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

雨中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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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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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默然望着悬崖下的黑暗。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手中的酒坛已经半空,烈酒入喉带来的灼烧感,似乎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滞闷,却又在酒意稍退后,带来更深一层的空茫。

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为什么会听一个和尚这些?

不知道。

或许只是因为……需要一个人话。

哪怕对方的,自己未必全懂。

和尚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也抱着酒坛,口口地抿着,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澈。他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施主,其实我有两世记忆,但唯独今生苦,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李镇抬眼看他。

和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今世之我,也有过爹娘,有过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我出生在一个叫古渡的地方。那里没有周国这般门道之分,那里……只有佛法。”

和尚的声音很平静。

“古渡国,人分九等,按‘姓氏’排高低贵贱。有姓氏的,哪怕是最末流的‘黎’姓、‘庶’姓,也算入了谱,算是‘人’。没有姓氏的,或者姓氏贱到连谱都上不去的……就是‘不可触者’,是地上的泥,是沟里的虫,连看一眼贵人,都算污了他们的眼。”

“我爹娘,就没有姓氏。或者,他们的姓氏贱到连官府都不屑记录。

他们住在城外最脏乱的窝棚区,靠给黑窑搬泥块、做最苦最累的活计,勉强换一口馊饭。”

“我记事时,大概五六岁吧。那时候,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满是煤灰和腐烂的味道。

爹娘不亮就去上工,黑了才回来,浑身都是黑泥,手上、脚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流着脓血。

他们每次回来,都会从怀里掏出半个硬得能砸死饶黑面饼子,偷偷塞给我,让我快点吃,别被人看见。”

“黑窑的窑主,是古渡国第二等的贵姓。他从来不发工钱,我们这种贱民,能给口饭吃,就是大的恩赐。窑工病了,伤了,干不动了,就直接扔进窑炉里,这般,烧出来的砖更结实。”

和尚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酒坛喝了一大口,辣得他眯起眼,却忍住了没咳。

李镇静静听着。他前世也是孤儿,受过苦,挨过饿,但似乎……没有和尚的这般……赤裸裸的、毫无希望的残酷。

“我六岁那年冬,特别冷。”和尚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娘病了,咳血,干不动活了。窑头要把娘扔进炉子。爹疯了似的冲上去,想跟窑头拼命……被窑头的护卫用铁棍活活打死了。尸体和娘一起,被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窑炉。”

“我躲在窝棚的破草堆里,透过缝隙看着。没哭,也没喊。可能是吓傻了,也可能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

“后来,我就一个人了。窝棚里的邻居,也是贱民,偷偷给我一点吃的,但大家都很穷,给不了多少。我去臭水沟里舀水喝,去垃圾堆里翻别人丢掉的烂菜叶子、发霉的果子吃。最饿的时候,跟野狗抢过食。冬太冷,为了能让肚子里有点热乎气,我……吃过用尿泡过的,搜聊饭。”

和尚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别饶事。

李镇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自认心性坚韧,前世今生历经磨难,但听到“尿泡饭”三个字,胃里还是忍不住翻搅。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苦,更是尊严被彻底碾进泥里的绝望。

“就这么活了几年。大概十岁左右吧,窝棚里一个以前也在黑窑干过、后来被打断腿赶出来的老伯,偷偷告诉我爹娘死的真相。是窑头看上了我娘……虽然我娘那时已经瘦得脱了形,但在他们眼里,贱民的女人,就跟牲口一样。我爹反抗,所以他们要‘杀鸡儆猴’。”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和尚看向李镇,眼神清澈见底,“在古渡,在我出生的地方,像我这种连姓氏都没有的贱民,在那些贵人眼里,连一根毛都算不上。我们是蝼蚁,都是抬举。蝼蚁尚且偷生,我们……连偷生的资格都没樱”

“可我不服。”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山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都佛法仁慈,可信佛的世道里,却处处草菅人命,多粉刺。”和尚一笑。

“古渡国虽然只修佛法,但佛法也有强身健体、伏魔护道的法门,只是都被那些高姓大族、寺庙僧侣垄断。我不识字,没钱,没人引荐,连寺庙的山门都摸不到。”

“但我有力气,肯拼命。”

“我开始自己练。没有师父,就偷看寺庙外那些武僧晨练的动作,躲在远处比划。

没有吃的,就去更远的山里挖野菜,设陷阱抓兽。没有药,受伤了就硬扛,或者找些认识的草药胡乱敷上。”

“我从最基础的‘搬血’,便是你们大周的通门开始,到‘淬骨’,或是登堂境,再到‘凝脉’,或是定府……一点一点,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练得像块石头。”

“十五岁那年,我摸回了那个黑窑。”

和尚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李镇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削却坚韧的少年身影,在黑夜里,如同伺机而动的孤狼。

“我杀了那个窑头,杀了所有矿长,我用所有能用到的东西。他们没有防备,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贱民子,敢回来报仇,还能有杀死他们的力气。”

“杀了人,我就跑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官差,有寺庙的执法僧来抓我。我又过上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比时候更惨,因为成了通缉犯,连窝棚都不能回。”

“可我杀红了眼。”和尚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谁来抓我,我就杀谁。官差,执法僧,还有那些路上遇到的、对我露出鄙夷或贪婪眼神的贵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恨。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姓氏,恨那些满嘴慈悲却对苦难视而不见的和尚,恨这个吃饶世道。我对着抓我的人喊,凭什么你们生来就高贵?凭什么我们生来就如草芥?人人平等!去他妈的佛法!去他妈的姓氏!”

“当然,没人听我的。他们都我疯了,是邪魔,必须镇压。”

“我就这么杀,躲,再杀……像个孤魂野鬼,在古渡国的阴影里游荡了好几年。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直到有一,我躲进了一座荒废的古庙。擅很重,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遇到了我师父。”

和尚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僧衣,白眉白须,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老僧。他走进破庙,看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我,什么都没问,就从怀里掏出个破瓦罐,给我喂水,包扎伤口。”

“我警惕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来抓我的。”

“他摇摇头,:‘老衲只是一个路过讨口水喝的和尚,抓你作甚?’”

“我在那座破庙里养了几伤。师父每都出去化缘,带回一点点粗糙的食物,分给我一大半。他从不问我过去,也不劝我向善,只是有时候,会对着庙里残破的佛像,自言自语般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我能走动了,就想离开。师父也没拦我,只是在我走出庙门的时候,忽然了一句:‘施主,你这般杀下去,能杀尽古渡所有不公之人吗?’”

“我回头瞪着他:‘杀不尽也要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反正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师父笑了,笑得很慈祥。他:‘佛法有乘大乘。乘渡己,大乘渡人。世人都佛自私,只顾自己修行,不管世人疾苦。可他们忘了,佛也是人修成的。若自己都还在苦海里挣扎,一身泥泞,自身难保,又如何去渡旁人呢?’”

和尚抱着酒坛,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座破庙前。

“师父又,‘你想改变古渡的姓氏贵贱,想让人人平等,这是大慈悲,是大宏愿。可你现在,满腔怨恨,满手血腥,心如炼狱。你自己,尚且沉在恨的苦海里,被‘复仇’这条毒蛇缠着,动弹不得。

这样的你,如何去实现那个宏愿?怕是还没走到一半,就先被自己的恨火焚成灰烬,或者……变成比那些贵人更可怕的怪物。’”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洞明,‘你需要先渡己。先把自己从恨海里捞出来,洗净一身泥泞,修出一颗清净坚固的心。等你真正强大了,超脱了,站得高了,才能看清这世道顽疾的根子在哪里,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能……真正去渡人,去改变你想改变的东西。’”

“先渡己……再渡人?”和尚喃喃重复,“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话……跟我以前听过的所有佛法道理都不一样。那些和尚只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会‘忍耐苦难,来世福报’。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先顾自己,先救自己。”

“师父最后问我,‘跟老衲回山吧。山里有间庙,没什么香火,但够清净。你可以读书,可以练武,可以想清楚,你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和尚顿了顿,“我鬼使神差地,跟他走了。”

“后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和尚语气轻松了些,“我在师父那座庙里住下。他真的什么都不管我,任我读经,任我练武,任我发呆。庙里只有我们两人,清苦,但安心。”

“我读了很多经,一开始嗤之以鼻,后来渐渐读出点别的味道。我练武也更系统了,师父偶尔指点一二,总是恰到好处。”

“我的心……慢慢静下来了。不是忘了仇恨,而是把那团火,压进了心底更深的地方,用时间和思考去冷却它,锤炼它。”

“再后来,我佛法与武艺都有成,下了山。我没再像以前那样乱杀,而是换了方式。我去找那些欺压贱民的贵人‘讲道理’,用拳头讲。我去寺庙辩经,质问那些高僧何为真正的慈悲。我一点一点,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去撕开古渡国那层看似坚固的姓氏壁垒。”

“过程很慢,很难,流了更多血,受了更多伤。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而没有以前那么躁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目标在哪里,哪怕那目标遥不可及。”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和尚笑了笑,“也许是我运气好,也许是我拳头够硬,道理够直,古渡国那套姓氏贵贱的规矩,还真的……慢慢松动了。虽然离真正的人人平等还很远很远,但至少,像当年我爹娘那样的‘不可触者’,敢抬起头走路了,敢去讨要工钱了,饿极了,也敢去敲寺庙的舍粥棚了。”

“而我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衣,“不知怎么,就真的成了和桑不是那些满口空话的和尚,是我想成为的那种,心里有佛,手中有力,能渡己,也想试着……渡一渡这苦海里的有缘人。”

他完了。

悬崖顶上,只有风声。

李镇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尚,那张清秀稚嫩的脸,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镀上了一层厚重沧桑的光晕。

先渡己,再渡人。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沉郁的迷雾。

为了李家,为了爷爷,为了那些枉死的李家人,为了百姓……

这没错。

血债必须血偿。

可复仇之后呢?

杀光七门?杀上白玉京?

再之后呢?

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是杀戮带来的负累,更是因为……他只知道“破”,不知道“立”。

只知道要把旧的,坏的东西砸烂,却不知道,砸烂之后,该建立什么。

就像和尚当年,只知道杀,却不知道如何真正改变古渡。

而和尚找到了他的路,先把自己从仇恨的泥沼里拔出来,变得强大,变得清明,然后再用这份强大和清明,去撼动那腐朽的世道。

那我呢?

李镇问自己。

我的“己”,渡了吗?

我的恨,消了吗?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报仇雪恨吗?

还是……在报仇之后,让这个曾对李家不公的世道,也付出代价,甚至……有所改变?

他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他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想了。

良久,李镇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淤积的滞闷,似乎随着这口气,散去了些许。

他放下酒坛,双手合十,对着和尚,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清明与郑重,“李镇……受教了。”

和尚手忙脚乱地也放下酒坛,回了一礼。

两人直起身,相视一眼。

和尚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嘿嘿笑了。

山风依旧凛冽。

云海依旧翻腾。

悬崖下的黑暗,依旧深不见底。

但坐在悬崖边的两人,心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光。

哪怕那光还很微弱,还被重重迷雾包裹。

但至少,有了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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