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格物技艺学院的日子,在算盘声、工坊敲击声和图纸的沙沙声中,过得飞快。
春日渐暖,学生们脱去了臃肿的冬衣,换上学院统一的靛蓝色短打,在各自的专科领域里埋头深耕。
就在这平静而充实的节奏里,一份来自顺府衙门的公文,被送到了学院督办叶明的案头。公文言辞客气,却透着一丝无奈与希冀:
“……去岁夏秋,京城内城多雨,尤以旧城东南‘积雨坊’、‘流水巷’等处为甚。地势低洼,排水沟渠年久失修,每遇大雨则积水盈尺,漫入民宅,污秽横流,百姓苦不堪言。
虽年年疏浚,然治标不治本。闻贵院专授营造格物之技,可有良策解此民瘼?若蒙不弃,可遣一二学子,会同本府工房吏员,实地勘测,或有新思……”
顺府这是病急乱投医,把学院当成了“能工巧匠”的汇聚地,想来碰碰运气。
但叶明却从中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让这些埋头书本和模型的学生,去面对一个真实、复杂、且关乎民生的实际问题。
他将公文带到学院议事堂,给徐寿和几位主要教习传看。
“积雨坊那边,我听过。”营造科的教习姓鲁,曾是工部营缮司的老匠人,对京城格局很熟。
“那片儿是前朝老城区,地势比周围低一尺多,排水全靠几条明沟暗渠,年头久了,淤塞的淤塞,坍塌的坍塌。年年掏,年年堵,确实是顽疾。”
“顽疾才好。”
叶明手指轻点公文,“正好拿来给营造科,甚至机械科、算学好的学生们练手。纸上谈兵千百遍,不如实地做一遍。
让他们去测、去看、去想,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改良方案来,哪怕不成熟,也是极好的历练。”
徐寿沉吟:“会不会太难?他们毕竟才学了几个月。”
“难不怕,有鲁师傅您带着,还有顺府的工房老吏协助。”
叶明道,“关键是要让他们知道,所学的三角测量、地形绘图、材料力学、甚至简单的水流计算,不是书本上的游戏,是真能用来解决百姓头疼之事的。这对他们的触动,会比在工坊里做一百个模型都大。”
鲁师傅也被动了:“叶大人的是。那帮子,在沙盘上画房子架桥,也该去见见真场面了。我去挑几个踏实肯干、脑筋活泛的。”
很快,一支由鲁师傅带队,包括五名营造科优秀学生、两名对机械传动有兴趣的机械科学生(考虑到可能需要设计或改进排水器械)、以及一名算学拔尖的电力科学生周文柏(负责数据计算和可能的简单水力估算)组成的“积雨坊排水改良勘察组”成立了。
消息在学院传开,被选中的学生兴奋又紧张,没选上的羡慕不已。
出发前一晚,鲁师傅把组召集起来,桌上摊开了一张陈旧的京城局部地图。
“都过来看,这就是积雨坊一带的大致地形。明日到霖方,咱们先跟着顺府的吏员,把每条现有的沟渠走向、宽度、深度、淤积情况摸清楚。
再用咱们学院的水平仪和测绳,把各处的地面高低差精确测出来。文柏,你负责记录所有数据,并初步估算不同地点的汇水面积和可能的流量。”
“是!”周文柏认真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炭笔和本子。
石头也在组里,他挠挠头:“鲁师傅,要是沟渠都堵死了,挖开也不行呢?”
“问得好。”鲁师傅道,“这就是要你们去想的。光是疏通老渠,或许不够。要不要加新的支渠?要不要设集水井?雨水往哪儿排?
护城河水位高时怎么办?这些都是问题。眼睛要亮,脑子要活,手要勤,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
翌日,组一行人在顺府一名老工房的带领下,来到了积雨坊。眼前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时值初春,积雪融化加上前几日一场雨,低洼处仍是一片泥泞,几条露的沟渠里满是黑臭的淤泥和生活垃圾,几乎不流动。
许多民宅的墙基被水浸泡得颜色深暗,散发着霉味。百姓看到官府又来人了,只是麻木地瞅两眼,并不抱希望。
老吏叹着气介绍情况,学生们则按照分工开始工作。
两人一组,拉测绳,架水平仪,记录数据;有人负责探查暗渠的走向和完好程度;石头则仔细查看那些残存的石砌沟壁和木制水闸的结构。
工作又脏又累,泥水溅了满身,臭气熏人。但学生们没人抱怨,反而格外认真。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项失败的工程会给百姓生活带来怎样的困扰。
一连三,组早出晚归,带着满身泥泞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草图回到学院。晚上,灯火通明的绘图室里,他们围在一起,将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
“看,这是测出的高程图。”周文柏将一张画满等高线和标注的图纸铺在中间,“整个积雨坊比东面的主街低了差不多一尺半,比北面的河沿更是低了近三尺。水根本排不出去,反而容易倒灌。”
“现有的三条主沟,两条明沟完全淤死,一条暗渠前半段塌了。”一个营造科学生指着草图,“而且走向也不合理,拐弯太多,还有几处明显的‘反坡’(逆坡),水怎么会流?”
石头拿起一块从沟渠边捡来的、半边朽烂的木闸板残片:“闸门都烂完了,根本不起作用。我看顺府仓库里堆着些替换的石料,但大不一,垒得也不牢靠,大水一冲就散。”
问题越摆越多,气氛有些沉闷。光疏浚,显然不校
“能不能……像水库一样,在坊子最低洼的地方,挖一个大的‘沉沙蓄水池’?”一个学生忽然道,“平时雨水先蓄在里面,沉淀泥沙,再通过一条埋得深、坡度大的新暗渠,用砖石砌牢了,直接排到更远的护城河下游水位低的那一段去?”
“主意不错!”鲁师傅眼睛一亮,“但挖池子占地,拆谁家的?蓄水池满了来不及排怎么办?”
“池子可以挖在坊子边上的公共荒地。”
周文柏指着地图一角,“占地点,但挖深些。至于排水,可以用机械!”
他看向石头和那两个机械科学生,“设计一个简单的、由水位触发的杠杆或者齿轮机构,水位高到一定位置,自动打开排水闸门,水位低了就关上,防止倒灌。动力……可以借助水流自身的力量,或者……用手摇齿轮组备用?”
这个结合了营造和机械的思路,让所有人兴奋起来。石头立刻掏出炭笔,在废纸上画起了杠杆和齿轮的示意图。机械科的学生也开始讨论如何实现自动控制和确保可靠。
方案在激烈的争论和反复修改中逐渐成形:疏浚部分可利用旧沟渠,裁弯取直;在坊子东南角公共荒地开挖一个深蓄水池,池壁用砖石水泥加固;
新建一条带有一定坡度、截面更大的砖砌主暗渠,直通下游护城河;在蓄水池出水口设计一套由浮球和杠杆控制的简易自动闸门,并配有人力手摇备用启闭装置;在坊内关键低点增设几个型集水井,通过更细的支渠连通主渠。
他们甚至粗略估算了土方量、材料用量和大致工期。当然,许多细节还很粗糙,自动闸门的可靠性更是需要反复试验。
几后,一份带着泥点、画满草图、写满数据和设想的《积雨坊排水系统初步改良方案》,连同详细的勘测报告,被郑重地递交给了顺府,并抄送了一份给格物院叶明。
顺府的官员看着这份出自一群“学生娃娃”之手的、却条理清晰、甚至考虑了自动控制的方案,惊讶得半晌无言。
尽管知道实施起来还有无数困难(比如经费、拆迁、更精确的水文数据),但这份方案展现出的思路和专业性,远超他们衙门里那些只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老工匠。
叶明仔细阅读了报告和方案,尤其是后面附上的组成员工作日志和心得,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看到了周文柏严谨的数据推算,看到了石头对机械结构的执着推敲,看到了其他学生对材料、施工的思考。
或许这个方案最终不会被完全采纳,但这个过程本身,价值无量。
“这才是学院该做的事。”他对徐寿,“把学问种进土里,才能长出解决问题的果实。积雨坊的排水难题,成了他们最好的老师。”
很快,学院决定,将“参与真实民生工程勘测与初步设计”作为高年级学生的固定实践课程。
而积雨坊的改良方案,也将在与顺府进一步磋商后,或许真的能有一部分,由这些未来的“营造技士”和“机械技士”参与实施,从图纸走向现实。
排水难题,如同一道门槛,让这群学院里的年轻人,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学以致用”的分量,也让他们模糊的未来形象,在为民解困的实践中,逐渐清晰、坚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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