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之上，那道幽暗的裂缝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
夜幕下，裂缝中涌出的黑点便愈发清晰。它们排列成严整的阵列，在双月清冷的光辉下闪烁出清冷的微光。
“欲雪”飞船上的求救台又开始有人值守，器师们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空，沙哑的嗓音不断报出新的测算结果：
“救援飞船的角度又接近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他们应该能找到我们就在这里！“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寒山的每个角落。
久违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人们脸上，连终日阴冷的各处角落里都响起了窃窃私语。
曾经荒废的院落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曾经离开寒山的迁徙者拖家带口地返回，冻土上又出现了深深的车辙印。
龙渊的火光从未如此炽烈。
除了红泥，所有人还自发地去山里砍伐枯木给龙渊大火加柴。
杨木木披着沾满灰的大氅，指挥着劳工们将新砍伐的云杉投入火郑粗壮的树干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升腾的火星直冲霄汉，与幕上的黑点遥相呼应。
诗魄站在“欲雪”的飞船上，手里拿着生墨生前留下的星盘。光滑的盘面映出跳动的火光，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空，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谁话。
几乎寒山上的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地下人虽然看不见那些黑点，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期待。
地表人佝偻的腰背挺直了，眼中的阴鸷化作了热切的光。
原来众人悲观情绪蔓延、时不时有人离开寒山，又或者是有人自杀，但是如今每个人都翘首期盼着空中的飞船能够赶紧到来，带自己离开永夜。
寒山上开始流传关于地球的传：那里有会变色的空，有能孕育万物的土壤，还有变化的四季，交替的晨昏。这些话语传到在幽暗的地宫中，让生活在黑暗中的地下人也心驰神往。
这样的状态是不能作假的。
两族之间很快地达成了这样自然而又微妙的平衡。之前的那些龃龉大家都刻意回避着，为了能够顺利上飞船，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让自己死在黎明前。
寒山的街道终于重现了久违的生机。
尽管凛冽的寒风仍在肆虐，呼出的白气转眼就会凝结成霜，但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出来，在冰封的街道上驻足仰望。
有时候，砍伐云杉的人们会忽然停下斧头，寒山的观星师们暂时合上厚重的星图，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仰望着穹。那些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像一群归巢的候鸟，在双月清辉下排列出神秘的阵型。
“今又多了一队！“一个裹着兽皮的工匠指着空惊呼，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身旁的老者眯起昏花的眼睛：“老夫数过了，至少新增了三百艘。你瞧那队形，像不像《星经》上记载的'雁翎阵'？“
“这些飞船真能装下所有人吗？”
“那当然。”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我叔父在求救台当差，他那些飞船每艘都比'欲雪'大十倍，通体泛着银光，船首还刻着雄鹰的图案……“
“都是从空中那条‘深喉’里冒出来的？”
“我觉得应当是。”
“那不会是什么妖术吧？”
“怎么会是妖术？院长大人了，是因为宇宙外面其他星球上的文明更加发达，能够扭曲时空，他们在空上开一个虫洞，飞船自然就能更快地从其他星球直接飞过来了。”
“虫洞？什么虫？”
那人嗤笑了一下：“了你也不懂。老弟，我劝你多读读书是正经，不然见识不比那些地下人强多少，回头上了飞船，还叫外星人笑话。”
方才话的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不话了。
因为救援飞船的到来，苍雪的权威重新上升到不容置疑的高度。
在等待救援飞船到来的这些日子里，苍雪和晚照的喜事便显得格外重要，甚至被称为是极具人类历史意义的婚礼。
二族联姻，齐心求救，最后一起获救，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段佳话。也是如今地下惹船的重要保证。
明镜堂的屋檐下挂满了朱红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积雪映成一片绯色。回春堂的医师们难得清闲，正忙着在窗棂上贴“囍“字剪纸。
地宫中也弥漫着喜庆的气氛。虽然地下人看不见色彩，但用特殊香料熏制的肉干挂满了石壁，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醇香。
寒山终于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话声、谈笑声、嬉闹声也越来越多，寒山里的每一个人都期待着苍雪和晚照的那一场世纪婚礼。
懂礼法的、有物资的、能文的、善舞的，各色热纷纷献艺献策。大家都心知肚明，在登船前夕尽量消弭两族间的仇恨，更为重要。
不过数日光景，晚照的住处堆满了贺礼：杨木木送来的褪色的锦盒里装着发黄的羊皮纸，诗魄送来的精致的瓷瓶中封存着五年前的丸药，张周送来的，竟是用红绸包裹的一块普通的火石。
而苍雪那边也一样，随手打开青龙部送来的雕花木匣，里面竟整齐地码着十二只风干的鼠崽，系着地表人喜欢的喜庆的红绳。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依照寒山古礼，大婚之前新郎与新娘不宜相见，故晚照便被安置在离苍雪所居的明镜堂颇有一段距离的浮生阁内暂住。
婚期一日紧似一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压抑的喜悦。
这日，新郎的吉服终于制成。几名老裁缝捧着那套红色的衣袍，心翼翼地送入晚照房中，恭敬地悬挂起来。
长袍曳地，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些日子苍雪会差人过来报信。有时喜服绣完了金凤，有时凤冠镶好了珠子。也会托人捎来木片，上头刻着清秀的字迹：“诸事顺遂，勿念。惟愿佳期早至。“
无事的时候，晚照总是摩挲着手中苍雪送他的药囊，青缎面上绣着并蒂莲，里头缠着两饶发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话他在心里念了千百遍。
在这段被迫隔离，静心等待的日子里，晚照反复思量，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无法接受曾经的同门对自己的背叛，可是，过往的恩怨龃龉，两族间淋漓的鲜血与无法厘清的对错，他决定不再追问了。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苍雪有她的不得已，若换做自己在她的位置，也许最后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离开寒星之后，他不想再做什么大王，他的责任已了，他终于可以抛下这一切纷扰，只作为晚照，带着她，仅仅是苍雪，去看一看传中没有永夜和风雪的星河彼岸，过一过寻常夫妻平淡相守的日子。
最后，那些曲折的心思都被对未来的期待所取代。
他忍不住想象，雪儿穿上那身绣着金凤的嫁衣，戴上凤冠时，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等上了飞船，她的脑芯片能取出来吗？她的头风病是不是就彻底治好了？
真是奇怪，明明相隔并不遥远，思念却在这婚期渐近的时刻，变得格外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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