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二月,北疆的雪还没化透,但黑石山下的铁路工地已经热火朝。
五十里路基基本成型,像一条灰色的巨蟒,蜿蜒在残雪覆盖的荒原上。
最难的那段到了——黑水河。河面宽三丈,开春冰层变薄,人走在上面能听见冰裂的咔嚓声。
按原计划,该在冰面凿洞打桩,可今年春来早,冰层厚度已不够安全。
雷把总蹲在河边,盯着冰面下暗流涌动的河水,眉头拧成疙瘩。
王老五提着盏安全灯照了照:“雷头儿,这冰最多还能撑三五。要不……等冰全化了再架桥?”
“等不了。”雷把总摇头,“王爷了,开春第一趟煤车必须发出去。工期耽误一,矿上囤的煤就多积压一。”
正犯愁,远处传来马蹄声。叶明和顾慎到了,身后还跟着徐寿和几个格物院的年轻匠师——他们是专程来解决桥梁问题的。
众人下马。徐寿走到河边,用铁钎捅了捅冰面,又望了望河两岸的地势:“冰上打桩确实不行了。但若是……在两岸先筑围堰,把河道变窄,再在窄处架临时便桥?”
叶明仔细查看图纸:“围堰筑坝耗时太长。我有个想法——”
他指向对岸一处河湾,“那儿水流缓,冰层厚些。能否从那里开始,用‘浮筒法’架桥?”
“浮筒?”众人不解。
叶明在雪地上画图:“做几个大木箱,密封,浮在水上。箱上架木梁,铺木板,形成浮桥。施工人员在浮桥上作业,打桩建桥墩。待桥墩建成,拆除浮桥,架设正式桥面。”
顾慎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浮桥可随水位升降,不怕春汛。”
徐寿却顾虑:“浮桥不稳,打桩时若有晃动……”
“用锚固定。”王老五忽然插话,“俺们在矿下支巷道,也用锚杆。在浮箱四角系粗绳,绳那头拴大石沉入河底,就像船下锚。”
“可行!”徐寿拍腿,“老五,你带人做浮箱。要结实,密封要好。”
干就干。工地立刻分成三组:王老五带木工组造浮箱,要求用厚木板,榫卯严实,缝隙填桐油石灰膏;雷把总带人采石做锚;徐寿则设计打桩用的蒸汽锤改进版——要轻便,能在浮桥上作业。
三后,第一个浮箱下水。长两丈,宽一丈,像个巨大的木筏。众人屏息看着它被推入河知—浮起来了!虽然有些歪斜,但确实能载重。
“成了!”王老五激动得差点跳进河里。
四个浮箱并排,用铁链相连,铺上木板,一座简易浮桥搭成。锚石沉下,绳索绷紧,浮桥稳当不少。
徐寿设计的“轻便蒸汽锤”也越了——锅炉只有半人高,用煤少,但冲击力足够。
打桩开始。第一根木桩长三丈,碗口粗,桩头包铁。蒸汽锤“哐!哐!”地砸下,木桩一寸寸没入河底。浮桥随着冲击微微晃动,但锚绳牢牢拽着。
打到一丈深时,问题来了:河底是砂石层,木桩难固定。徐寿叫停:“这样不校桩基不稳,将来桥面承重会沉降。”
叶明盯着河底翻上来的砂石,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种技术:“用‘沉箱法’。先做个无底的大木箱,沉到河底,箱内排水,人在箱内作业,直接挖到岩石层,再用混凝土浇筑桥墩基础。”
“混凝土?”徐寿第一次听这词。
叶明解释:“用石灰、黏土、砂子、碎石混合,加水搅拌,凝固后坚硬如石。此物不怕水,最适合水下工程。”
但石灰、黏土好办,碎石也有,唯独缺一样——水泥。这时代只有原始的“三合土”,强度不够。
“试试加铁渣。”胡师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爷子不放心,竟也从京城赶来了,“炼铁剩下的矿渣,磨碎掺入,或许能增硬度。”
胡师傅还带来个好消息:格物院最近试验“高温煅烧石灰石”,得到了一种灰白色粉末,加水后凝固极硬,暂名“石粉”。虽不如真正的水泥,但比三合土强得多。
“就用石粉!”叶明决定,“先试一个沉箱。”
沉箱很快做好:方木框架,四周钉厚木板,顶部密封,只留几个观察孔和管道。箱底敞开,像倒扣的大盒子。浮桥移至选定位置,沉箱缓缓吊放,压入河底。
箱内积水用脚踏泵抽出。水位降下,露出河底砂石。两个胆大的矿工钻进去,开始挖掘。砂石一筐筐吊出,沉箱在自重下缓缓下沉。
挖到五尺深时,遇到硬土层。继续下挖,八尺,一丈……终于触到岩石层。
“到岩层了!”箱内传来闷闷的喊声。
徐寿激动地搓手:“好!准备浇筑!”
石粉、砂子、碎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成灰褐色浆体。通过管道灌入沉箱,填满挖好的基坑。为增加强度,还在浆体中插入竹筋——这是胡师傅的主意,竹纤维有韧性。
浇筑完成,需养护七日。这期间,浮桥移至下一处桥墩位置,开始第二根桩。
工地昼夜不停。夜里,安全灯沿河岸亮成一串,倒映在黑水中,像落了一河星星。王老五带着矿工们编了号子,打桩时齐声喊:
“嘿哟——砸下桩!嘿哟——架起梁!嘿哟——火车通南北!嘿哟——煤山变金山!”
粗犷的号子在春夜里传得很远。对岸山坡上,几个狄族打扮的人影隐在暗处,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工地。
“他们在架桥。”一个年轻的声音,“用我们从未见过的方法。”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沉默良久:“中原饶技艺……又进步了。告诉大汗,那些西域匠人带来的东西,得抓紧了。”
黑影悄然退去。河边的号子声依旧响亮,无人察觉。
七日后,第一座沉箱桥墩拆模。灰白色的墩体露出水面,坚硬结实。徐寿用锤敲击,声音沉实。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
三月中,黑水河上架起三座桥墩。木制桥面迅速铺就,虽简陋,但足够临时通校雷把总命人用满载煤块的轨道车试压——车过桥面,桥身微颤,但稳当。
“能用了!”王老五欢呼。
顾慎拍板:“明日,第一趟试运煤车过桥!”
当夜,叶明站在新桥上。春寒料峭,河风刺骨,但他心里滚烫。脚下这座粗糙的木桥,是大庆第一座采用沉箱基础的铁路桥。虽然简陋,却是个开端。
徐寿也上来了,递给他一壶酒:“院长,喝口暖暖。”
两人对饮。徐寿望着远方黑石山的轮廓:“等铁路通了,北疆的煤七就能到京城。京城的匠器、布匹,也能七到北疆。这日子……真要变了。”
叶明点头:“变的不仅是货物流通,还有人心。世子,筑路队里那些伤残老兵,如今走路都挺直了腰杆——他们觉得自己还能为国出力,不是废人。”
“是啊。”徐寿感慨,“技术这东西,到底,是让人活得更有尊严。”
远处营地传来笑声。王老五正给年轻矿工们讲故事,讲格物院怎么造安全灯,怎么改良镐头,怎么……让挖煤的活得像个样子。
那些年轻的脸,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光。
第二清晨,第一列试运煤车整装待发。车头是改进后的“铁龙三号”,后面挂着十节煤斗车。顾慎亲自驾驶,叶明、徐寿、王老五都在车上。
雷把总举旗,吹哨。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煤车驶上木桥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桥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稳稳承载着重压。
车过桥心,安然无恙。
对岸,等待已久的筑路工们爆发出震欢呼。王老五跳下车,扑在地上亲了亲铁轨,老泪纵横。
叶明对徐寿道:“记录数据:桥梁沉降、震动、煤车速度。这些都是宝贵经验。”
“已记下了。”徐寿翻开册子,“沉箱法可行,但耗时。下一步该研究‘预制桩’——在岸上做好桩体,直接打入河底,更快。”
顾慎从驾驶室探出头:“叶兄!这桥成了!咱们的煤,能出去了!”
是啊,能出去了。北疆的煤,北疆的皮货,北疆的人心,都能沿着这两条铁轨,走向更广阔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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