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嗣昌虽已确定出京督师,但在离京前,他还要为整个剿贼大局,再下一剂猛药。
在平台召对后,第二朝会杨嗣昌又上疏请求练兵增饷。
文华殿里面崇祯皇帝端坐御座,下方除了即将赴任的杨嗣昌,还有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户部尚书程国祥、内阁首辅刑部尚书范复粹等重臣。
杨嗣昌手持一份厚厚的奏疏提纲:“陛下,臣奉命督师临行之前,于剿贼方略,尚有未尽之言,关乎根本所以不得不陈。”
崇祯皇帝点点头:“杨爱卿但言无妨。”
“谢陛下。”
“今日流寇非复昔日饥民乌合,刘处直盘踞湖广南部,张献忠、罗汝才复叛于均州,李自成也拥兵数万在青海这个化外之地时刻觊觎着三边。
“此数贼者,各拥精兵数万,往来飘忽,他们联合作战已成朝廷心腹大患,此前官军屡剿无功非不尽心,实因贼势已成,而我大明兵力虽众却分守各地,精兵不足又疲于奔命,往往为贼所乘。”
一旁的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开口道:“杨阁部所言甚是,官军额兵虽多,然九边、内地,各有守御之责,能抽调机动之兵实属有限,且连年征战损耗极大,补充多为新募卫所兵战力参差不齐。”
杨嗣昌见有人开口给他论证,越越有劲:“故此,臣思之再三,以为欲从根本上扭转局面非大增精兵不可,但是一味从卫所募兵,徒增粮饷负担且新兵难用,故臣以为,当行抽练之法!”
“抽练?”
崇祯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好更清楚的听到杨嗣昌的办法。
“正是。”
杨嗣昌展开手中提纲,条分缕析,“所谓抽练,便是从现有各镇营兵中,拣选壮勇集中粮饷器械,由得力将官专司操练,汰弱留强,练成可随时调遣征战的精锐机动兵团,此非新增兵额而是将现有兵力,由散而弱,变为聚而强。”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数据详实,规划周密:
“宣府、大同、山西三镇,额兵十七万八千八百有奇,可令三镇总兵各抽练精兵一万,总督抽练三万,其中以两万驻怀来,一万驻阳和,东西策应,其余兵马仍由各镇镇守太监、巡抚以下分练守土。
“陕西三边,延绥、宁夏、甘肃、固原、临洮五镇,兵十五万五千七百有奇,五总兵各练一万,总督练三万,以二万驻固原,一万驻延安,东西策应。”
“辽东、蓟镇兵二十四万有奇,五总兵各练一万,总督练五万,自锦州至居庸关,东西绵延,互为应援。
“此外,汰撤通州、昌平冗余督治侍郎,设保定总督一员,统合畿辅、山东、河北兵马,可得十五万七千有奇,设四总兵,各练二万,总督练三万,北控昌平,南扼河北,闻警即动。
“如此,各镇抽练之精兵总数,可达七十三万有余!”
七十三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振奋,崇祯皇帝眼中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旌旗蔽日的壮观景象,若真有七十余万能战精兵在手,何愁东虏不御,流寇不平?
程国祥倒吸一口凉气,之前他阻止剿饷施行没有成功,但这次他还是下意识出列劝阻:
“陛下,杨阁部此议,固然是强兵良策,但是抽练之兵需双份粮饷,一份供其家在原伍存活,一份供抽练之兵精养操演。”
“器械、马匹、营房、犒赏,所费更巨,七十三万精兵之费,每年恐需增饷数百万乃至千万两,如今辽饷、剿饷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国库每年都有赤字,这钱从何而来啊?”
范复粹也点点头:“程部堂所虑极是,且大规模抽练,是否会影响各镇原有防务?抽走精兵边防空虚,万一虏骑又乘隙而入,该当如何。”
杨嗣昌对此早有准备:“程部堂所虑乃必然之事,但我还是那句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剿贼灭虏乃国家存亡所系,些许钱粮岂容吝啬,若是大明发生不忍言之事,留着这些百姓钱财也是便宜东虏和流寇,不如让他们发挥自己最后一点用处。”
“至于边防,抽练并非抽空乃是从各镇择优集中训练,留守兵马仍可维持日常守御,且抽练之兵随时可应援本镇,实为以攻代守强化边防之举。”
“陛下,此七十三万精兵若成,则可内镇流寇外御强虏,陛下制虏灭寇之夙愿,指日可待,纵有艰难,亦当克服。”
崇祯皇帝被制虏灭寇四个字深深打动,他太渴望拥有一支真正强大的兵马,辽事糜烂流寇猖獗,根源都在于兵不强、将不力,杨嗣昌这个抽练计划,特别好十分的好,三饷齐征之下,什么东虏、流寇都去给朕死一死。
“杨爱卿此议,深谋远虑。”
“便依爱卿所奏,着兵部、户部、各镇督抚,详议细则尽快推行,务必要练出真正的精兵强将。”
“陛下圣明!”
杨嗣昌躬身,他让大明再次伟大的第一步已经做完了。
就在抽练之议被皇帝批准,细节尚在扯皮之际,正在京师述职的副总兵杨德政,看准时机上了一道奏疏,提出了另一个高明的补充建议。
杨德政在疏中分析道:“流寇之难平,非因其勇,而在其流,比无固定巢穴飘忽不定伺隙而击,击不中则远遁,官军大队追剿则疲于奔命顾此失彼,股堵截则反为所噬,故欲灭流寇必先固根本,使贼无处可流,无隙可乘。”
他提出的办法是裁撤地方冗员,增设专司训练乡兵的官职,强化地方武装。
“请于各府,裁撤通判,设练备一员,秩比守备,各州裁撤判官,各县裁撤主簿,设练总一员,秩比把总。”
“练备、练总专隶于知府、知州、知县,专职训练本府州县之民兵,民兵定额,府练一千,州七百,县五百,其责在保卫乡土不得调发远征,如此则处处有兵,村村设防,贼寇流窜至此必遭阻截,不能再如入无人之境,此乃以静制动釜底抽薪之策也。”
流寇的流动性确实是最大难题,若地方上真有可靠武装层层设防,流寇活动空间将被极大压缩。
杨嗣昌立刻表示支持,并提议:“杨协台此法甚善,可先在流寇肆虐最甚的山西、湖广、河南、三边等地试行,若果有成效,再推行全国。”
办法很好,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没钱。
练备、练总需要俸禄,乡兵需要器械、粮饷、赏钱,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朝堂上再次为此争论,程国祥几乎要哭出来:“陛下,前岁加剿饷,今岁议抽练,已是罗掘俱穷,若再行裁练,广募乡兵,这钱粮臣实在无法可想啊,百姓已不堪重负,若再加派恐生大变,若陛下坚持,臣请乞骸骨。”
一些较为清醒的官员也附和:“程部堂所言极是,三饷(辽、剿、练)并征,亘古未有,民膏血已尽岂能再榨?”
杨嗣昌此时已决心将整套方案推行到底,他出列:
“诸公所虑,无非加赋扰民,然本督以为,此虑可解。”
杨嗣昌缓缓道:“无伤也,所加赋税,出于土田,而下土田,十之七八早已尽归有力之家(指地主士绅),加派每亩不过多征银三四钱,于民或觉沉重,于这些田连阡陌之家,不过九牛一毛,稍抑兼并耳,且此练饷用于保卫乡里,正是保这些田主之产业,比出钱岂非应当?”
他这话偷换概念,将加赋的负担主要推到地主阶层头上,似乎合情合理,但实际执行中地主必然会将负担转嫁给佃农,或利用权势逃避,最终承受最沉重剥削的,仍是底层无地少地的农民,但在朝堂上这番辞却暂时堵住了许多饶嘴,毕竟,在座诸位,谁家不是有力之家?
崇祯皇帝此刻心心念念都是那七十三万精兵和处处乡兵的蓝图,见杨嗣昌得有理,便不再犹豫。
“杨爱卿所言甚是,保境安民,富户理当出力,着户部、兵部速议练饷加派细则,定额就依杨先生估算,每年七百三十万两吧,与辽饷、剿饷一并征解,不得有误。”
“陛下!”程国祥还欲再谏。
崇祯已不耐烦地挥手:“不必再议,剿贼事大些许钱粮务必保障,程国祥你身为户部当知大体,速去筹办。”
程国祥面如死灰,踉跄跪下:“那臣乞骸骨归乡,臣实在无法做到这些事。”
“程国祥,你是在和朕打擂台吗,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了你,朕就找不到户部尚书了?”
程国祥不语,只是一味叩头,崇祯皇帝看到这个老头就烦,于是下旨道:“革去程国祥户部尚书之职,令其归乡。”
在杨嗣昌离京督师前后,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万两的诏令正式明发下,与之前的辽饷、剿饷并称“三饷”,成为压垮大明王朝财政和民心的最后几根稻草之一。
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虽觉不妥,但皇命难违,且他亦认为强化兵力是当务之急,只得与户部、各地方督抚艰难协调,开始推行抽练和裁练。
一时间,各地边镇开始挑选兵丁,地方州县开始裁撤佐贰、增设练官,一片繁忙景象,而催征练饷的衙役税吏,也手持鞭索奔赴田间地头,新一轮的搜刮开始了。
杨嗣昌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空前的权柄、尚方宝剑以及这一整套看似宏大却危机四伏的强兵计划,踌躇满志又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北京,向南而去。
他要去整合那些未必听他调遣的骄兵悍将,去面对狡诈凶悍的对手。
而在广袤的帝国土地上,无数面黄肌瘦的农民,看着地里不多的收成,又听到加派练饷的锣声,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正在迅速熄灭。
深重的危机,并未因这庞大的强兵计划而缓解,反而在诏令下达的瞬间,埋下了更猛烈爆发的种子。
紫禁城中的皇帝,憧憬着他的精兵强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争论着各自的利益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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