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春阳懒洋洋地铺在城墙上,却化不开官汶心底那团越攥越紧的忐忑。
他不再举望远镜了。
将那铜管玩意儿搁在垛口,背起手,在箭楼里来回踱步。
官靴一声声敲在青砖上,也敲在自己心头。
探马一拨拨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糟。
“报——西贼主力出现于灵峰山东侧,火力极猛,沈总兵部前进受阻,正与西贼僵持!”
“报——梁参将部在凤凰山南麓遭西贼侧击,伤亡甚重,仍在苦战!”
“报——凤凰山顶……山顶旗号似有变换,常安军旗帜看不真切了!”
官汶脚步越来越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过了午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哨骑连滚带爬冲上城头,几乎摔扑在他面前。
哨骑神情惶恐,话都不连贯:
“督、督帅……不好了!沈总兵他……他带着亲兵往西北方向跑了!
梁参将那边也找不见人影……队伍,队伍全散啦!”
官汶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被左右亲兵慌忙扶住。
“跑……了?”
他喃喃重复着,忽地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一把推开搀扶的人。
“王八羔子!背主负恩的猾贼!”
他脸色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平日里竭力维持的威仪此刻荡然无存,声音因暴怒而尖利,
“本督抬举他们做一方统带,他们竟敢卖阵先遁;把朝廷的王法、战场的规矩都喂了狗吗?”
他指着亲军校:
“去!把沈、梁二贼的家给本督锁拿过来!本督要亲眼看着他们阖门伏法,以正典刑!”
亲军校带人匆匆下城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却又空手而回,脸上带着惶惑:
“督帅!沈、梁二贼的宅子早已人去屋空!
街坊四邻,两家眷属约莫半月前,就以探亲名义出城,再没回来过!”
官汶浑身一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由红转紫。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
半个月前?那时夏军刚打下金华府,他们就早备好了退路!
什么“受阻”,什么“苦战”,恐怕自打出城那刻起,这两人就存了脚底抹油的心思。
那些战报,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他这个坐在城头的蠢人罢了。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箭楼外,凤凰山方向的枪炮声,不知何时已渐渐稀落下去。
到了下午3点光景,竟完全停了。
未几,灵峰山那边也偃旗息鼓,再无声响。
官汶挣扎着起身,举起望远镜。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刺眼,照着远处寂静的山岭。
未散的硝烟化作几缕灰白飘带,在山坳间缓缓飘荡,像祭奠亡魂的经幡。
不一会儿,逃回的残兵带回更确切的消息:常捷军,常安军,全完了。
夏军根本没硬攻山脚防线。
他们以绝对优势兵力,从漫山遍野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勒伯勒东和丢乐德克把主力都堆在了山腰和山脚,山顶指挥所反而空虚。
夏军直扑山顶,中枢一失,山上山下顿时大乱,被人家居高临下反冲下来。
两个洋将皆战死,余部降的降,死的死,逃下山来的两部残兵合计不过百余人。
“他们人太多了……”
一个手臂中弹、用破布草草包扎的常捷军华勇瘫在墙角,眼神涣散,只是反复念叨,
“满山都是……根本不知道守哪边……”
官汶一挥手,溃兵被带了下去。
箭楼里死寂一片,只剩几个心腹幕僚和军官,个个面如死灰。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幕僚嗓子发颤地开口:
“督帅……洋枪队覆灭,绿营溃退,军心涣散……这余杭城,恐怕……守不得了。”
官汶默然。
窗外,余杭城的街巷已如沸粥般乱了起来。
哭喊、叱骂、厮打声随风卷入,零乱不堪。
一些高门大宅洞开着,仆役正将箱笼,胡乱塞进马车。
“何抚台呢?”他问道,声音干涩。
幕僚们面面相觑。一个机灵点的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战败的消息刚传回衙门,抚台大人便带着印信,从候潮门码头上船,往沪城方向去了。
随行的还有余杭将军、布政使、按察使,以及若干府县官员……”
官汶慢慢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汗湿的麒麟补服。
“传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透着一股狠厉,
“旗丁营,绿营兵勇,全部上城。凡有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斩立决。”
众人皆愣。绿营刚溃,旗丁乌合,这城如何守?
“督帅,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有人硬着头皮劝。
话未完,官汶骤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刺耳,涕泪纵横。
他边哭边诉:
“我官汶,宣力多年,蒙皇上恩,简拔于旗籍。
纵外放辛苦,这一颗忠心可曾凉过半刻?
给了这提督的缺,我便豁出脸面,四处腾挪求告,才讨来这些兵马……
耶!既生我官汶,何又绝我之路!”
到激愤处,他环指众人,冷笑连连:
“你们的心思,当本督不明白?
无非是怯战惜命,想让我这提督衙门,替你们顶了这城破的罪过!
滚!想走的,此刻便滚!”
他猛地指向城墙:
“本督,就钉在这箭楼之上!
明日西贼登城,必有一个先死于我枪下!
然后我便从这跳下去—— 好教皇上知道,咱们八旗,到底还是有肯死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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