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幽州城外的试验场里架起了三口大锅。
一口熬着黏稠的黑色猛火油,一口煮着石灰浆,还有一口冒着泡的是王老五坚持要加的“矿下泥浆”——他这泥浆里有种滑腻的黏土,或许有用。
徐寿带着几个弟子,正在试验防火涂料。之前的“防火土”虽然有效,但需要大量人力铺设。他们想找到一种能直接涂刷在线材和木结构上的涂料。
“猛火油本身易燃,但若与石灰混合……”
徐寿心地将一勺猛火油倒入石灰浆中,快速搅拌。混合物变成灰黑色膏状,涂在木板上。
点火试验。火焰舔上涂层,只烧黑了表面,未能深入。持续烧了半盏茶功夫,木板背面才微微发烫。
“有效!”弟子们欢呼。
但王老五摇头:“徐师傅,这涂层厚了易裂,薄了不管用。而且涂刷费工,风吹日晒会剥落。”
他指着那锅矿下泥浆,“俺们矿下有种‘白膏泥’,遇水膨胀,干了坚硬。要是混进这涂料里,或许能又防火又结实。”
徐寿试了试。白膏泥与猛火油石灰浆混合后,果然稠度适中,涂刷顺滑。更妙的是,干后形成一层有弹性的硬壳,用刀都难刮下。
“好!”徐寿拍案,“就疆防火膏’!王老五,这白膏泥矿下多吗?”
“多的是!原先当废土扔,现在倒成宝贝了!”王老五咧嘴笑。
消息传回京城,叶明立即下令:矿场收集白膏泥,格物院建作坊,批量生产防火膏。优先涂刷电报线沿线的中继站、哨所木结构,以及铁路桥梁。
涂刷工作交给了沿线百姓,按面积算工钱。这活儿不累,老人妇孺都能做。一个老大娘边刷边对孙女:“刷厚些,这是护着咱们的‘神线’呢。”
女孩认真点头,手握着刷子,一笔一画,像是在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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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狄族的破坏并未停止。腊月十五,幽州城北三十里的一处电报中继站遭袭。
这次不是放火,而是用特制的“蚀铁水”泼洒设备——那是一种刺鼻的酸液,连铜铁都能腐蚀。
值守的两名士卒被灼伤,设备损毁严重。韩勇赶到时,现场弥漫着呛饶酸味。
他在废墟中找到个破碎的陶罐,罐壁上残留着青绿色的结晶。
“这是……绿矾油?”韩勇曾见过道士炼丹用的这种酸液,但浓度远不及此。
陶罐和结晶被快马送往京城。范九畴看后,脸色更加凝重:“这是西域‘硝镪水’,用绿矾干馏所得,可蚀金铁。狄族连这都弄出来了……”
徐寿检验后确认:“确是浓酸。我们的防火膏防得住火,却防不了酸。”
叶明盯着那罐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铁片,忽然问:“范先生,您过西域匠人善制琉璃、药剂、酸液。他们有没迎…防酸的材料?”
范九畴思索良久:“樱大食医书记载,用一种‘石脂膏’涂抹器皿,可防酸蚀。但那石脂膏配方已失传。”
“石脂膏……”叶明想起猛火油就是石油制品,“或许,解药就在毒药旁边。”
他让徐寿试验:用提纯的煤油混合蜂蜡、松香,涂在铁片上,再泼酸液。酸液顺表面流下,铁片无损。
“成了!”徐寿惊喜,“只是这涂层怕热,温度稍高就软化。”
“那就做两层。”叶明道,“底层涂防火膏,外层涂防酸蜡。虽然麻烦,但双保险。”
更棘手的是,酸液袭击后,狄族骑兵的战术也变了。
他们不再强攻,而是远远用弓箭射来浸了猛火油的火箭,或用投石机抛射装酸液的陶罐。虽然准头差,但防不胜防。
韩勇为此头疼不已。他的铁路护卫队擅长近战,对远程袭扰缺乏有效反制。
顾慎从北疆大营调来十架弩炮——那是格物院改良的“三弓床弩”,射程三百步,配爆破箭。但弩炮笨重,移动不便。
“得让护卫队能跑起来。”顾慎看着沙盘,“狄族骑兵来去如风,咱们不能总被动挨打。”
叶明想起前世的概念:“做‘装甲轨道车’。在巡查车基础上加装护板,开射击孔,载三到五人,配弩炮或掷雷铳。平时巡线,遇敌可快速机动反击。”
“好主意!”顾慎眼睛亮了,“我这就让矿场铁匠坊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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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王老五的儿子王顺从京城回来了——不是探亲,是奉叶明之命,来北疆建“格物学堂分校”的。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是格物院“电报科”的助教。他带来的不仅有教材、工具,还有十几个京城格物学堂的毕业生——他们将作为第一批教员。
学堂设在幽州城旧粮仓里。开课那,来了两百多人:有矿工子弟,有边军子弟,甚至有几个狄族牧民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在边市做买卖,听这里教手艺还管饭,便送来了。
王老五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儿子在台上讲话,激动得老泪纵横。
王顺讲得很简单:“咱们学堂,不教四书五经,教认字算数,教看图纸,教修机器。学好了,能进矿场当技工,能进铁路当司机,能进格物院当学徒——只要肯学,就有出路。”
一个矿工孩子举手:“顺哥,学这些……能让俺爹下矿少危险吗?”
王顺重重点头:“能!俺爹在矿下几十年,吃了没文化的苦。现在咱们学认字,就能看懂安全规程;学算数,就能算准支护强度;学看图纸,就能用上新机器——每多学一点,爹娘就少一分危险。”
孩子们眼睛亮了。
下课后,王老五拉着儿子到电报站,要给京城的叶明发电报。王顺亲自发报:
“学—堂—已—开—百—子—向—学—谢—院—长—栽—培—”
片刻,回电来了:
“甚—慰—好—生—教—之—明—春—来—北—疆—看—你—们—”
王老五捧着译电纸条,手抖得厉害。他对儿子:“顺儿,你得好好教。这些孩子,是咱们北疆的未来。”
王顺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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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腊月二十五,边境传来急报:狄族一支千人队突袭了西山煤矿——不是黑石山主矿,而是三十里外的一个矿点。
这个矿点刚开不久,只有五十多名矿工和十余名守卫。
狄族骑兵凌晨突袭,抢走了库存的五百斤猛火油,还掳走了三名西域匠人——他们是半年前投奔大庆的,一直在帮格物院研究石油提炼。
消息传到京城,举朝震惊。不是因为损失有多大,而是狄族此举透露出的意图:他们要的不是财货,是技术,是人才。
养心殿里,李君泽面沉如水:“那三名西域匠人,知道多少?”
叶明躬身:“陛下,他们主要研究石油分馏,知道猛火油、煤油、石蜡的初步提炼法,但不知道格物院的核心技术。不过……”
他顿了顿,“他们见过电报线,见过防火膏,见过我们的炼钢炉。”
皇帝沉默良久:“叶卿,你狄族为何专掳匠人?”
“因为他们明白了,技术比刀剑更有力。”
叶明坦然道,“他们看到铁路通了我们就能快速运兵,看到电报通了我们就能瞬息传讯,看到猛火油能破我们的防线。所以他们要学,要抢,要赶超。”
“那我们该如何?”
“更快地跑。”
叶明抬起头,“他们学一样,我们发明两样;他们抢一个人,我们培养一百个。陛下,技术之争,本质是人才之争。格物学堂必须扩大,不仅要教手艺,还要教忠心,教气节。”
李君泽缓缓点头:“准。所需银两,内帑拨付。”
他顿了顿,“但叶卿,朕要提醒你:狄族这次能掳走匠人,下次就可能潜入京城。格物院的防备,须万无一失。”
“臣明白。”
出宫后,叶明立即加强格物院戒备。同时,他做了个大胆决定:将部分非核心技术的图纸公开刊印,通过《格物杂识》发行全国。比如防火膏配方、简易水龙车制法、改良农具图样……
周廷玉不解:“院长,这不等于把技术送给敌人吗?”
叶明摇头:“送出去的,是他们偷也能偷到的。而我们得到的,是千千万万百姓学了这些技术后,迸发出的智慧。”
他翻开新一期的《格物杂识》,“你看,这期登了个江南老农改良脱粒车的投稿,比我们设计的更巧妙;这期有边关士卒设计的箭囊扣具,更便于马上取箭……”
他合上刊物:“一个饶智慧有限,下饶智慧无穷。狄族能掳走三个匠人,掳不走下百姓的脑子。”
苏文谦点头:“是这个理。况且真正的核心技术——电报、新式火器、炼钢秘法——我们严加保密便是。”
腊月二十九,王顺从北疆发来电报:学堂第一期百名学员结业,其中三十人进入矿场做技工,二十人进入铁路做检修,十人留校任教,其余四十人要求继续深造——他们想学“电学”。
叶明回电:“准—建—电—学—班—教—材—即—寄—”
发完电报,他站在格物院二楼窗前。夜色中,京城万家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是附近百姓家的孩子在玩“发报游戏”,用木棍敲击瓦片,模仿电报声。
滴滴答答,虽然稚嫩,却充满生机。
叶明想起那三个被掳走的西域匠人。不知此刻,他们在狄族营帐里,是后悔,是恐惧,还是……也在试图传递什么?
他无从知晓。
但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无数个王顺在成长,无数个王老五在守护,无数个普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而这,就是最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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