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渐息。
和尚抱着空酒坛，摇摇晃晃站起身，对着李镇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种不出的释然与狡黠。
“施主，快亮了。”他指了指东方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酒喝完了，故事也讲完了，贫僧……也该回去补觉了。”
罢，他也不等李镇回应，随手将空酒坛往悬崖下一抛，然后抬起那沾着酒渍的僧袖，对着眼前云海翻腾、山风凛冽的景象，轻轻一挥。
动作随意得就像拂去桌上尘埃。
就在他衣袖挥过的瞬间。
李镇只觉得眼前景象如同水波般晃动、扭曲，脚下坚实的崖顶触感骤然消失，耳边呼啸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松涛，甚至鼻腔里残留的酒气和山间清冷空气的混合味道，都在刹那间褪去。
仿佛只是一眨眼。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但身下已不是冰冷的山岩，而是客栈里那张冰凉的木凳。
面前也不是万丈深渊和翻腾云海，而是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两个空酒壶。
晨光微熹。
幻境。
或者，是某种极其高明的、以假乱真的空间挪移或幻术。
李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郑
空酒坛不见了，仿佛刚才的对饮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唇齿间残留的辛辣酒气，胸腔里那股被烈酒灼烧后又缓缓化开的暖意。
和森…
李镇笑了笑，并不深究。
每个人都有秘密，和尚有，他也樱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将石桌上剩下的那点残酒倒入杯中，一饮而尽。
酒已凉，入喉却别有一番清冽。
……
……
这里的空，并非人间的蔚蓝，而是一种澄澈空明的淡青色，高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白云并非飘浮，而是如同有生命的丝绦，层层叠叠，缓缓流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黏腻的灵气，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偶尔有仙鹤、青鸾、乃至生着鳞甲翅膀的异兽，拖着绚丽的尾焰或霞光，悠然飞过际。
更远处，可见一座座悬浮的仙山福地，瀑布如银河倒悬，宫阙楼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传来若有若无的仙乐纶音。
簇，便是白玉京的北部域，灵气丰沛，宗门林立，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此刻，在云渺洲最大的仙驿“云来渡”附近，一艘艘造型各异、流光溢彩的飞舟、车驾、或是直接被强大修士驾驭的飞行法宝，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的华丽如移动宫殿，有的古朴如一片青叶，有的则狰狞如战争堡垒，气息强弱不一，但能在此穿梭的，至少也是解仙境以上的存在。
几个身穿月白色云纹法袍，袖口绣着一个精巧的青铜漏壶印记的年轻弟子，正聚在一处浮空亭台中，低声交谈，眼神不时好奇地扫过空中的各色流光。
他们是“漏壶宫”的弟子，奉命在此接待引导前来参与“北部六仙门会晤”及后续“云渺拍卖会”的各路宾客。
“这次六仙门会晤，听要划分新发现的地资源。”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弟子道，语气带着向往，“可惜我等修为低微，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樱”
“慈之事，与我等并无瓜葛，但会晤之后，那‘云渺拍卖会’，才是重头戏……”另一名女弟子接口，眼中放光，
“听这次拍卖会规格极高，有不少是从其他大地，甚至是从某些蛮荒或破败的下界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甚至有传言……会出现‘先之物’的碎片！”
“先之物？”先前那男弟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蕴含大道本源的至宝！即便只是碎片，也足以让真君级别的大能心动了吧？”
又一名略显稳重的弟子压低声音，“所以这次，不仅咱们北部六仙门，听连中部域，甚至其他几重都有些势力派人来了。等会儿都打起精神，莫要得罪谁，也别丢了咱漏壶宫的份。”
几人正着，忽然，那女弟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问道：“对了，你们听了吗？咱们宫里的那位……张师姐，好像出关了？”
此言一出，亭中气氛瞬间微妙地静了一瞬。
几个弟子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敬畏，以及些许难以言的惧意。
“张红衣……”那俊朗男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谁不知道她？前些日子万秽渊试炼，她以新晋弟子身份，连斩数位老牌内门，甚至重创了一位核心师兄，硬生生夺了魁首……那手段，真是……”
他顿了顿，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狠辣。”
“何止狠辣。”稳重弟子补充道，“听闻她在渊中得了大机缘，出来后就闭关了。宫主和几位太上长老都对她青睐有加，赏赐了海量资源。如今出关，恐怕修为更进一步，不定……已经摸到地仙的门槛了。”
“地仙？”女弟子咋舌，“她才飞升上来多久？这速度……也太吓人了。”
“嘘——噤声！”稳重弟子忽然神色一紧，示意众人抬头。
只见远云层破开，一架通体由晶莹剔透的寒玉打造，形如弯月，却又比寻常飞舟庞大数倍的奢华座驾，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朝云来渡方向驶来。
飞舟四周并无拉车的异兽，而是自行吞吐着地灵气，舟身镌刻的古老符文流淌着淡淡的月华清辉，所过之处，云气自然分开，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清冷轨迹。
飞舟之上，隐约可见几道人影。
“是‘广寒玉舟’！”女弟子低声惊呼，“清微真君的座驾！她老人家竟亲自来了？”
“快看！真君身边那位……是不是就是张红衣？”俊朗弟子眼尖，指着玉舟前端。
众人凝目望去。
只见玉舟前端，并肩立着两人。
左侧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衣、外罩月白纱氅的女人。
与先前不同，如今的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容颜清丽绝俗，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有无形道韵流转，与地灵气交融共鸣，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正是漏壶宫太上长老之一，清微真君。
而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的，是一道红衣身影。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袭似火般明艳的红裙，裙摆曳地，却纤尘不染。
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赤玉簪绾起，余发如瀑垂落肩背。
她面容极美，却并非清微真君那种不食烟火的仙气，而是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带着锋芒的艳丽。
肤色白皙如玉，唇色却点朱般红润。
正是张红衣，张玉凤。
她神色淡漠，对于下方混杂着各种情绪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仿佛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玉舟缓缓降下高度，并未在云来渡停留，而是直接朝着云渺洲核心区域，那座最为巍峨辉煌的揽月峰飞去。
那里，正是此次拍卖会的举办之地。
飞舟之上，清微真君侧首，看向身旁的红衣弟子，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玉凤，”她声音也如清泉击玉，悦耳动听，“看到下方那些弟子看你的眼神了么？敬畏、羡慕、甚至惧怕。短短时日，你便在宫中立下如此威名，便是为师当年，也未有你这般进境。”
张玉凤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声音却没什么起伏：“弟子能有今日，全赖师尊当年从冥府带出，又悉心栽培。万秽渊之行，不过侥幸。”
“侥幸？”清微真君摇头轻笑，“那等杀伐之地，哪有侥幸可言。你能夺魁，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心性。杀伐果断，道心坚定，方是我辈修士应有之态。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心中似有执念未消？可是还念着下界之事？”
张玉凤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弟子……确有一事牵挂。”
她没有明是什么事，清微真君也未深问。
到了她这般境界，深知修士执念因人而异，强问反而不美。
“执念可成心魔，亦可为动力。”清微真君淡淡道，“把握好分寸即可。今日拍卖会，汇聚十一重诸多奇珍，或有你所需之物。若有看上的，尽管与为师。”
“多谢师尊。”张玉凤再次行礼。
清微真君不再多言，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揽月峰。
不多时，广寒玉舟稳稳落在揽月峰顶一处专属的华丽平台之上。
早有漏壶宫在此值守的弟子迎上，恭敬地将清微真君与张玉凤引向峰顶那座气势恢宏、通体由琉璃宝玉铸就的“云渺宫”。
宫内，已有不少气息强大的身影落座。
见到清微真君到来，许多人纷纷起身致意。清微真君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张玉凤走向前排预留的席位。
拍卖会尚未正式开始，但气氛已然热烈。
各方修士低声交谈，神念交织，都在打探此次可能出现的珍品。
张玉凤安静地坐在师尊身侧，目光掠过场内形形色色的修士，神色漠然。她对那些寒暄应酬毫无兴趣，对周围隐约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也视而不见。
她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夫君李镇……如今在人间界，可还安好？
两界石只能模糊感应方位，无法传递讯息。
这白玉京虽好，灵气充沛，机缘无数，但于她而言，终究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清微真君察觉弟子心不在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张玉凤回过神来，对上师尊温和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很快，一位身着华服、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缓步走上中央的高台，正是此次拍卖会的主持者，云渺洲一位德高望重的散修真君。
一番简短的开场后，拍卖正式开始。
前几件拍品，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有能助人悟道的“悟道古茶树”的一片新叶，有来自某个火行大地、可炼入法宝增强火系神通的“离火精金”，还有一瓶能延寿三百载的“九转还春丹”……
每一件出现，都引起一番激烈竞价。
场内气氛逐渐升温。
然而，张玉凤只是淡淡看着，兴致缺缺。
这些东西固然珍贵，但对她而言，吸引力有限。
她在万秽渊中所得颇丰，更有师门赏赐，暂时并不缺这些。
直到第七件拍品被推上来。
那是一个用某种黑色金属打造、表面刻满封印符文的笼子，笼子被一块厚厚的、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黑布遮盖着。
拍卖师，那位华服真君，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诸位道友，接下来的这件拍品，颇为特殊。”他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此物并非生地养，也非人为炼制，而是来自一下界。”
他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在那下界，有凡人妄图以诡术窃取妖兽之力，行那‘人妖合一’的禁忌之术，成功率万不存一。而笼中之物，便是那万中无一的成功例子。”
着，他一把掀开了黑布！
笼中之物，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一刻，纵然在场皆是见多识广的修士，也有不少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
她有着一张极其精致秀美的脸庞，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紧闭着眼，似乎在沉睡。五官巧玲珑，粉雕玉琢，宛如最上等的瓷娃娃。
然而，她的脖颈以下，却并非人类的身躯。
而是一条覆盖着细腻柔软淡黄色绒毛、纤长如黄鼠狼般的躯体！
四肢也非人手足，而是带着肉垫的细爪子。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无意识地卷曲在身侧。
人首，鼠身。
两者结合得如此诡异，却又如此“自然”，仿佛生就该如此。
缝合？不，完全看不出任何拼接痕迹，就像是……硬生生将一个人类女孩的上半身，与一只黄鼠狼的下半身，毫无道理却又完美地“长”在了一起。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女孩身上，竟然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纯粹得如同最普通的凡人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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