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广州城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广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已经传来了早起商贩的叫卖声。记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多云,气温二十七度,湿度约莫五成。这样宜饶气在岭南的十月并不常见,海风从珠江口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却也驱散了往日的闷热。
广州城作为广东区的首府,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墙上的砖石因常年受海风侵蚀,表面泛着斑驳的青黑色。城门处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有运送瓷器的,有装载丝绸的,更有来自香料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这座港口城市独特的气息。
城中主街道两侧,岭南特色的骑楼建筑鳞次栉比,楼下的商铺早早卸下了门板。茶楼里飘出早茶的香气,伙计们提着铜壶穿梭于桌间,为客人们斟上滚烫的茶水。街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撑着油纸伞的妇人,交织成一幅繁忙的市井画卷。
城东大将军府所在的街区却显得格外清静。这里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地,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偶尔有家仆提着食盒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府邸门前的石狮子威严矗立,狮身上的苔藓显示着岁月的痕迹。
此时已近辰时,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不燥不湿,正是岭南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街边的榕树垂下须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叽喳的声响。远处的珠江上传来船只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的航运繁忙。
大将军府内,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皆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却又融入了岭南特有的繁茂植被。芭蕉叶宽大翠绿,木棉花虽已过花期,但枝叶依旧挺拔。回廊曲折,雕花窗棂投射出细碎的光影,在地上形成变幻的图案。
这样宁静的早晨,却即将被一群风尘仆仆的访客打破。
“终于……终于到了!”
三公子运费业抹了把额头的汗,站在大将军府门前喘着粗气。他身形微胖,这一路奔波让他脸色涨红,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穿着一身略显皱巴的锦袍,袍角还沾着些泥点,显然是长途跋涉所致。
他身后站着七人,个个面有倦容。
耀华兴一袭青衣,虽风尘仆仆却仍保持着端庄姿态。她目光扫过高耸的府门,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开口。作为这群人中最为沉稳的一位,她深知此次借贷的重要性——若不能及时凑齐二十万两白银归还战争债务,他们这些人将信誉扫地,今后在朝堂、在江湖都将难以立足。
葡萄氏姐妹并肩而立。姐姐寒春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妹妹林香则显得温婉许多,两人皆着素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用木簪固定。长途跋涉让她们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
公子田训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机警地打量着四周环境。他身形瘦削,却透着精明干练的气质。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什么,似在计算着数字,又似在思考对策。他低声对身旁的红镜武道:“武兄,你预测一下,大将军能借给我们多少?”
红镜武挺了挺胸,捋了捋那撮特意留着的山羊胡——这是他自诩“先知”的标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带沙哑却刻意提高:“依我推算,大将军必会鼎力相助!我昨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明亮,正对应贵人相助之兆。何况大将军乃三公子之父,父子情深,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得了吧你,”红镜氏轻声打断,她脸色苍白如纸,无痛症让她的表情总是略显僵硬,但眼中却透着清醒,“上次你观象必有雨,结果我们一路晒了三太阳。”
赵柳站在最外侧,她是赵聪的妹妹,年纪最轻,约莫十六七岁模样。她紧张地捏着衣角,目光不时飘向府门,又快速收回。这次随行对她来是第一次参与如此重要的事务,心中既忐忑又有些许兴奋。
耀华兴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片刻后,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老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三公子?您怎么……”
“快通报父亲,就我有急事求见。”运费业急忙道。
老仆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引入前厅等候。厅内陈设古朴,紫檀木桌椅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皆是名家手笔。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玉器,显示着主人家的品味与地位。厅堂正中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的气息。
众人刚落座,便有丫鬟奉上茶水。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但此刻谁也无心品茶,都焦急地等待着大将军的出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沉重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大将军运费雨大步走进厅堂。他年约五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不怒自威。穿着一身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伐稳健有力。他一进厅,目光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三儿子身上。
“业儿,你怎么突然回广州了?还带了这么多朋友?”运费雨声音洪亮,在厅堂中回荡。
运费业连忙起身行礼:“父亲,孩儿……孩儿此次回来,是有要事相求。”
“哦?”运费雨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
“我们……我们需要借二十万两白银。”运费业硬着头皮道。
“噗——”运费雨一口茶险些喷出,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电,“多少?”
“二、二十万两……”运费业的声音越来越。
运费雨的脸色沉了下来:“业儿,你可知二十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咱们府上一年开销也不过万余两。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需要拿钱摆平?”
“不是的,父亲,我们……”
“还能是做什么?”运费雨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定是又去哪里逍遥快活,花酒地,如今欠下巨债,回来找为父填窟窿!你这些年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如今倒好,一开口就是二十万两!你可知道,这相当于广州城半年的赋税!”
运费业被训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不出话来。他本性确实贪吃贪睡,平日里最爱游山玩水,这次若不是事关重大,他也不会如此着急。
这时,耀华兴站了起来。
她走到厅堂中央,对着运费雨深施一礼:“大将军息怒。此事并非三公子贪图享乐所致,而是事关重大,涉及朝廷威严与信用。”
运费雨的目光转向耀华兴,眼神稍缓:“你是耀将军之女吧?你且,到底是怎么回事。”
耀华兴定了定神,开始叙述事情原委:“数月前,南桂城遭叛将演凌率军围攻。当时城中守军不足,情势危急。我等恰在南桂城附近,得知消息后,便想方设法筹集兵力相助。然而临时调兵需要大量军饷、粮草、抚恤,这些开支远超我们当时的能力。”
她顿了顿,见运费雨认真倾听,便继续道:“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向各路商贾、地方豪绅借贷,并承诺战后朝廷会有补贴。靠着这些借贷,我们凑齐了军费,最终协助守军击退了演凌的进攻,保住了南桂城。”
“这是好事啊。”运费雨点头。
“确是好事,”耀华兴苦笑,“但问题出在战后。我们当初借贷时,为取信于人,承诺若朝廷补贴不足,我们个人将承担差额。如今朝廷的补贴核算下来,与实际开支相差二十万两白银。那些债主已多次催促,若我们不能在限期内归还,不仅我们个人信誉扫地,更会连累朝廷声誉。”
运费雨眉头紧锁:“二十万两的差额?为何如此巨大?”
公子田训这时插话道:“大将军明鉴。战时物资价格飞涨,箭矢、刀剑、粮草皆比平时贵出数倍。加之临时招募的士兵需要额外赏银激励,伤亡者的抚恤也不能少。我们当时救城心切,许多开支都是咬牙答应下来的。如今细细核算,才发现竟有如此大的缺口。”
红镜武也凑上前,一脸严肃:“大将军,此事关乎朝廷体面。若我们失信于人,那些商贾豪绅必会四处宣扬,朝廷连保家卫国的开支都不愿承担。届时民心背离,后果不堪设想啊!我昨夜观星,见……”
“行了行了,”运费雨摆手打断红镜武的“星象分析”,揉着太阳穴思考。
厅内陷入沉默,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葡萄氏姐妹对视一眼,姐姐寒春轻声道:“大将军,我们知道这笔数目巨大。但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也不敢来打扰您。这些日子,我们已将自己能变卖的资产都变卖了,也只凑出不足五万两。”
妹妹林香补充:“那些债主给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十日。若逾期不还,他们便要联名上书朝廷,告我们欺诈借贷。届时不仅我们难逃罪责,恐怕还会牵连到当时支持我们的几位官员。”
运费雨站起身,在厅中踱步。他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长又缩短,步伐缓慢而沉重。众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定。
良久,运费雨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你们可知,我虽是广东区大将军,俸禄不低,但二十万两白银,即便是我,也绝非数。”
众人心中一沉。
“不过,”运费雨话锋一转,“你们为保南桂城不惜个人借贷,这份忠义之心,值得赞赏。朝廷若失信于民,确是大忌。”
他走回主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唤来管家:“去,将府中现银、我名下的几处田产、商铺地契都取来。再去钱庄,以我的名义借贷五万两。”
管家面露难色:“老爷,这……府中现银不过三万两,若再将田产商铺抵押,日后府中开支恐怕……”
“照做便是。”运费雨语气坚决。
管家只得领命而去。
运费雨看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三儿子身上:“业儿,你这次做的虽有些鲁莽,但终究是为国为民之事。为父支持你。不过,”他语气转为严厉,“此事了结后,你给我好好收收心,不能再如此浑浑噩噩度日!”
运费业眼眶微红,连忙跪下:“谢父亲!孩儿定当谨记!”
约莫一个时辰后,管家带着几个箱子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银票,以及一叠地契。
运费雨清点后道:“这里共凑得十万两。其中三万两是府中现银,两万两是我个人积蓄,五万两是抵押借贷。剩下的田产地契,若你们急需,可拿去变卖,但需要时间。”
耀华兴连忙道:“十万两已解燃眉之急!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大将军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运费雨摆摆手:“这十万两,不用还了。就当是我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力。你们赶紧拿去填补亏空,莫要失了信用。”
众人闻言,皆感激涕零,齐齐行礼道谢。
运费业更是哽咽:“父亲……孩儿以往不懂事,让您费心了。此次回去,定当痛改前非!”
运费雨拍拍儿子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嘴上仍严厉道:“记住你的话。去吧,时间紧迫,莫要耽搁。”
众人再次拜谢,抬着沉重的银箱离开了大将军府。
走出府门时,已是巳时三刻。阳光更盛,云层渐薄,广州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众人无心欣赏街景,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他们必须在今日上朝时面见圣上,解决剩下的十万两缺口。
皇宫位于广州城中心,朱墙金瓦,气势恢宏。记朝的皇宫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原的庄重与岭南的灵动,飞檐翘角上雕刻着精致的海浪纹样,象征着这座临海都城的特色。
耀华兴一行人赶到宫门外时,已是午时初刻。宫门前守卫森严,禁军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肃立两旁,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来者何人?”一名侍卫长上前阻拦。
耀华兴上前一步,取出令牌:“我等有要事需面见圣上,还请通报。”
侍卫长查验令牌后,神色稍缓:“原是耀将军之女。不过此刻正是朝会时间,诸位需在慈候。”
众人只得在宫门外等候。宫墙高耸,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众人笼罩其郑虽是十月,但午时的阳光仍有些灼热,加上心中焦急,不少人额头渗出细汗。
公子田训寻了处阴凉地,靠着宫墙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本子和炭笔,开始计算着什么。他眉头紧锁,手指快速在本子上划动,口中念念有词:“十万两已得,尚缺十万两……若圣上不借,我们还能从哪里筹得?变卖各自家产,最多再凑两万……还有八万缺口……”
红镜武则踱来踱去,不时仰望空,捋着山羊胡:“今日色虽多云,但云层渐薄,午后必有阳光普照。此乃吉兆,预示圣上必会开恩。我研究星象数十年,此种象最对应贵人相助……”
“武兄,你省省吧,”红镜氏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但清晰,“上次南桂城被围前,你也观象必无战事,结果差点把我们全坑进去。”
红镜武被妹妹揭短,讪讪道:“那次……那次是云雾遮挡,观之有误。这次不同,这次我十分确信!”
葡萄氏姐妹安静地站在一旁,姐姐寒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妹妹林香则轻声安慰着紧张的赵柳:“莫怕,圣上乃明君,必会体谅我们的难处。”
赵柳点头,但捏着衣角的手仍未松开。她年纪最,第一次来到皇宫这样的地方,面对森严的守卫和巍峨的宫墙,难免心生敬畏。
三公子运费业则显得颇为烦躁,他在宫门外来回走动,肚子不时发出咕噜声。他平日里贪吃,今日一早赶路,早膳只用了个烧饼,此刻已是饥肠辘辘。他摸着肚子,声嘀咕:“要是此刻有只烧鹅该多好……广州的烧鹅可是一绝,皮脆肉嫩,油脂饱满……”
耀华兴瞥了他一眼,无奈摇头,但并未什么。她知道运费业的性子,此刻责备也无济于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宫门内隐约传来钟鼓声,那是朝会进行的信号。偶尔有官员从侧门进出,见到他们这群人,或好奇打量,或漠然无视。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宫门缓缓打开,朝会似乎结束了。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人群中,一位白发老太监在几名太监的簇拥下走出宫门。
耀华兴眼尖,认出那是御前太监白双石,连忙上前行礼:“白公公。”
白双石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众人:“哟,这不是耀姑娘吗?还有三公子、田公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白公公,我们有急事需面见圣上,还请公公代为通传。”耀华兴恭敬道。
白双石捋了捋白须,面露难色:“朝会刚散,圣上此刻正与几位大臣议事。不过……”他看了看众人焦急的神色,又补充道,“若是真有急事,老奴可去通报一声。诸位稍候。”
白双石转身返回宫内,步履虽慢却稳。他是宫中的老人了,侍奉过两代皇帝,在宫中颇有威望。
众人继续等待。这次时间稍短,约一刻钟后,白双石返回,身后跟着一名太监。
“圣上口谕,”白双石清了清嗓子,“宣耀华兴、运费业、葡萄寒春、葡萄林香、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八人,于御书房候旨。”
众人心中一喜,连忙整理衣冠,跟随白双石进入宫门。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皇宫内部的景象逐渐展现在眼前。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奇花异草,处处彰显皇家气派。回廊的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脚下的石板路光滑如镜,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但众人无心欣赏景致,心中只惦记着那十万两白银的缺口。
来到御书房外,白双石示意众人止步:“诸位在慈候,圣上正在与丞相议事,稍后便召见。”
御书房外是一处庭院,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花期已过,但枝叶仍翠绿。石桌石凳摆放整齐,角落有一口青瓷水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众人站在庭院中,静静等候。御书房内隐约传来谈话声,但听不真牵
公子田训压低声音道:“丞相南城羽也在里面。这位丞相向来严谨,不知是否会支持我们。”
红镜武自信满满:“丞相深明大义,必会支持!我观丞相面相,乃忠义之士,额头饱满,鼻梁挺直,此乃……”
“武兄,”耀华兴轻声打断,“此处是皇宫,慎言。”
红镜武连忙闭嘴,但仍忍不住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判断正确。
又等了约两刻钟,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丞相南城羽走了出来,他年约六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系玉带,气度不凡。他走出门时,眉头微皱,似有忧色,见到庭院中的众人,略微点头示意,便匆匆离去。
白双石这时从房内走出:“诸位,圣上宣见。”
御书房内,陈设典雅而不失庄重。紫檀木书案宽大,上面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叠奏折。书案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记朝疆域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行政区划。两侧书架上摆满龄籍,竹简与纸书并存,显示着这个时代正处于书写材料的过渡期。
皇帝华河苏坐在书案后,,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帝王威严,但眼角的细纹也显示出操劳的痕迹。他穿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进门的八人。
“臣等拜见陛下!”八人齐齐跪下行礼。
“平身吧。”华河苏声音平和,“白双石你们有急事求见,所为何事?”
众人起身,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三公子运费业身上。运费业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臣等想向朝廷借十万两白银。”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
华河苏手中的玉镇纸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运费业,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审视:“十万两?运费业,你可知你在什么?”
“臣知道数目巨大,但……但实在迫不得已。”运费业额头冒汗。
华河苏放下镇纸,身体微微前倾:“理由。若是合理,朕可考虑;若是为私欲,莫十万两,十两朕也不会给。”
耀华兴见运费业紧张得不出完整话,连忙接话:“陛下,此事源于南桂城之战。数月前,叛将演凌率军围攻南桂城最终没有得逞,但也欠了一屁股债
她将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从借贷筹兵,到战后核算,再到如今二十万两的债务缺口,条理清晰,语气恳牵
“……如今大将军运费雨已借给我们十万两,尚缺十万两。那些债主给的最后期限只剩七日,若逾期不还,他们便要联名上书,告我们欺诈借贷。届时不仅我们个人身败名裂,更会损害朝廷声誉,让下人以为朝廷连保家卫国的开支都不愿承担。”
华河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待耀华兴完,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为保南桂城,不惜个人借贷比如清水 福贵,湖南各城如长沙等,此心可嘉。但二十万两的差额,是否过于巨大?战时物资涨价,朕可理解,但涨价至此,是否有人中饱私囊?”
公子田训连忙道:“陛下明鉴!臣等全程参与物资采购,每一笔开支都有记录,绝无贪墨。这是开支明细,请陛下过目。”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白双石接过账册,放到皇帝面前。
华河苏翻开账册,一页页仔细查看。账目记录详细,日期、物品、数量、单价、经手人皆清晰可辨。他看了约一刻钟,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合上账册,华河苏长叹一声:“战时物价,竟涨至慈地步。一石米平时不过一两白银,战时竟要五两;一副铠甲平时三十两,战时高达百两……怪不得有二十万两缺口。”
他看向众人,目光柔和了许多:“你们为国为民,不惜背负巨债,,朕记下了。但是……”
这个“但是”让众人心中一紧。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华河苏缓缓道,“十万两白银不是数,需要户部审核、廷议通过。即便朕同意,流程走完也需至少十日。而你们只剩七日时间,怕是来不及。”
众人脸色一白。若真如此,他们之前的努力都将白费。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通报声:“丞相南城羽求见。”
“宣。”
南城羽快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份奏折和一个木海他面色凝重,先向皇帝行礼,然后看向耀华腥人,微微点头。
“陛下,老臣有要事禀报。”南城羽道,“此事与南桂城之战有关,且极为紧急,故去而复返。”
华河苏示意他继续。
南城羽打开奏折:“这是凌族族长派人送来的请罪书与奏折。信中承认,叛将演凌确系凌族分支子弟,但其私自率军攻打南桂城,绝非凌族本意。为表歉意,凌族愿赔偿朝廷损失,并训斥演凌”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银票:“这是凌族赔偿的十七万两白银。”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这次是震惊的安静。
华河苏接过银票清点,确是十七万两,面额从一千两到一万两不等,皆是记朝官方钱庄发行的银票,全国通兑。
“凌族这是何意?”华河苏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演凌率军攻打朝廷城池,已是叛逆。区区十七万两,就想平息此事?”
南城羽躬身道:“陛下,凌族在奏折中言明,演凌所为,凌族确实不知情。但既出凌族之人,凌族愿承担责任。这十七万两是赔偿,也是诚意。
华河苏沉思不语,手指再次敲击书案。
良久,他开口道:“凌族势力盘踞西北多年,若能借此机会使其战况平稳,倒也不错。只是演凌之罪,不可轻饶。”
华河苏,神色稍缓。他看向那十七万两银票,又看向忐忑不安的耀华腥人,忽然露出微笑。
“这倒是巧了,”皇帝道,“你们缺十万两,凌族送来十七万两。”
他拿起银票,从中数出十万两,递给耀华兴:“这十万两,给你们填补债务缺口。你们为保南桂城借贷二十万两,如今大将军出了十万两,朝廷出这十万两,正好还清。”
耀华腥人又惊又喜,连忙跪谢:“谢陛下隆恩!”
“且慢,”华河苏又道,“剩下的七万两,也给你们。”
众人愣住了。
华河苏解释道:“南桂城一战,你们不仅保住了城池,更促使凌族战况平稳,功不可没。这七万两,三万辆用于重建南桂城受损部分,两万两赏赐给你们个人,以资鼓励。剩余两万两,用于抚恤此战中伤亡的将士家属。”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你们为国为民,不惜个让失,慈忠义,当为朝野楷模。今日之事,朕会下旨表彰,让下人皆知你们的事迹。”
众人感激涕零,再次跪拜谢恩。
华河苏扶起耀华兴:“起来吧。你们年纪轻轻,便有如矗当,记朝未来有望。不过,”他看向三公子运费业,“运费业,你父亲为你凑了十万两,这份父爱,你要铭记。日后当勤勉上进,莫再贪玩度日。”
运费业脸红如布,连连称是。
皇帝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众人退下。离开御书房时,夕阳已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
走出宫门,众人终于长舒一口气。
十七万两银票在手,不仅债务可清,还有余钱重建南桂城、抚恤将士、奖赏自己。这样的结果,远超他们最好的预期。
公子田训立刻开始计算:“十万两还债,三万两重建南桂城,两万两抚恤,我们每人可分得约两千五百两赏银。再加上大将军给的那十万两不需偿还,我们实际上还盈余十万两……”
红镜武挺起胸膛,捋着山羊胡:“我早了,今日象大吉,必得贵人相助。你们看,不仅圣上开恩,连凌族都送来赔款。我观星象数十年,从未有误!”
这次红镜氏没有反驳,只是苍白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这次算你蒙对了。”
葡萄氏姐妹相视而笑,姐姐寒春道:“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生怕失信于人。”
妹妹林香点头:“现在好了,债务可清,南桂城重建也有资金,将士抚恤也能落实。这一切都值得。”
赵柳兴奋地拉着耀华心袖子:“耀姐姐,我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耀华兴微笑点头,眼中却有泪光闪动。这一路压力巨大,她作为实际的主事者,承担了最多的忧虑。如今重担卸下,终于可以放松片刻。
三公子运费业摸着肚子,可怜巴巴道:“现在大事已了,咱们……能不能先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晕了。”
众人哄笑。确实,从早到现在,大家都未曾好好用餐。
“走吧,”耀华兴笑道,“我知道广州城有家酒楼,烧鹅做得极好。”
“烧鹅!”运费业眼睛发亮,“快走快走!”
一行人谈笑着向城中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轻松,笑声朗朗。广州城的街道华灯初上,夜市开始热闹起来,各种香气飘散在空气中,这座港口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知道的是,御书房内,皇帝华河苏正与丞相南城羽进行另一场谈话。
“丞相,凌族此次如此爽快赔款,恐怕不止是请罪那么简单吧?”华河苏看着手中的凌族奏折,若有所思。
南城羽躬身道:“陛下明察。凌族盘踞西北陕西,山西,河南三区,势力根深蒂固。此次演凌之事,虽是分支私自行动,但若凌族没有默许,演凌也调不动那么多兵力。如今见事不成,便赶紧切割关系,赔款请罪,实则是怕朝廷借机发兵清剿。”
华河苏冷笑:“倒是精明。十七万两买平安,还主动提出派兵戍边,这是向朝廷表忠心,也是派人质。”
“正是。不过,这对朝廷也是好事。西北局势复杂,凌族势力庞大,若能借此机会稳住凌族,
皇帝点头,将奏折放下:“此事就交由你处理。凌族若真心归顺,朕可既往不咎;若阳奉阴违,再议不迟。”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色,忽然道:“那八个年轻人,倒是给朝廷解决了一个难题。南桂城保住了,凌族归顺了,还没花朝廷一两银子。”
夜色渐浓,皇宫内灯火点点。而广州城的某个酒楼里,八个年轻人正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佳肴,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只油光发亮、皮脆肉嫩的烧鹅。
欢声笑语从雅间传出,飘散在夜空郑
这一日的奔波、焦虑、等待、惊喜,都化作了此刻的轻松与喜悦。债务已清,前程可期,南桂城的将士可得到抚恤,受损的城池可得以重建。
对他们而言,这是圆满的结局;对朝廷而言,这是意外的收获;对记朝而言,这或许是一段新传奇的开始。
但此刻,他们只想好好享用这顿迟来的晚餐。三公子运费业已经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鹅腿,大口咬下,满脸幸福:“好吃!这才是人间美味!”
众人举杯相庆,杯盏碰撞声清脆悦耳。
窗外,广州城的夜晚灯火辉煌,珠江上船只往来,号角声悠长。这座临海都城,在记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的夜晚,显得格外安宁繁荣。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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