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二月,冻土初融。京郊的田垄上已有人影晃动,农人们赶着牛,扶着犁,翻开沉睡一冬的土地,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根的味道在风中弥散。
叶明和顾慎骑着马,沿新修的田边土路缓校
顾慎是昨日刚从北疆回来的,带了一身草原的寒气,还有满肚子见闻。
“……老爷子,开春要扩军屯,但肥力跟不上。”
顾慎用马鞭指着路边刚犁开的田,“北疆地薄,连种三年麦子,地就乏了。得轮作,或者上肥。可边关哪来那么多粪肥?牲口粪要当燃料,人粪……处理不当反易生疫。”
叶明勒住马,看着田里老农往犁沟中撒的灰白色粉末:“那是骨粉?”
“对,还有草木灰。”顾慎道,“但这些东西肥力有限,且北疆草木稀,骨头也少。老爷子愁得不行,若不解决肥田之事,扩屯就是空谈。”
这话让叶明心中一动。他下马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土。土色偏黄,握之松散,确是肥力不足之相。
“肥田之道,无非氮、磷、钾。”他喃喃道,随即意识到漏了——这时代的农人不懂这些元素。
顾慎却听进去了:“氮磷钾?是何物?”
“庄稼生长所需的三样根本。”叶明拍拍手上的土,“粪肥含氮多,骨粉含磷多,草木灰含钾多。但直接施用,肥效慢,且不卫生。”
他翻身上马:“回格物院。或许……我们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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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里,众人听罢顾慎所述,都陷入沉思。
林致远最先开口:“院长的‘发酵肥’,可是指将粪肥、秸秆、杂草等堆积沤制,使其腐熟?”
“正是,但不止简单堆积。”叶明走到黑板前,“要设计一个能控制温度、湿度、空气的发酵系统。让微生物——就是那些看不见的虫——在合适环境下快速分解有机物,产生稳定、安全、肥效高的肥料。”
徐寿皱眉:“控制温湿尚可设法,但这‘微生物’……看不见摸不着,如何控制?”
“看结果。”叶明画了个双层池子,“上层为发酵池,下层为集液池。粪肥、秸秆、厨余、草木灰按比例混合,加水至六成湿,堆入上层。池壁设通风竹管,池顶用草席覆盖保温。待内部温度升高——可用我们做的寒暑表监测——明微生物活跃,开始分解。”
吴铭看着草图:“这集液池有何用?”
“发酵过程中会有液体渗出,那是‘肥水’,富含养分,可直接稀释浇灌。”叶明继续画,“关键是要定期翻堆——让内外物料混合,空气流通。但人工翻堆又脏又累……”
顾慎插嘴:“能不能用机器翻?像脱粒车那样,做个‘翻肥机’?”
这想法大胆。周廷玉摇头:“粪肥黏湿,机器怕会卡死。”
叶明却道:“未必需要复杂机器。做个简单的‘翻堆耙’——长柄,前段是几个弯齿,人站池边搅动即可。但池子设计要方便操作。”
他完善草图:发酵池呈长条形,宽不过五尺,深三尺,一侧有台阶,人可站上池沿操作。池壁用砖砌,内抹石灰防渗。池顶设可推拉的木架,覆草席或油布,晴时拉开晒,雨时盖上。
“先建一个型试验池。”叶明拍板,“就在后院。徐师傅负责结构,吴铭设计通风系统,林致远研究配料比例——不同原料的碳氮比要合适。”
胡师傅忽然道:“发酵会生热,这热气能否利用?比如导出来,给旁的暖棚用?”
“好主意!”叶明赞赏,“可以试试。”
三日后,格物院后院挖出了一个长两丈、宽五尺、深三尺的坑。砖石砌壁,石灰抹缝,底层铺碎石子,上架竹篾底板——这样渗液可顺利流到下层的集液池。池子一头砌了台阶,池沿装了木栏杆。
第一池“试验肥”开始配制。林致远按叶明的“碳氮比”计算:麦秸、干草是“碳”,粪肥、豆饼是“氮”。比例定在25比1左右。
“猪粪三担、牛粪两担、麦秸五担、豆饼半担、草木灰一担,加水至手握成团、落地即散。”林致远指挥着学员们配料。虽然戴了口罩和手套,那气味还是让几个年轻学员脸色发白。
顾慎却不在乎,挽起袖子帮着翻搅:“这算什么!北疆清理战场那才江…”他忽然住口,哈哈一笑,“总之这味儿,比尸臭好闻多了!”
物料入池,堆成龟背形。池顶架上木架,覆了双层草席。温度计插入堆体中心,初始温度只有摄氏十度。
“要多久才能热起来?”徐寿问。
“看微生物活跃程度。”叶明道,“若配比合适,三日内应升温至五六十度。那时要第一次翻堆。”
等待的日子里,众人也没闲着。吴铭设计出了“翻堆耙”——一根长竹竿,前端固定三个铁制弯齿,像巨大的叉子。试用下来,一耙下去能挑起大团物料,省力不少。
胡师傅则琢磨着“热气利用”。他在发酵池旁搭了个暖棚,用陶管将池子顶部的热气导入棚内。可惜热量不足,棚内温度只比外面高两三度。
“若是多个发酵池串联,或能积累足够热量。”胡师傅琢磨。
第三清晨,林致远测温时惊喜叫道:“六十度了!中心烫手!”
众人围拢。果然,温度计指向六十二度,堆体表面冒着丝丝白气。这是微生物活跃分解的标志。
第一次翻堆开始。顾慎抢过翻堆耙,站在池沿,一耙下去,热气蒸腾,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不再是最初的恶臭,而是一种腐殖质的土腥气。
“这味儿……有点像深秋落叶堆。”周廷玉掩鼻评价。
翻堆后温度短暂下降,但次日又回升到五十多度。如此每隔三五日翻一次,池中的物料渐渐变色:从黄褐变成深褐,从松散变成细碎。
半月后,堆体温度降至三十度左右,不再回升。物料已变成黑褐色,质地松软,捏在手里有油润感,气味则是淡淡的土香。
“成了!”叶明捧起一把,“这便是腐熟的堆肥。可以直接施用了。”
但问题来了:这肥效究竟如何?比传统粪肥强多少?
林致远设计对比试验:在试验田划出四块地,分别施用等量的新鲜粪肥、腐熟堆肥、骨粉草木灰混合肥,以及不施肥作对照。都种上春麦,定期记录长势。
同时,格物院开始研究更大规模的发酵系统。徐寿设计了“连续发酵池”——三个池子并列,物料依次从一池翻到二池再到三池,出肥时新料入一池,形成循环。
三月中,春麦出苗了。施肥的田块明显绿意更浓。但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了:施用堆肥的那块地,苗子长得最好,却招来了更多虫子。
“肥力太足,苗子嫩,虫爱吃。”老农来看后断言,“得配合防虫。”
这提醒了叶明。他想起前世“生态农业”的概念:“或许……我们不该只盯着肥,而要建个循环系统。”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农田产粮草,粮草喂牲口,牲口产粪肥,粪肥发酵后回田。同时,田边种驱虫的香草,养鸡鸭吃虫。这样形成一个闭环。”
顾慎听得入神:“那北疆军屯,岂不是可以既屯田,又养些鸡羊,还能产肥?”
“正是。”叶明道,“而且发酵池产生的肥水,可以灌溉;热气可以暖棚育苗;最后的堆肥不但肥田,还能改善土壤结构——北疆沙土地最需要这个。”
四月,对比试验初见分晓。堆肥区的麦子分蘖多,茎秆粗壮,叶色浓绿。测产估计能比粪肥区增产两成,比无肥区增产五成。
消息传开,京郊农户纷纷来格物院打听。那个帮忙试验的老农最积极:“叶大人,这发酵池,俺们自家能建不?”
“能。”叶明让人拿来图纸,“这是家用型池的图纸,砖石砌也行,挖土坑衬石板也校关键是要通风、控湿、定期翻。”
周廷玉补充:“格物院可以培训‘建池匠人’,工钱公道。发酵好的堆肥,用不完的可以卖给邻近农户——这也是个营生。”
五月初,第一批十名“建池匠人”培训结业,带着图纸和工具分赴京郊各村。格物商行同时发售“发酵肥配料包”——按比例配好的菌种(实为腐熟堆肥引子)和调理剂,帮助农户快速启动发酵。
北疆那边,顾长青收到详细资料后,立即命军屯试建。边关木石匮乏,他们就挖地窖式发酵坑,用夯土做壁,覆羊皮保温。第一窖肥料出产时,老爷子亲自去看,抓起一把黑油油的肥土,对左右道:“此物若真能让地力长续,便是边关之福。”
消息传到江南,沈万川又嗅到商机。他来信问:“此肥可能用于桑田、茶山?若能,江南百万亩经济林木,皆可为市场。”
叶明回信:“可试。但不同作物需调整配比。桑树喜氮,茶树喜酸……需因地制宜。”
夏日炎炎,格物院后院的试验田里,麦浪已泛黄。堆肥区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比旁边田块明显硕大。
顾慎和叶明站在田埂上。风吹麦浪,沙沙作响。
“叶兄,”顾慎忽然道,“你这堆肥,除了肥田,还能做啥?”
叶明想了想:“肥水可养藻,藻可喂鱼。发酵的热气或能用于烘干粮食。甚至……彻底腐熟的堆肥,能用来种植蘑菇。”
顾慎瞪大眼睛:“蘑菇?!那玩意儿金贵!”
“试试便知。”叶明微笑。
夕阳西下,给麦田镀上金边。远处,几个农人正在挖新的发酵池,笑声随风飘来。
肥田,肥地,最终肥的是日子。而这循环一旦开始,便会生生不息,就像这土地上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永远向着阳光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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