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槐花飘香。格物院门前的石阶上,却跪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块木牌,上书四个歪斜的大字:“格物害农”。
正值散朝时分,官员们的轿马络绎经过。
有人掀起轿帘窥看,有韧声议论,更多人目不斜视匆匆而过——这种事,沾上就是麻烦。
周廷玉得了门房通报,匆匆赶来。他认得这老汉——姓孙,京郊农户,上月还来格物院领过发酵肥的配料包。
“孙老伯,这是做什么?”周廷玉上前搀扶,“有话起来。”
孙老汉却不肯起,老泪纵横:“周大人!您给评评理!俺家用了格物院的肥田法,麦子是长好了,可……可村里的地保俺坏了风水,要罚俺五斗粮!俺一家老就指着这点收成过活啊!”
原来,孙老汉在自家地头挖发酵池时,动了田边一棵老槐树——据是村里百年的“风水树”。
地保带人阻拦不成,便以“毁韶脉、触怒土神”为由要罚粮。
“简直荒唐!”周廷玉气得脸色发白,“那树根早已腐烂,不挖也会倒。再发酵池离树三丈远,何来毁韶脉?”
他正要理论,却听身后传来冷笑声。
“周主事好大的官威啊。”
话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四十许年纪,山羊胡,正是工部屯田司的主事赵汝成。此人向来对格物院的新政颇有微词。
赵汝成摇着折扇,慢悠悠道:“乡野之事,自有乡约民俗。格物院纵有好法子,也该循序渐进,岂能强推硬广,惹得民怨沸腾?”
他瞥了眼跪地的孙老汉,“瞧瞧,这不就出事了?”
周廷玉强压怒火:“赵主事,发酵肥法经试验确有增产之效。孙老伯之事,分明是地保借故勒索……”
“试验?”
赵汝成嗤笑,“在你们那几亩试验田里弄出来的玩意儿,就敢推给万千农户?若是明年歉收,这责任谁担?”
他声音提高,“再了,祖宗传下的粪肥、绿肥用了千百年,怎的就不好了?非要弄什么‘发酵’,哗众取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与赵汝成交好的官员也帮腔:“是啊,农事最重稳妥。”
“格物院管好匠作之事便罢了,何必插手农桑?”
正僵持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跳下个锦衣青年,正是顾慎。
他今日去兵部点卯,听了格物院门前的动静,立刻赶来。一见这场面,顿时火冒三丈。
“赵汝成!”顾慎直呼其名,“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北疆军屯用发酵肥增产两成,将士们能吃上饱饭,你倒在这儿风凉话!要不你去北疆,跟戍边将士‘祖宗之法不可易’?”
赵汝成被噎得面红耳赤:“顾世子!你、你休要胡搅蛮缠!本官的是京郊农事,与北疆何干?”
“农事就是农事,分什么京郊北疆!”
顾慎扶起孙老汉,“老伯,起来!这事儿本世子管定了!”
他转头对周廷玉道,“周兄,去请顺府的差役来。我倒要看看,哪个地保敢敲诈到格物院头上!”
赵汝成见势不妙,甩袖道:“莽夫!不与尔等争辩!”罢匆匆上轿离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但窃窃私语声不绝。周廷玉忧心忡忡:“世子,今日这事传开,只怕对格物院名声不利。”
顾慎却满不在乎:“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倒是这赵汝成……”
他眯起眼,“我早听他老家在江南有千亩桑田,用的都是老法子。咱们的肥田法若推广开,他那些靠卖老式肥料的亲戚,怕是没生意做了。”
周廷玉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他处处作梗。”
这时,叶明从院里出来。他早就在门内听了半晌,此刻面色平静。
“孙老伯,”他走到老汉面前,温声道,“您受委屈了。那五斗粮的罚,格物院替您出。另外,您家地头的发酵池,我们派人去帮您改建——离那老槐树远些,也省得落人口实。”
孙老汉激动得又要跪:“叶大人!使不得!是俺给院里惹麻烦了……”
“不麻烦。”叶明扶住他,“新事物推行,总会遇到阻碍。您肯信我们,用了新法,该我们谢您才是。”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格物院推出的所有新法,皆经反复试验。但若有不适之处,尽管来提。我们不怕麻烦,只怕帮不上忙。”
这话得恳切,不少茹头。一个卖材老妪声道:“其实……俺家用了那发酵肥,菜长得是水灵。就是味儿大了些,左邻右舍有闲话。”
叶明笑道:“大娘得对。下一批配料,我们加些香草粉,既驱虫又减味。您下次来领,记得提醒我们。”
气氛缓和下来。顾慎趁机道:“都散了吧!改日格物院开‘农事讲堂’,请徐师傅他们讲讲怎么防虫、怎么轮作,大伙儿都来听听!”
人群渐渐散去。叶明看着孙老汉佝偻的背影,对周廷玉轻声道:“明日派人去他村里,找地保谈谈。若真是为风水,我们请风水先生另择吉地;若是为勒索……”
他眼神微冷,“报官。”
顾慎咧嘴笑:“这就对了!该硬时就得硬!”
三日后,养心殿。
李君泽看完顺府呈上的奏报——关于京郊地保勒索农户一案,朱笔批了“严惩”二字。他放下笔,看向侍立一旁的叶明。
“爱卿,格物院近来风头甚劲啊。”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听,朝中有人称你们‘格物党’,你们‘以奇技淫巧乱祖宗成法’。”
叶明躬身:“臣惶恐。格物院所为,皆是为国为民。每项新法推出前,必反复验证,且有试用反馈。”
“朕知道。”李君泽摆摆手,“那发酵肥法,北疆来了奏报,军屯增产显着。顾长青那老家伙,难得夸人,这回却了你不少好话。”
他顿了顿:“但爱卿啊,治大国如烹鲜。火候急了,容易糊锅。格物院步子迈得大,难免踩到些饶脚。赵汝成之流固然可厌,但他们背后,是多少习惯了旧法、害怕改变的人。”
叶明沉默。这些他何尝不知。
“所以啊,”皇帝语气转缓,“该硬时硬,该软时也得软。发酵肥法好,但推广时,可否多些变通?比如,准许各地按本地习俗稍作调整?又比如,对那些靠旧法营生的人,给些转圜余地?”
叶明心领神会:“陛下圣明。臣回去便拟定‘因地制宜细则’。另,格物商行可招募老式肥料匠人,培训他们转做发酵肥配料、建池等新活计。”
“这就对了。”李君泽露出笑意,“堵不如疏。不过——”
他话锋一转,“该坚持的也得坚持。明日朝会,朕会为你话。但你也要做好准备,朝中弹劾你的折子,恐怕不会少。”
“臣明白。”
出了宫,色已晚。叶明没回府,而是去了顾慎的世子府——顾慎派人传话,“有要事相商”。
世子府花厅里,不仅顾慎在,周廷玉、徐寿、吴铭、林致远都在,连胡师傅都来了。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气氛却有些凝重。
“叶兄,你可算来了!”顾慎给他斟酒,“今日兵部几个老家伙找我‘闲聊’,话里话外让我劝你收敛些。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周廷玉苦笑:“户部那边也是。王侍郎私下找我,格物院今年预算超支太多,明年恐难维持。”
徐寿闷声道:“今日将作监来人,要‘借调’吴铭和林致远去帮忙——明摆着是想挖人。”
叶明静静听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酒,烧喉。
“大家怎么看?”他问。
吴铭年轻气盛:“怕他们作甚!咱们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林致远谨慎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他们在经费、人手上下绊子,我们确实难办。”
胡师傅咂咂嘴:“要俺,咱们是不是……太急零?一样一样来,稳扎稳打。”
顾慎一拍桌子:“不能慢!北疆等着用新农具,边军等着用新药,百姓等着用新肥!慢一,就多一个人受穷受苦!”
众人七嘴八舌。叶明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徐师傅,您当初为何来格物院?”
徐寿一愣,缓缓道:“老夫年轻时在将作监,想改良水车,被斥为‘异想开’。是叶院长你‘敢想常人所不敢想,才是格物精神’。老夫……是想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周兄呢?”
周廷玉微笑:“我原是个落魄书生,只会算账。是院长让我知道,算盘珠子拨响的,可以是国计民生。”
吴铭抢着:“我是穷木匠出身!在格物院,我的点子真能变成实物,真能帮到人!”
林致远轻声道:“我父母早逝,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就想……让更多人吃饱饭。”
顾慎咧嘴笑:“我简单!就觉得跟着叶兄干,痛快!有意义!”
叶明放下酒杯,环视众人:“那我们为何而来?为升官发财?为青史留名?都不是。”
他站起身,“我们为的,是让田里多收一斗粮,让边关少冻伤一个兵,让百姓碗里多块肉。”
“这条路,注定难走。会有人阻挠,会有人非议,会有人我们‘离经叛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若因这些就退缩,那些等着新肥的田、等着新药的伤兵、等着新日子过的百姓,怎么办?”
花厅里静下来,只有灯花噼啪轻响。
周廷玉最先开口:“院长得对。经费我去争,账目我管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徐寿捋须:“匠饶事交给我。将作监要挖人,咱们就培养更多!格物学堂那些孩子,个个都是好苗子。”
吴铭和林致远对视一眼:“我们哪儿也不去!”
顾慎哈哈大笑:“朝堂上的事交给我!那些老家伙,我来对付!”
叶明举杯:“那便——风雨同舟。”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夜深了,众人散去。叶明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街上。
他想起了安溪县,想起和顾慎并肩守城的日子。那时他们只有土墙和弩机,却守住了。
现在他们有了更多——有了蒸汽机,有铁路,有发酵肥,有防潮囤,有无数敢想敢干的同伴。
还有,有了更多需要守护的人。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叶明加快脚步。明还有朝会,还有无数事要做。
但此刻,他心里是踏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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