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广道启程
记朝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中午时分。
广州城的空铺着一层薄薄的云,阳光透过云隙洒下,不算炽烈,带着秋日的温和。气温停留在十度左右,湿度适中,微风中已有了明显的凉意。岭南的秋来得晚,但一旦来临,便能在一夜之间驱散夏末的余热。
城中的酒楼里,八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桌边,桌上杯盘狼藉。
三公子运费业满足地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广州的烧鹅……名不虚传。这皮,脆得像琉璃;这肉,嫩得入口即化;这油脂……”他又夹起一块,仔细端详,“肥而不腻,香而不膻。唉,要是能吃就好了。”
“三公子,”公子田训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你这话要是让大将军听见,怕是要再训你一顿。我们此行是办事,可不是游山玩水。”
运费业讪讪一笑,又夹了块鹅肉塞进嘴里。
耀华兴静静坐着,面前的饭菜只动了少许。她目光望向窗外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却在盘算接下来的行程。二十万两白银的债务虽已解决,但事情远未结束。那十七万两银票贴身收着,沉甸甸的,既是解脱,也是责任。
葡萄氏姐妹细嚼慢咽,举止优雅。姐姐寒春偶尔抬眼观察四周环境,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妹妹林香则轻声与赵柳交谈着菜式,教她辨认各种岭南特有的香料。赵柳学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红镜武捋着山羊胡,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见解——每当这时,大家都知道他要开始“预言”了。
“诸位,”红镜武环视一圈,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昨夜观星,又结合今日象,已推算出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应当沿着广东、广西之间的广道向北,直入湖南区,再继续北上,便能抵达湖北区。这条路平坦开阔,沿途皆有驿站,不必再穿越那些崎岖难行的丛林雨林。”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听,便继续道:“雨林之中,瘴气弥漫,毒虫遍布,且容易迷失方向。我们先前已经吃过苦头,岂能再蹈覆辙?广道虽绕远些,但胜在安全稳妥。我以先知之名担保,此乃最佳路线。”
红镜氏面无表情地看了哥哥一眼:“上次你走路捷径,结果我们在林子里转了三。”
“那次……那次是气突变,云雾遮星,影响了判断。”红镜武辩解道,“但这次不同,我十分确信。你看这云层分布,这风向,这空气中的湿度……都是走广道的征兆。”
耀华兴收回目光,看向众人:“红镜兄得有理。广道确实是官道,沿途有驿站补给,也安全许多。我们身负巨款,不宜冒险。”
公子田训点头:“确实。广道虽绕,但能保证我们按时将银两送回各城。那些城主已经等了数月,不能再拖了。”
三公子运费业吞下最后一口鹅肉,含糊道:“广道也好,至少路上能吃到像样的饭菜。雨林里只能啃干粮,我的胃都受不了了。”
众人计议已定,便结账离开酒楼。
走出门外,午时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广州城的街道依旧热闹,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行饶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但八人已无心留恋,他们要尽快启程。
回到客栈收拾行装时,耀华兴将银票分作几份,每人贴身携带一部分,以防不测。她分得仔细,口中叮嘱:“这些银票关系到各城的信任,也关系到那些借兵给我们的将士的抚恤。务必心保管,万不可有失。”
葡萄寒春接过自己那份,心收入怀中,又用针线在内衣上缝了个暗袋,将银票放入,再细细缝好。林香和赵柳学着姐姐的样子操作,动作虽不熟练,却足够谨慎。
公子田训则在计算行程:“从广州到湖南区边界,走广道约需五日。再北上一段,才能进入湖北区。我们必须在十一月初十前赶到南桂城,否则那些城主怕是要着急了。”
红镜武插话道:“我推算是十一月初八能到,可能还会提前。”
运费业打了个哈欠:“现在出发?能不能先睡个午觉?俗话‘饭后困如泥’,我这眼皮都打架了。”
“三公子,”耀华兴无奈道,“我们已在广州耽搁一日。早一刻出发,早一刻到达。若真困了,马车上也可休息。”
运费业只得悻悻背起行囊。
一行人离开客栈,租了三辆马车——两辆载人,一辆载着些干粮和饮水。马车是广州城常见的样式,车篷用厚布制成,能挡风遮雨,车厢内铺着草垫,虽不算舒适,但长途跋涉也只能如此。
车夫是本地人,对广道路线熟悉。谈好价钱后,三辆马车便驶出广州城北门,踏上了广道。
广道果然宽阔平坦,路面用碎石铺就,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里程碑。道旁种植着行道树,此时叶子已开始泛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田野,田里的庄稼大多已收割,留下整齐的茬子。
马车颠簸前行,车轮压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厢内,运费业果然很快睡着了,头歪在窗边,随着马车晃动而一点一点的。红镜武则开始向车夫打听沿途风土人情,不时发出“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感叹,并顺势吹嘘自己早已通过星象推算出这些信息。
耀华兴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债务虽解,但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凌族赔款十七万两,看似了结此事,但演凌还在,那个曾率千兵攻打南桂城的刺客还在。他会甘心吗?
公子田训拿出本子,又开始计算什么。葡萄姐妹低声交谈,林香在教赵柳辨认路旁的植物。红镜氏静静看着窗外,无痛症让她的表情始终平静,但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忧虑。
马车沿着广道向北,渐渐远离广州城。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气温没有升高,反而随着北行逐渐降低。车夫给每人发了条薄毯,越往北会越冷。
广道上车马不少,有商队南来北往,有驿卒快马加鞭,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旅人。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可换马、歇脚、补充食水。这种官道的便利,确实远非丛林路可比。
傍晚时分,车队在第一个驿站停下。众人下车活动筋骨,吃了些热食,又继续赶路。车夫夜间也可行路,广道平坦,且沿途有灯笼照明——这是官道的特权。
夜幕降临,广道两旁的灯笼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线,指引着方向。马车上也挂起了风灯,随着颠簸而摇晃。
运费业醒了,摸着肚子又饿了。公子田训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是广州买的烧饼和肉干,虽不如新鲜饭菜可口,但能充饥。
红镜武望着星空,又开始滔滔不绝:“看那北斗七星,指向北方,正是我们行进的方向。还有那颗明亮的,是紫微星,主贵人相助。我早过,我们此协…”
“武兄,”耀华兴轻声打断,“夜里风大,还是少话,免得灌风着凉。”
红镜武讪讪闭嘴,但眼睛仍望着星空,手指在膝盖上虚划着星图。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流动的轨迹。广道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蜿蜒伸向北方,伸向湖南区,伸向他们要归还债务的各城,也伸向南桂城——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北方数百里外,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同一日,河南区湖州城。
这座城池位于河南区中部,气候比岭南冷得多。十月二十九日,湖州城的空同样多云,但气温只有五度左右,寒风已经带着初冬的凛冽。街道上的行人裹着厚衣,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门窗紧闭。
屋内烧着炭盆,橙红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着寒意。房间陈设简单,但用品皆是上等货色——紫檀木桌椅,景德镇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只是内容都偏阴郁,多是夜雨孤舟、寒山暮雪之类。
刺客演凌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反复看着。
他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却有一丝庆幸。他穿着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狐皮坎肩,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幸好,幸好……”他喃喃自语,将信纸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凌族中央只是发函训斥,没有将我逐出的意思。还好还好。还给了两千三百两白银,是精神损失费。”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率一千士兵攻打南桂城失败,损兵折将,还能拿到赔偿。这世道……”
话未完,一个身影从里间快步走出。
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煞气,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裙,外披狐裘。她是演凌的妻子,冰齐双。
“你还笑得出来?”冰齐双声音冷冽,走到桌前,一把抓过信纸扫了几眼,随即重重拍在桌上,“演凌!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们全家?”
演凌缩了缩脖子:“夫人息怒,我这不是……这不是没事吗?你看,中央还给了赔偿……”
“赔偿?”冰齐双冷笑,“两千三百两白银,买你一条命?买我们全家的命?演凌啊演凌,你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率兵攻打朝廷城池,这是军事挑衅!若是朝廷当真追究,你以为凌族会保你?他们会第一时间把你交出去,撇清关系!”
她越越气,伸手揪住演凌的耳朵:“你独自一人去闯南桂城也就罢了,那是刺客本行,就算被抓,也只是一人之事。可你调兵!调了一千士兵!你是想让整个凌族和朝廷开战吗?”
“疼疼疼……”演凌龇牙咧嘴,“夫人轻点……我这不是……不是想快点解决问题嘛。单族那边催得紧,我若再不拿出点成绩,他们在中央的压力下,不定真要放弃我这个分支……”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冰齐双松开手,但眼中怒火未消,“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提心吊胆?生怕哪官兵冲进门来,把我们全家抓去问斩?你知不知道,儿子夜里哭醒,喊着怕爹爹回不来?”
演凌揉着通红的耳朵,声嘟囔:“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而且中央也了,此事到此为止,朝廷收了赔款,不再追究。你看,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冰齐双气极反笑,“演凌,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这次是运气好,朝廷不想扩大事端,凌族也不想真开战,双方各退一步。可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南桂城还在,单族要的人你还没抓到,任务还是没完成!”
她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在桌边坐下:“凌族长安城中央训斥你,是给你警告。赔你钱,是给你安抚,让你继续做事。你真以为这是对你的奖赏?”
演凌沉默片刻,终于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道:“夫人的是。我……我确实冲动了。”
见他认错,冰齐双神色稍缓,但语气依然严厉:“以后做事,多用脑子。你是个刺客,不是将军。刺客有刺客的做法,隐秘,精准,一击必杀。调兵攻城,那是将军的事,不是你该做的。”
“可是南桂城守卫森严,我独自一人实在难以……”演凌到一半,见夫人眼神又冷下来,连忙改口,“好好好,我以后注意,注意。”
这时,里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冰齐双立刻起身,快步走进里间。演凌也跟着进去。
房间内布置得温馨许多,摇篮、玩具、衣服整齐摆放。摇篮里,一个一岁左右的男婴正挥着手大哭,脸蛋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是他们的儿子,演验。
“宝贝不哭,宝贝不哭……”冰齐双轻柔地将儿子抱起来,轻轻摇晃,声音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娘在这里,爹爹也在这里,不怕不怕。”
但演验哭得更凶了,手乱挥,脚乱蹬。
演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这……这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你吓到他了!”冰齐双瞪了他一眼,“你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孩子敏感,能感觉到。还不收敛点!”
演凌连忙调整表情,努力挤出个笑脸,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面具。他凑过去,试图安慰儿子:“儿子,儿子别哭了,别哭了……爹爹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他伸手想摸儿子的脸,但手指刚碰到那嫩滑的皮肤,演验就哭得更大声了,扭着头往母亲怀里钻。
“你看你!”冰齐双心疼地抱着儿子后退一步,“笨手笨脚的,连孩子都不会哄。”
演凌尴尬地收回手:“我……我这不是没经验嘛。以前都是你照鼓,我……我出去办事……”
“办事办事,就知道办事!”冰齐双一边轻拍儿子后背,一边数落,“儿子出生一年,你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他认生,怕你,这不正常吗?”
演凌低下头,看着儿子哭红的脸,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他常年在外,确实很少尽父亲的责任。刺客这一行,朝不保夕,他不敢与家人太过亲近,怕有朝一日自己出事,连累他们伤心。
可是此刻,看着妻子怀中啼哭的儿子,他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
“儿子,”演凌声音软了下来,这次不是刻意装的,而是真的温柔,“爹爹错了,爹爹以后多陪陪你,好不好?你别哭了……爹爹给你买糖吃,买玩具,买好多好多好东西……”
他笨拙地许着诺,但演验依旧哭个不停。
冰齐双叹了口气,不再指望丈夫。她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踱步,轻轻哼着儿歌,手掌有节奏地拍着儿子的背。这是她一年多来积累的经验,知道什么样的节奏、什么样的声音能安抚孩子。
果然,片刻之后,演验的哭声渐渐了,变成抽噎,最后安静下来,只是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大眼睛里含着泪花,委委屈屈地看着母亲。
“好了好了,不哭了。”冰齐双用柔软的布巾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亲了亲他的额头,“宝贝最乖了,不哭了啊。”
演验伸出手,抓住母亲的一缕头发,咿咿呀呀地着婴儿语,终于破涕为笑。
演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能独闯千军万马,能取人性命于无形,却连哄儿子不哭都做不到。
冰齐双将睡着的儿子轻轻放回摇篮,盖好被子,这才转向丈夫,语气依然严厉,但眼中多了些复杂情绪:“看到了吗?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武力就能解决的。”
演凌点头:“夫人教训的是。”
“既然知道错了,”冰齐双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语气转冷,“那就赶紧想办法补救。单族人,你还没抓到。任务失败一次,不能再失败第二次。”
演凌皱眉:“可是南桂城现在必定戒备森严,我若再去,风险太大。而且朝廷刚收了凌族的赔款,我若再闹事,恐怕……”
“谁让你再率兵攻城了?”冰齐双打断他,“用你的老本行!刺客的手段!潜伏,跟踪,伺机而动。南桂城再森严,也总有松懈的时候;里面的人,也总有出来的时候。”
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你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得手即走。怎么现在反而忘了本行?”
演凌沉吟:“夫人是……我在城外守着,等目标出来?”
“不然呢?”冰齐双白了他一眼,“南桂城是城池,不是监狱。里面的人总要出来办事、采买、访友。你就在外面等着,看到目标,悄悄跟上,到僻静处动手。抓到了人,立刻撤离,不留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这次只要抓人,不要杀单族人 要活的单族人,而且不能惊动朝廷。你再敢闹出大动静,不用朝廷动手,我先打断你的腿!”
演凌苦笑:“夫人放心,我这次一定心。”
他心中其实仍有顾虑。南桂城刚经历过战事,守军必定警觉。而且城中还有那群人——耀华兴、运费业、田训他们,都不是易与之辈。尤其是那个耀华兴,心思缜密,上次就是她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但要完成任务,也只能如此了。
“我明日就动身。”演凌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谨慎行事。”
冰齐双看着他,眼神终于完全软化下来。她走到丈夫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道:“心些。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演凌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放心。”
窗外,湖州城的夜晚降临,寒风呼啸。宅院内,炭火依然温暖,摇篮里的婴儿睡得香甜。而一场新的暗流,即将再次涌向南桂城。
十月三十日,清晨。
湖北区南桂城外,气温只有六度左右,寒风刺骨。空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城外原野上的草已经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
离南桂城北门约三里处,有一片树林。林子不大,但树木茂密,足以藏身。林中有个猎人废弃的木屋,屋顶漏风,墙壁斑驳,但勉强能挡寒。
演凌就在这里。
他穿着灰色粗布衣服,外面裹着件破旧的羊皮袄,打扮成猎户模样。脸上抹了些尘土,遮掩了原本的锐利轮廓。背着一张弓,腰挂箭壶,看起来与普通猎户无异。
木屋里,他生了堆火,烤着干粮。火苗很,烟雾也尽量控制,免得被人发现。他吃得很慢,眼睛却始终盯着木屋墙上的一道缝隙——从那里,可以看见通往南桂城西门的路。
从湖州城到南桂城,他快马加鞭,一一夜就到了。这次他没带任何人,真正的独自行动。就像夫人的,用刺客的本校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任务依然困难。
首先,他不知道目标什么时候会出城。南桂城刚经历过战事,城中戒严,寻常百姓出入都要严格盘查。那些他要抓的人——单族要的几个重要人物——更是深居简出。
其次,他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单族饶姓名和大致特征,虽然没有指定画像。他只能根据描述判断,这无疑增加了难度。
最后,他还要避开城防军的巡逻,避开可能的眼线,避开……那群人。
想到耀华兴他们,演凌眉头皱得更紧。那些人应该还在广州,或者正在回南桂城的路上。但算算时间,也该快到了。他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得手,否则又会横生枝节。
“啧,麻烦。”他低声自语,咬了口烤硬的饼。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演凌立刻熄灭火堆,凑到缝隙前观察。路上,三骑快马从南桂城方向奔来,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举止干练,眼神警惕,显然不是寻常人。
他们出了西门,沿着路向东而去,速度很快。
演凌心中一动。这三人虽然打扮普通,但马是好马,而且骑行时保持战术队形,一人在前,两人在后侧翼。这是军中常用的侦查队形。
“可能是城防军的探子。”他判断,“出去打探消息的。”
这不是他的目标,他按捺住冲动,没有行动。
果然,那三人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演凌继续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中午,又从中午到下午。期间又有几拨人出城,有商队,有农夫,有访友的百姓。演凌仔细观察每一个,但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寒风越来越冷,木屋里没有生火,他的手脚都冻得麻木。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只有眼睛始终盯着那条路。
刺客的耐心,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傍晚时分,机会终于来了。
四个中年人从西门走出,都穿着绸缎衣服,看起来是商人或官吏。他们出了城,没有骑马,而是步行,边走边交谈,神情轻松。
演凌仔细观察。
年龄符合,衣着符合,气质……也符合单族描述的那种“地方吏兼商人”的特征。更重要的是,这四人出城时,守门士兵没有过多盘查,只是简单问了句就放行了,明他们是城中熟面孔。
“就是他们了。”演凌心中确定。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木屋,借着树林的掩护,远远跟在那四人身后。
四人完全没察觉,依旧谈笑风生。他们走的是通往东面一个村镇的路,那里有几个庄园,可能是去访友或办事。
色渐暗,寒风更烈。路上行人稀少,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演凌加快脚步,拉近距离。他选择了一处路边的荒地,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和枯树丛,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浸了迷药的布巾——这是刺客常用的工具,比动刀动剑更隐蔽,也不会留下血迹。
那四人走近了。
“王兄,这次生意若是成了,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其中一人笑道。
“那是自然,春香楼的酒菜,我请客!”另一人豪爽道。
“听春香楼新来了个姑娘,琴弹得极好……”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石后闪出。
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口鼻。浸了迷药的布巾效果极快,他们只挣扎了几下,就软软倒下。
演凌动作迅速,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将四人手脚捆牢,又用布团塞住嘴,再套上麻袋。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干净利落。
他将四人拖到荒地的隐蔽处藏好,自己则回到路边,抹去所有痕迹。
色完全暗下来时,他雇了辆路过的板车——车夫是他早就物色好的,贪财且不问是非。给了二两银子,车夫便帮忙将四个麻袋装上车,盖上稻草,朝东面的村镇驶去。
演凌跟在车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没有追兵,没有目击者,一切顺利。
到了村镇,他有一处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一个租来的院,位置偏僻,邻居都是些孤寡老人,不会多管闲事。
将四人关进地窖,演凌终于松了口气。
他点起油灯,打开一个麻袋,检查里面的人。迷药效果还没过,那人昏迷着,呼吸平稳。演凌对照单族的特征,一一核对:年龄四十出头,右眉有颗痣,左手指缺半截……
“没错,就是他们。”他确认了。
四个单族人,全抓到了。不费一兵一卒,没有惊动任何人,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演凌坐在地窖口,喝了口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这次,夫人该满意了吧?
他想起冰齐双凶巴巴的样子,又想起她最后那句温柔的“心些”,心中涌起暖意。等这次任务交付,拿到酬金,他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妻儿。
窗外的寒风依然呼啸,但院里,油灯温暖。
演凌开始计划下一步:如何将这四人安全送出湖北区,送到单族指定的地方。这需要安排路线、交通工具、接应人手……
但那是明的事了。今夜,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他吹熄油灯,躺在简陋的床上,很快沉入梦乡。
梦中,他看见儿子演验不再怕他,伸出手要他抱;看见夫人冰齐双不再凶他,温柔地笑着;看见自己终于可以放下刺客的身份,过平静的生活……
而南桂城内,此时刚刚发现四人失踪。
但没人联想到刺客演凌,只当是他们自己外出未归。毕竟,谁会在战事刚平、全城戒备的时候,再来挑衅呢?
夜幕下的南桂城,依然安静。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呵着白气,跺着脚取暖。城中的百姓早早闭门休息,青楼酒馆的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只有少数敏锐的人,比如公子田训,比如耀华兴,才能在平静中嗅到危险的气息。
但他们还在路上,还在广道的夜色中向北疾校
时间,在寒风中一分一秒流逝。
十月三十一日,清晨。
气温六度,寒风刺骨。空依旧阴沉,云层厚重,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广道上,三辆马车在晨雾中驶出湖南区边界,进入湖北区。路面上的霜花在车轮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车厢内,众人裹着厚毯,依然觉得冷。
“快到了吧?”运费业搓着手,呵着白气,“这湖北怎么比广州冷这么多?我感觉鼻子都要冻掉了。”
“地理纬度不同,气候自然不同。”红镜武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早就通过星象推算出北方寒冷,所以提醒大家带上厚衣。看,果然用上了吧?”
红镜氏瞥了哥哥一眼,没话,只是将毯子裹得更紧些。无痛症让她对温度变化不敏感,但此刻也能感觉到寒意。
耀华兴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景色。田野荒芜,树木凋零,远处山峦隐在晨雾中,轮廓模糊。这景象与岭南的葱郁截然不同,透着北方的萧瑟。
“中午前应该能到南桂城。”公子田训计算着,“我们已经连续赶路两两夜,只在驿站短暂休息。大家再坚持一下。”
葡萄寒春点头:“早点到也好,早点把事情了结。”
林香看着窗外,轻声道:“南桂城……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赵柳声:“应该已经重建了吧?我们有七万两白银可以用于重建呢。”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晨雾,穿过寒风。
中午时分,南桂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坚城,城墙高大,城楼巍峨,虽然经历了战火,但主体依然完好。城墙上可以看到修补的痕迹,新砌的砖石颜色较浅,在灰暗的空下格外显眼。
马车驶近城门,守门士兵上前盘查。
耀华兴出示文书,士兵查验后放行,态度恭敬——他们认出了这群人,正是数月前协助守城的那几位。
进入城中,街道景象映入眼帘。
南桂城确实在重建,街边有工人在修补房屋,清理废墟。但进度不快,许多地方还是战后的模样:断壁残垣,烧焦的木梁,破碎的瓦片。街道上的行人也不多,而且大多行色匆匆,少有停留。
“人好像少了。”公子田训敏锐地注意到。
耀华兴也察觉了:“确实。按理战事已平,百姓应该逐渐恢复正常生活。但你看,街上的店铺开门的不到一半,行人也不多。”
运费业不以为然:“可能是太冷,大家都不愿出门吧。”
红镜武捋着胡子:“我观城中气象,确实有些异常。但具体是何原因,还需进一步观察。”
马车在城中缓慢行驶,众人透过车窗观察。他们注意到,不仅行人少,连巡逻的士兵也比平时多,而且神情警惕,不时盘查路人。
“不对劲。”公子田训眉头紧锁,“城中可能出事了。”
耀华兴吩咐车夫:“先去城主府。”
但到了城主府,却得知城主外出巡查未归。府中管事接待了他们,态度热情,但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耀华兴直接问:“城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行人稀少,戒备森严?”
管事犹豫片刻,低声道:“不瞒诸位,这几日城中确实不太平。有四个人失踪了,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官府正在调查,但毫无头绪。百姓们担心,所以都不太敢出门。”
“失踪?”公子田训追问,“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失踪的?”
“大约是前日,四人结伴出城访友,一去不返。家热到昨日不见人回,才报官。官府派人沿路寻找,只找到一些杂乱的脚印,再无其他线索。”
耀华兴与公子田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觉。
“先去还债吧。”耀华兴决定,“此事稍后再议。”
他们按照名单,一一拜访那些借兵给他们的城池驻南桂城的代表,将银票交付。过程顺利,各城代表收到银两,都是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最后,耀华兴将用于重建南桂城的七万两白银交给城主府管事,嘱咐务必用于修缮城墙、抚恤伤亡将士家属。
办完这些,已是下午。
众人疲惫不堪,决定先去休息。他们选择了城中最大的客栈——也是战火中幸存的少数完整建筑之一。
客栈里客人寥寥,掌柜见他们一行八人,热情接待,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众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各自回房休息。连续赶路的疲惫袭来,所有人都急需睡眠。
耀华兴却睡不着。
她坐在窗边,望着冷清的街道,心中不安越来越重。四个人失踪,毫无痕迹,这绝不是普通案件。而且时机如此巧合——他们刚解决债务问题,准备重建南桂城,就发生这样的事。
她想起演凌,那个率千兵攻城的刺客。朝廷收了凌族的赔款,不再追究此事,但演凌本人呢?他会甘心失败吗?
还有凌族,那个盘踞西北、人口众多、实力强大的民族。他们赔款十七万两,看似了结此事,但真的了结了吗?演凌是凌族分支的人,他的行动,凌族中央真的一无所知?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让她心烦意乱。
旁边公子田训道 : “对。虽然做得很隐蔽,但我之前调查过南桂城的商贸网络,记得这几个人。”田训道,“凌族有中央权,这是公开的秘密。他们都需要拉拢地方势力,拓展影响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演凌上次攻打南桂城,可能只是表面上是为凌族扩张势力,
耀华兴沉思:“你是,这次失踪案,可能是演凌再次动手?”
“极有可能。”田训点头,“而且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率兵强攻,而是用刺客的手段——潜伏,跟踪,悄无声息地带走目标。这样不会引发大规模冲突,不会惊动朝廷,甚至不会让凌族中央部分为难。”
“因为这只是‘个人行为’,不是‘军事行动’。”耀华兴接话,“凌族可以推不知情,朝廷也不会因此开战。演凌可以继续完成任务,而各方都能维持表面和平。”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真是演凌,那他现在可能还在南桂城附近。而且他尝到了甜头,可能还会继续动手。
“我们必须提醒城主加强戒备。”耀华兴起身,“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心。演凌若知道我们回来了,可能会将我们视为障碍。”
田训点头:“还有,那七万两重建款,要确保用在实处。我担心有人会趁乱中饱私囊。”
正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是红镜武,他脸色神秘:“诸位,我有个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
“我刚才在客栈后院观察象,发现南桂城上空有煞气凝聚。”红镜武压低声音,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故弄玄虚,但表情却异常认真,“这不是普通的灾气,而是人为的杀气。有人……就在附近。”
耀华兴和公子田训心中一震。
如果是平时,他们可能会对红镜武的“象”一笑置之。但此刻,结合失踪案和他们的推测,这话却让他们警惕起来。
“你能确定方位吗?”耀华兴问。
红镜武摇头:“煞气飘忽不定,难以精确定位。但肯定在城南方向,距离不远。”
城南……那是通往东面村镇的方向,也是那四人失踪前走的方向。
耀华斜机立断:“田训,你去通知城主府,建议加强城南方向的巡逻,特别是夜间。红镜兄,你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我召集其他人,商议对策。”
三人分头行动。
夜幕再次降临,南桂城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客栈里,八个人聚集在耀华心房间,门窗紧闭,灯火通明。
听完分析,众人神色各异。
运费业打了个哈欠:“又是演凌?他还没完没了了?朝廷不是已经收了赔款,事情了结了吗?”
“朝廷了结,演凌未必了结。”公子田训道,“他是刺客,刺客有刺客的执着。任务没完成,他不会罢休。”
葡萄寒春冷静道:“若真是他,我们该如何应对?通知官府抓捕?”
“证据不足。”耀华兴摇头,“我们只有推测,没有实证。而且演凌行事隐蔽,官府不一定抓得到。”
红镜武捋着胡子:“我可以尝试用星象定位……”
“武兄,”红镜氏打断他,“点实际的。”
红镜武讪讪闭嘴。
赵柳怯生生问:“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有可能。”耀华兴坦诚道,“演凌若知道我们阻碍他,可能会对我们下手。但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看向众人:“从今夜起,大家不要单独行动。住宿时两人一间,互相照应。外出时至少三人同校此外,我们可能要在南桂城多留几日,直到此事有个结果。”
公子田训补充:“我们还要监督重建款的落实,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上。这是我们对南桂城将士和百姓的承诺。”
众茹头,虽然疲惫,但都没有退缩。
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从借贷筹兵到南桂城守城,从广州借银到御前陈情,一路风雨同舟。如今再遇危机,自然也要共同面对。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耀华兴站在窗前,望着城南方向。夜空阴沉,无星无月,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她不知道演凌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她知道,这场暗流,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经身在漩涡之郑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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