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线通聊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北疆。
起初只是军中使用,渐渐地,寻常百姓也知道了这“千里传音”的神奇。
十一月初,幽州城电报站外排起了长队——不是军情急报,而是百姓们想托这“神线”给远方的亲人捎句话。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儿在京安否?娘甚念。”
后面是她儿子在京城的地址。
值守的电报员为难了。按规矩,电报只能用于军务政务。但看着老人殷切的眼神,他硬着头皮请示了顾慎。
顾慎正在检查新到的后膛掷雷铳样品,闻言头也不抬:“收下。按字数收费,一字一文,先收钱。但需登记姓名住址,若传递私密有违律法,要追究。”
电报员心翼翼地问:“那……这钱……”
“入公账,用作线路维护。”顾慎顿了顿,“但要注明是‘民用电报费’,单独记账。等攒够了,在幽州也办个格物学堂,教穷人家孩子认字算数。”
消息传开,百姓沸腾。虽然一字一文不便宜——句“安好勿念”就要四文钱,够买两个馒头了——但相比托人带信的不确定和漫长等待,这实在太划算。
王老五也排队了。他要给在京城的儿子报平安——儿子去年被选入格物院做学徒,这是他王家几代第一个识文断字的。
电报员问:“啥?”
王老五搓着手想了半:“就:爹娘都好,矿上安全灯亮堂,工钱月结不拖欠,勿念。好好学,别给叶大人丢脸。”
电报员数了数:“二十一字,二十一文。”
王老五痛快掏钱:“值!”
三后,京城格物院。王老五的儿子王顺收到电报时,正在帮吴铭绕制琉璃电线。看到译出的字条,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哭了。
吴铭拍拍他肩膀:“想家了?”
王顺抹着泪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我是高兴……爹矿上有安全灯,工钱不拖欠……”
他举起字条,“吴师傅,您看,我爹会写这么多字了!虽然都是口述别人代写的,但意思全对!”
吴铭接过字条看了看,也笑了:“你爹是个明白人。”
这件事给了叶明启发。他召集周廷玉、苏文谦商议:“民用电报这事,得有个章程。不能乱,但也不能堵。”
三人拟出《民用电报暂行条例》:一,民用需预约排队,军务优先;二,内容需公开登记,不得传递密语、暗号;三,收费明码标价,贫苦者可申请减免;四,设“代写处”,雇识字老人帮写电文,每份收一文辛苦费。
条例张贴在电报站外,百姓围着看,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个挑担卖材老汉咧嘴笑:“公道!比托那些不靠谱的行脚商强多了!”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电报线还促成了几桩姻缘。
幽州城东张屠户的儿子在蓟州当兵,看上了驻地裁缝铺的姑娘,托电报线传情书——当然,内容是公开的,全电报站的人都见证了这对年轻饶鸿雁传书。
顾慎听后哈哈大笑:“这线还能当媒婆!”
他特意嘱咐电报员:“这类电报,收费减半。算是……本世子随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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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温情之下,暗流汹涌。
十一月十五,幽州线再次被破坏。这次不是剪断,而是在一处中继站附近发现了奇怪的油渍。
韩勇带人勘查,发现油渍渗入地下,污染了琉璃电线外裹的油毡。
“这是什么油?”韩勇嗅了嗅,刺鼻,有股硫磺味。
随行的格物院学徒用瓶取样,快马送回京城。徐寿检验后,神色凝重:“是石脂炼出的猛火油。此油黏稠,易燃,水泼不灭。若在线路上大量泼洒点燃……”
后果不堪设想。琉璃电线虽裹油毡,但毕竟是可燃物。更可怕的是,若猛火油顺着线沟流淌,可能烧毁整段线路。
“狄族哪来的猛火油?”叶明问。
范九畴被紧急请来。这位走南闯北的老行商仔细看了油样,又闻又捻,沉声道:“此油……产自西域龟兹一带的‘黑水’。当地土人早就发现这黑水可燃,但提炼技术粗陋。若狄族真得了西域匠人指导,提炼出这等纯度的猛火油,倒也不奇怪。”
周廷玉翻找古籍,找到《魏书》记载:“龟兹国,西北大山中有如膏者,流出成川,行数里入地,状如醍醐,甚臭,服之发齿已落者能令更生,病人服之皆愈。”
他指着这段,“这‘如膏者’,应该就是石油。”
“也就是,狄族可能掌握了石油开采和初步提炼技术。”
叶明眉头紧锁,“猛火油用于攻城、烧船,都是大杀器。如今用来破坏电线……他们倒是会举一反三。”
顾慎急了:“那咱们的电线怎么办?总不能都埋进铁管里吧?那得多重,多贵!”
徐寿沉吟:“或许……不必防烧,而防火。”
他展开图纸,“在线沟上方加铺一层‘防火土’——黏土、石灰、细沙混合,夯实。猛火油泼在上面烧不起。即使渗入,也难以持续燃烧。”
“还得设‘防火哨’。”韩勇补充,“沿线增设了望塔,配铜镜,白日反光传讯,夜间灯笼为号。发现可疑火光,立刻报警。”
干就干。格物院工坊日夜赶制防火土——其实很简单,就是普通的三合土多加石灰和细沙。
沿线百姓被动员起来,参与铺设,工钱日结。不少老人孩子也来帮忙,是“护咱们的神线”。
王老五带着矿工们担土,边干边教年轻人:“这土要夯三遍,一遍比一遍实。就跟咱矿下支巷道一样,偷一点懒,塌方要命。”
一个半大孩子问:“五叔,狄族为啥老跟这线过不去?”
王老五抹把汗:“因为这线通了,他们的马就跑不过咱们的火车,他们的箭就射不过咱们的电报。他们怕了。”
孩子似懂非懂,但干得更卖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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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域匠人和猛火油的情报,被紧急呈送御前。
养心殿里,李君泽听完汇报,沉默良久,问叶明:“爱卿,若狄族真的大规模使用猛火油,我军如何应对?”
叶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回陛下,猛火油虽可怕,但有四弊:一,沉重,运输不便;二,需专用器具喷撒,操作复杂;三,怕水浸稀释——可研制‘水龙车’,以高压水枪灭火;四,其实……”他顿了顿,“我们也樱”
皇帝眼睛一亮:“哦?”
“北疆煤矿伴生‘煤油’,虽产量不高,但提炼后与猛火油性质相似。格物院已在试验‘喷火筒’,以压缩空气喷油,引燃后可烧三十步。”
叶明谨慎道,“但臣以为,此物杀伤太大,非万不得已不宜使用。当务之急是防,而非以暴制暴。”
李君泽点头:“爱卿思虑周全。朕准你研制水龙车,至于喷火筒……可试制少量,秘藏备用。”
出宫后,叶明立即着手。水龙车设计简单:大水箱、手压泵、铜制喷头。喷火筒则复杂得多,关键是密封和点火装置。徐寿带着几个最信得过的徒弟,在格物院最僻静的工坊里秘密试验。
十一月末,第一台水龙车在幽州电报站试喷。水柱达十丈远,浇在泼了猛火油的土堆上,火势迅速控制。围观的百姓鼓掌叫好。
王老五却盯着水龙车出神。晚上他对顾慎:“世子,俺有个想法……这水龙车,能不能用在矿下?”
“矿下?”
“是啊。”王老五比划,“矿下万一着火,最难救。若有这水龙车,接上矿里的排水管,直接喷水……”
顾慎一拍大腿:“好主意!我这就写信给叶兄!”
信到京城时,叶明正在看喷火筒的试验报告——威力确实惊人,但太危险,一次试验烧伤了两个学徒的手。
他放下报告,展开顾慎的信。
看到王老五的提议,他笑了,对徐寿道:“看看,百姓的智慧无穷无尽。水龙车改矿用,简单得很——做些,用矿车推着走。”
徐寿也笑:“这王老五,真是个人才。”
“所以啊,”叶明轻声道,“我们做的这些事,不只是我们在做。千千万万的王老五、韩勇、铁柱、二柱子……他们都在想,在做。这才是最了不起的。”
窗外又飘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早,也来得猛。
但幽州电报站里,灯火通明。电报员正在传递一封家书,是一个边军士卒写给新婚妻子的:
“戍边安好勿念今冬有棉衣新式甚暖妻在家多添衣待春归——”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线中有硝烟,有猛火油的暗影,但也有家的温度,有普通饶牵挂,有一个国家在艰难中前行的、坚实的心跳。
叶明走到窗前,看着雪片纷飞。
他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狄族的猛火油不会只用来烧电线,西域匠人带来的也不会只有这些。
但看看那灯火,听听那电报声。
这人间,值得守护。
而这,就是格物院存在的意义——用技术,守护这些寻常的、温暖的、生生不息的灯火。
雪越下越大,但电报站里的光,始终亮着。
像不灭的希望,也像这个民族骨子里,那份压不垮、烧不尽的坚韧。
一声声,滴滴答答,传向远方,也传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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