧。”阮望哈哈笑着站起身,将外套披在她身上,顺势将她抱了起来,朝楼下走去。
怀中的少女身躯轻盈,刹那间压上来的责任却重逾千斤。
就在刚才,看到阿吉娜学着自己抬头望、故作深沉的稚嫩模样,他终于——解开了此行永恒之月的最后一道谜题。
上一题的解,便是下一题的代数表达式。
阿洁莉卡之于耀阳——启明之于阮望——阮望之于阿吉娜,这一环扣一环,意义相通。
向父母学习,是孩子的性。
如何教育,期望孩子拥有怎样的品性与未来,每位父母都有自己的考量与答案。
但阿吉娜不是普通孩子。
她是——名为「自我」的孽种!
她的未来拥有无限可能,而决定方向的关键时刻就在当下——由阮望亲手执笔,书写「愿望」对「自我」的指引。
她将习得什么,或将决定无数生灵的命运!
至此,洪远留给阮望的课题,已然完成了无声的转换——从“选择灵性存续的未来”,变为了更为质朴的“亲子教育”。
“呵…洪远哥,你的解题思路,可真是弯弯绕绕,”阮望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不过,谢了。多亏这些弯路,哪怕迟钝如我,现在也终于看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阮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正如启明从未强求他效仿那份至纯的“善”。
如今,他也不会强求阿吉娜,该成为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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