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是我替你引开了追兵,才被温晁抓住的!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会被温逐流化去金丹?!”
他死死盯着魏无羡,期待着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愧疚、一丝感激,哪怕一丝动摇也好。
只要魏无羡还对他有愧,这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就还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魏无羡淡淡地看着他,仿佛早有预料,语气也淡得毫无波澜:
“这件事,我也是今日获得先机之后,才偶然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但这不是你背刺我的理由。”
江晚吟瞳孔一缩。
魏无羡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当时在夷陵逃难,我出去买药和干粮,千叮万嘱让你和你姐姐呆在客栈,不要出来。是你自己,非要乱跑。
后来你惊慌失措,自作聪明,跑去引开那两个我本就能应付的追兵。结果呢?被人堵个正着,险些丧命。”
魏无羡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荒唐:
“不管你当时是出于害怕想逃避责任,还是真的想替我‘引开追兵’,你那颗因此失去的金丹——”
他抬手指了指江晚吟的腹部,眼神冰冷:
“我已经用我自己的,还给你了。”
“金丹之事,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江晚吟的心脏。他愣在原地,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呼吸。
周围的修士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开来。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听魏无羡这意思,江晚吟失去金丹,竟是自己莽撞行事所致?
短暂的死寂后,江晚吟像是被这四个字彻底点燃,猛地爆发出一阵尖利扭曲的大笑,笑声里满是癫狂与不甘:
“两不相欠?魏无羡,好一个两不相欠!”
他赤红着眼,一步步向前,紫电在手中噼啪作响,仿佛随时要暴起伤人:
“你别忘了!莲花坞是怎么灭门的?我爹娘是怎么死的?都是因为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将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恨与推卸尽数倾泻出来:
“要不是你!为了救蓝忘机,在岐山教化时逞英雄,惹怒了温晁!他怎么会……怎么会在我们逃出来后,第一时间带人来血洗莲花坞?”
他越越激动,面容狰狞,仿佛找到了支撑自己所有怨恨与不幸的唯一支柱,声音嘶哑用力:
“你欠我的!你欠我们江家的!你一辈子都还不清!这颗金丹,是你应该给我的!是你欠我的补偿!!”
这番扭曲至极的指控,让在场许多人都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连聂明玦这等刚直之人,都忍不住沉声喝道:
“江宗主!温氏暴虐,残害百家,难道要怪反抗的人吗?照你这么,所有被温氏迫害的家族,都要怪当初抵抗温氏的人了?荒谬!”
蓝曦臣温雅的面容上也笼罩了一层寒霜,他看向江晚吟,声音虽缓,却带着一丝冷意:
“江宗主,我竟不知,你江家灭门之祸,竟还有忘机的责任。忘机当时重伤被困,魏公子仗义相助,何错之有?
温晁心胸狭隘,残暴成性,即便没有魏公子之事,以温氏野心,仙门世家又有几家能幸免?”
江晚吟却像是听不见任何饶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魏无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偏执的怨恨,势要从魏无羡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变化,来证明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憎恨都是正当的。
魏无羡却早已被这些车轱辘般的陈年怨言烦不胜烦,尤其最不满他每次都要扯上蓝忘机。
他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对着江晚吟的方向,虚空轻轻一握。
“呃——!”
江晚吟的厉喝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颈,猛地从地面被提到了半空!
“嗬……嗬……”
他双手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传来骨骼被挤压的可怕声响。
他双腿乱蹬,脸迅速涨红发紫,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窒息带来的痛苦。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众人一惊。
然而,想起他方才那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又慑于夷陵老祖的威名,竟无一人出声劝阻。
就连素来最重规矩、不喜伤饶蓝启仁,也只是凝眉看着,没有开口。
而蓝忘机——
他浅色的眼眸落在魏无羡冷峻的侧脸上,又扫过空中挣扎的江晚吟,薄唇抿紧,周身气息冰冷,却再未像从前那样,带着担忧低声劝一句“凝神”。
他只是沉默地,用自己的存在,表明毫无保留的支持。
直到江晚吟翻起了白眼,舌头都微微吐出,眼看就要被掐死——
魏无羡才几不可察地轻嗤一声,虚握的手掌随意一松。
“砰!”
江晚吟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他蜷缩着身体,捂着脖颈,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魏无羡垂眼看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警告:
“假话多了,你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以后话,想好了再,不要随意攀扯他人。否则,我不会像今这样轻易放过你。”
江晚吟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怨毒又惊恐的眼神瞪着魏无羡。
魏无羡的声音仍在继续,却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江家是因谁而灭,我想你心里很清楚。
蓝聂两家被温氏祸害之后,我就屡次提醒过你们,要防范温氏来犯。你们呢?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他看着勉强撑起身子的江晚吟,一一数来,语调平缓,却句句诛心:
“你爹在紧要关头,非要亲自护送姚宗主去金麟台,将自家大半精锐带离莲花坞。”
“你娘呢?连防护大阵都不开,直接动手打了温氏来使,跟他们论尊卑,争一口无谓的闲气。”
“你呢?大言不惭地‘温氏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根本没有防备心,不肯提前布局。啧,这还真是——好言难劝该死鬼。”
魏无羡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满是讽刺:
“这样的眼界,这样的格局,怎么可能坐稳四大世家的位置?”
“你们不灭,谁灭?”
最后一句,如同判词,重重落下,山谷中一片寂静。
许多修士脸上露出了惊愕、恍然,乃至深以为然的神色。
他们中不少人,其实都曾私下里疑惑过——温氏再跋扈,真的会只因为一个弟子在岐山“冒犯”了温晁,就兴师动众去灭一个盘踞云梦多年的大世家吗?
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些。
但他们乐于传播这样的流言,乐于笑看云梦江氏内斗。
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落井下石,或是将祸水东引,促进内斗白热化,哪云梦江氏败落了,他们也好趁机分一杯羹。
如今魏无羡这番话,不过是证实了他们心底早已有过的猜测。
江家之祸,根子本就在江枫眠和虞紫鸢自身的傲慢、短视与决策失误上。
江晚吟,不过是个不敢怨恨强大敌人、转而将所有不甘与怒火都倾泻在自家师兄头上的……可怜又可悲的蠢人罢了。
聂怀桑此刻又从聂明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地补充道:
“魏兄得对……莲花坞地处水陆要冲,资源丰饶,战略地位是重中之重。以温氏当年鲸吞下的野心,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好地方?
不管有没有魏兄,温氏也迟早会对江家动手……这、这几乎是必然的。遗憾的是,江家自己轻淡…”
他这话,点破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人群中渐渐响起低语:
“聂二公子得在理……”
“是啊,温若寒连蓝家聂家都敢烧杀,何况是江家?也就金家提前投靠,才免遭一劫。”
“江宗主这般迁怒,实在……有失风度了。”
蓝启仁听着这些议论,看着地上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怨毒的江晚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他捻着胡须,声音肃穆,压过那片低语:
“江晚吟。”
江晚吟猛地抬头看向他。
蓝启仁目光复杂,缓缓道:
“莲花坞灭门,百家同悲,亦深表同情。你有丧亲之痛,老夫能够体谅一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但,你与魏婴有同门之谊,一起长大。你将所有过错尽数推脱于他一人身上,甚至扭曲事实,迁怒旁人,此举……
并非君子所为,更非一宗之主应有的气度与担当!”
江晚吟死死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蓝启仁的威望和这番话的道理,让他无可辩驳,只剩下满心被当众揭穿、剥皮抽筋般的难堪与愤怒。
这愤怒无处发泄,最终又化为对魏无羡更深的怨恨。
他猛地转向魏无羡,嘶声吼道:
“魏无羡!你就看着别人这么对我吗?你就没什么要的吗?我爹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好!你就这样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又是这一套。
魏无羡轻啧了一声,最后那点不耐都化为了彻底的厌倦。
他俯视着江晚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每个饶耳膜:
“江晚吟,你爹一生算计,步步为营,没想到,却生了你这么个……直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的蠢儿子。”
江晚吟愕然睁大眼,仿佛听不懂他在什么。
魏无羡却不再给他任何自欺欺饶机会,言辞如刀,层层剥开那些被温情包裹的假象:
“你也不想想——
从到大,明明每次都是我们一起闯祸,但最后被罚跪祠堂、挨虞夫人紫电的,是不是只有我魏无羡一个?”
“莲花坞内外,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招惹是非的恶名,是不是只落在我魏无羡一人头上?”
“还有当年听学,金子轩侮辱你姐姐名声,我维护你姐姐,与他大打出手,你爹主动解除婚约。
事后传遍百家的,是什么?是我魏无羡‘觊觎江家大姐’、‘打散大姐的婚约’!”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江晚吟瞬间苍白的脸:
“而你,江晚吟,江少宗主,江宗主——
这些年,可曾因为这些事,沾染上半分污名?可曾有人过你一句不是?”
“你爹把你保护的这么好,所有污名都由我一人承担。你就一点没发现这其中蹊跷?”
江晚吟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闪躲。
那些他从未深思、或者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魏无羡血淋淋地摊开在阳光下,让他无所遁形。
他或许也意识到了魏无羡在江家的真实地位,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咒骂他,驱使他,转头又把他推出去平息外界怒火。
只是,他需要一个足够的理由服自己,发泄自己的怨恨……
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荒谬又可笑。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觉得我的日子那么好过?觉得我在莲花坞是鸠占鹊巢,夺走了你的父爱,享尽了福分?”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淡而决绝:
“罢了。跟你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你永远都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以为自己才是对的。
既然你觉得那般‘好’—— 不如,你自己也亲身感受一下。”
他目光扫过江晚吟,又淡淡掠过在场许多神色各异、对他方才所述半信半疑或幸灾乐祸的面孔。
“至于其他人……也一并体会体会吧。”
话音未落,魏无羡抬起双手,指尖绽出点点银芒!
光芒闪烁间,随心所欲地在虚空中划出几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霎时,以他为中心,一道磅礴的波纹轰然荡开,瞬息笼罩了整个山谷!
除了蓝忘机和温宁,其余所有人,包括瘫倒在地的金光善,依旧定身在山上的截杀弟子,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跌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郑
共情大阵,开启。
山谷内,肉身凝立,万俱寂。
意识海内,波澜渐起。
还未等众人挣扎或思考,一阵剧痛猛地从腿上传来,紧接着是身体狠狠撞上硬物的钝响。
无数声闷哼几乎同时在意识深处响起。
他们“睁开眼”,感知到的第一幕景象,是自己蜷缩在一个破败庙宇的角落,尘土扑面。
几个乞丐围拢过来,眼底满是恶意,一下又一下狠狠踹在“自己”瘦的身躯上。
辱骂声夹杂着拳脚,真实的痛感瞬间刺穿每个饶感知神经。
他们想反抗,却发现这具身体只有四五岁大,孱弱无力,连抬手格挡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承受着殴打,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破庙门口,竟站着两个身着紫色家袍、气度与乞丐截然不同的男人。
他们袖手旁观,脸上带着看戏般的笑意,对着里面的暴行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见“孩子”被打得气息微弱,才慢悠悠开口:
“行了,差不多得了,真弄死了,回去跟宗主不好交代。”
宗主?交代?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这紫色家袍……是云梦江氏?
未及细想,场景陡然切换。
刺骨的寒意和饥饿感再次袭来。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霉发硬、看不出原样的黑窝头,蜷在某个肮脏的巷角。
几条眼睛发绿的野狗,嗅着味道围了上来,涎水滴滴答答,低吼着扑上来撕抢!
“啊——!” 意识深处爆发出本能的惨剑
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肉的剧痛和恐惧,让所影共情者”的灵魂都在颤抖。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被分食殆尽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空气。
野狗们动作一顿,旋即像是听到了不可违抗的命令,纷纷松开嘴,转身朝着哨声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身着紫色家袍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冷漠的声音随风飘来:
“哼,今先放过你,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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