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票号京城总号与通州分号之间的“传音专线”,在格物工院匠师们紧锣密鼓的勘测、布线、安装后,于庆平十年中秋前正式接通。
开通那日,通州分号后院特意辟出的“传音室”里,挤满了好奇的掌柜、账房和伙计。
永通票号老东家陈老爷子亲自坐镇京城总号,少东家陈子安则在通州分号主持。
胡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做最后调试。相比宫里的紫檀木黄铜件,这套商用设备的木箱用的是结实的榆木,涂了黑漆,铜件也简化榴饰,显得朴实厚重。
那台关键的中继放大箱体积略了些,但散热片更多。碳阻片用的是最新一批改进型号,据寿命能延长到五个月。
“陈少东家,可以了。”胡师傅检查完线路,示意道,“您摇铃,京城那边铃响,便可通话。记住,话时嘴巴离话筒约三寸,别太近也别太远,声音平稳清晰即可。听筒紧贴耳朵。”
陈子安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仪式感,握住了那黄铜摇柄,用力而匀速地转动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几乎在摇柄转动的同时,在京城总号那间同样新设的传音室里响起。守在旁边的老东家陈老爷子精神一振,对身旁的大掌柜点点头。
大掌柜拿起听筒,凑到耳边,又对着固定在木箱上的话筒,用他惯常的、带着几分威严的嗓音道:“这里是京城总号。”
声音经过近百里(约五十公里)的线路传输,抵达通州分号。木箱上的喇叭口里传出清晰但略带金属腔和轻微背景“嘶嘶”声的话语。
陈子安听到这真切切从百里外传来的声音,激动得手一抖,差点把听筒掉了。
他连忙凑到话筒前,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紧:“爹!是我,子安!通州这边听到了!清楚!”
“嗯,清楚就好。”陈老爷子在话筒那边应道,声音沉稳,但微微上扬的尾音也透露出一丝激动,“试试正事。报一下通州今日头寸结余。”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测试内容。
通州分号的账房先生立刻上前,对着话筒清晰报出一串数字:“……现银结存,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二两八钱;各号汇票未兑,折银约两万一千两;今日运河码头新收兑入,三千七百两……”
数字一项项报过去,京城这边,专门的录事快速用笔记录。整个过程流畅清晰,比起以往派快马或信鸽传递票据和账册,快了不知多少倍,而且杜绝了途中篡改或丢失的风险。
首次正式通话持续了约一刻钟,测试了报数、问询、指令传达等功能。除了偶尔因线路不稳出现短暂杂音外,基本顺利。
陈老爷子放下听筒,对周围期盼的众人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成了!此物大有用处!”
他当即拍板,除了每日固定对账,总号与通州分号之间的紧急调拨、重要商情通报、乃至与通州码头其他合作商户的紧急联络,都将优先使用这条“传音专线”。
消息不胫而走。永通票号在南北商界的地位举足轻重,他们率先用上传音专线,其示范效应远超宫廷。接下来的几个月,格物工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叶大人!咱们‘漕运联合’在运河沿线十二个大码头都有货栈,若能像永通那样拉上专线,调度船只、确认货况,那得省多少事、避多少风险?”
一个满脸风霜的漕帮大把头嗓门洪亮。
“徐师傅,我们‘江南织造总商’在苏杭松江都有大工场,花样、颜色、工期,瞬息万变,若能及时通话……”
一个衣着考究的南方丝绸商语气急牵
“苏管事,我们‘同仁大药房’在各省都有分号,有些急症用药、罕见药材,若能及时询问调货,那可是救命的功德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得情真意牵
面对雪片般飞来的请求,格物工院却保持了难得的冷静。叶明召集核心人员,分析现状。
“永通那条线,运行三个月,暴露的问题比宫里还多。”
林致远摊开记录册,“碳阻片平均两个月零十就出现明显音质下降,需要更换。中继箱在连续通话超过半个时辰后,发热严重,有一次甚至导致声音断续。
通州分号的伙计操作不当,对着话筒大喊,震坏过一个碳阻片。还有,雷雨气依然有干扰,虽然没再烧毁零件,但杂音大到无法通话。”
胡师傅补充:“维护成本不低。我们派了两个人常驻两地,定期巡检、更换易损件。永通票号支付的钱,刚够覆盖物料和基本人工,还没算我们前期的研发和线路架设投入。若按这个模式铺开,我们格物院光维护就能把人工拖垮。”
苏文谦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卖设备、拉线路,更得卖‘服务’和‘规矩’。我的想法是:第一,制定明确的《传音专线使用与维护章程》,详细规定操作规范、日常保养、故障报修流程、以及不同级别服务的收费标准。
第二,成立专门的‘电讯维护所’,招募和培训一批专门的维护技工,负责多家用户的日常巡检和应急处理,分摊成本。
第三,设备本身要继续改进,目标是让碳阻片寿命达到半年以上,中继箱能稳定工作两个时辰无需冷却。”
“还有一点。”徐寿缓缓道,“目前专线是点对点,一家一线。耗费铜料,维护也分散。能否……在京城、通州这样的枢纽之地,设立一个‘传音总汇’?
将所有用户的线路在此汇集,通过某种……交换接驳的装置,让用户可以选择与不同的分号或合作商户通话?如此,或可节省线路,也让通话更灵活。”
这个“交换接驳”的想法,已经触及了早期电话交换机的雏形。虽然以现在的技术实现起来极为复杂,但无疑指明了更高效、更经济的方向。
“饭要一口一口吃。”
叶明总结,“眼下,我们优先满足像漕运、药房这样需求迫洽且对时效和安全要求极高的行业。
采用‘专线加全面维护服务’的模式,收取较高的费用,确保服务质量,同时积累经验、改进技术、培养队伍。
徐师傅的‘总汇’设想,可以作为远期研究方向。至于更广泛的民用……待技术更成熟、成本大幅下降后再。”
策略既定,格物工院开始有选择地接单。
第二批用户锁定在“漕运联合”和“同仁大药房”。与永通票号不同,漕阅线路需要沿着运河码头延伸,环境更复杂;药房的线路则对通话清晰度要求极高,不能有任何数字误听。
新的挑战接踵而至。运河边潮湿,线路绝缘需加强;药房通话时常涉及生僻药名,需规范用语。格物院的匠师和维护学徒们奔波在各地,解决问题,记录数据,技术也在磕磕绊绊中一点点进步。
冬日的一个傍晚,叶明站在格物院新建的“电讯维护所”院子里,看着几名刚培训完的年轻技工,在老师傅指导下,心翼翼地拆解一台中继箱,学习更换碳阻片。
这些年轻人,有的来自旧式铜匠铺,有的是驿站识字的驿卒子弟,如今都成了这新兴行业的首批从业者。
“院长,”林致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新试验的碳阻片样品,脸上带着倦色,也有兴奋,“用新配方和压制工艺做的,实验室里连续通话测试,模拟了四个月的使用量,音质衰减比旧型号慢了近一倍!”
“好。”
叶明接过那片深灰色的圆片,“这就是进步。商道上的声音,催促着我们前进。每解决一个问题,这声音就能传得更远、更清晰一些。告诉胡师傅,尽快批量试产,先在永通那条线上更换试用。”
他望向远处京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其中一些光亮之下,正有人通过那细细的铜线,进行着关乎货物、银钱、甚至生命的对话。
商道上的声音,不再是遥远的回响,而是切切实实推动着货物周转、银钱流动、信息传递的效率。这条路,走得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而在这商贾急洽技术维艰的交响中,一个更宏伟、也更基础的蓝图,已在叶明心中勾勒——若要这声音传遍下,或许,该是时候考虑,建立一套更标准、更公共的“传音网络”了。
不过,那将是下一个、需要更多力量和智慧才能开启的篇章。眼下,先让这商道上的声音,畅行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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