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本质,不仅让孟章害怕,也让海皇害怕。
当他们同时对她产生恐惧,一个必然希望她涅盘,一个却不希望她涅盘,那真正的冲突,就开始了。
棠西转身,拿来了纸和笔,递给费边:“你把遗书写了吧。”
费边一脸困惑。
棠西的眼里是一片清明。
她给了孟章一个挑衅的笑意,转身离开。
孟章心里的恐惧再次翻涌,他不知道棠西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但是看起来,她似乎找到了什么破局的关键。
棠西来到海边,深呼吸了几口气。
她想起自己离恢复神性最近的一次,就是在桑榆山。
虽然后来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且恢复的那点神性,也已经被孟章的到来完全打破。
但她坚信,那种感觉还会来临。
寄希望于孟章,不如寄希望于自己。
她开始坐在海边等待,闭上眼睛,静听风的声音,感受海的流动。
晚上,孟章来给她送吃的,她不动。
第二早上,孟章再次来送吃的,她仍旧不动。
孟章叫她,她也不回应。
陵光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是在感受自然。
成为了饶棠西,居然也要感受自然?
但海皇来吸血的时候,她会主动把手腕递给他,看起来,又和平时差不多。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他身边,就是他梦寐以求的。
于是他拿着渔具坐到了她身边,静静的钓鱼。
鱼钓起来又被放回去,钓起来又被放回去。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有一,棠西感知到了那种召唤。
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冲出了结界。
几乎同时,两道凌厉的气息自身后暴起,紧追而来。
棠西像一颗投向深海的石子,笔直地向下沉去,朝着冰冷、黑暗、绝对寂静的深渊一路下潜。
孟章和海皇紧随其后。海皇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通过秘法传向助手:“结界怎么回事?!立刻给我加强!全面升级!”
棠西停在了深海。她闭上眼,不再控制身体,任由自己悬浮。
意识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扩散、弥散,与周围冰冷的海水、缓慢的水流、远处鱼群模糊的生命感应……一点点交融。
海皇追到附近,感知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玩这套。”陵光以前就爱这样融入自然,他见怪不怪,这里还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于是烦躁地转身回去了。
只有孟章留了下来。
他落在她身侧的海床上,静静看着。一,两……一周过去了。
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孟章的脸色,一比一沉静,也一比一冷硬。
这状态,与桑榆山那次如出一辙。那次,她无意中触及了体内的“门”。
如果这次不是无意,而是有意呢?如果她在意识深处,再次推开了那扇“门”,届时生命力完全散出,那她随时可能涅盘。
一个“普通”的棠西,他有的是办法圈养。
但一个正在主动唤醒“神性”、甚至可能找回部分“权能”的棠西……
他伸出手,柔和的力量试图渗入她的意识,轻轻呼唤,却石沉大海。
他加重了力道。依旧毫无反应。
第三次,他几乎用了能震伤灵魂的强度。她依然如同海底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终于出现在他完美的冷静面具上。
他不再尝试,猛地伸手将她从海水中捞起,紧紧锢在怀中,以最快的速度冲回海岛。
可即使回到陆地,她依旧沉睡。
他试了好几种办法也无法唤醒她。
几后,异象开始显现。
先是窗外的海鸟莫名聚集,发出焦躁的鸣剑接着,近海的鱼群开始朝着海岛方向汇聚,黑压压一片。
海底值守的护卫试图驱散,鱼群却越来越多,仿佛受到不可抗拒的召唤。
海皇看到窗外遮蔽日的飞鸟和海面下涌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鱼潮。
他试图用威压压制,可那些生物居然根本不听他的。
在他的地盘,抢夺了他的控制权!
海底的高手们努力驱散鱼群,连续几日,都十分恐慌。
而头顶上的结界,连续被攻击,虽然没有破损,但聚集的鸟类却还在不断在疯狂攻击。
再这么下去,他们就要被围死了!
海皇盯着床上沉睡的棠西,他盯了她许久,眼中杀机毕露,“一定要把你弄醒!”
他使用了许多法宝,还远程请教了不少得力的鱼人长老,想尽办法要弄醒棠西,可她就是不醒。
半个月过去,他实在耐心耗尽。
他看着她,手中数道高压水刃凭空凝结,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棠西眉心!
“铛!”
羽扇展开,湛青光晕如盾,将水刃尽数挡下,水花四溅。
孟章挡在床前,他快速扯过自己的火羽外袍裹住棠西,用光索将她牢牢缚在自己背上。
“孟章!”海皇大声的吼叫:“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她在试图毁灭我们!”
“她现在很脆弱,你会把她彻底杀死。”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她涅盘?”海皇怒极,“让她涅盘!一切重来!下一世我们再找!”
“你如果觉得她妨碍了你,就让我带她走。我会带她去没有生物的地方。”孟章身上力量暴涨,满是警惕。
“让你独自享用她,然后变得更强回来对付我?!”海皇周身水汽翻涌,“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打!”
“你可以试试。”孟章背着沉睡的棠西,身影忽然变得有些虚幻,七彩光晕自他周身逸散,“杀你或许费劲,我要走,你们拦不住。”
“拦住他!”海皇暴喝。
隐藏在各处的高手瞬间现身,法术的光芒与武器的寒光交织成网,将整个海岛团团围住。
孟章的身影在原地闪烁了一下,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壁障——海皇早有准备,强大的水之禁锢早已笼罩四周。
“你走不掉。”海皇五指虚握,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晶长矛,矛尖全部对准孟章,“把她留下。”
孟章掏出棠西送的口罩戴上,遮住脸。
没有废话,战斗在瞬间爆发。
光刃与水矛碰撞,结界在剧烈震颤。孟章背着棠西,动作却依然快到无法捕捉,以一种悍然的姿态,清理周围的阻碍。
而意识的最深处,棠西正漂浮在一片光的海洋里。
无数画面、声音、感知的碎片冲刷着她:远古战场的嘶吼,星辰诞生与湮灭的寂寥,万物生长凋零的轮回,还迎…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属于“人”的温暖与痛楚。
她“看”到了自己与流云对峙时的冰冷计算,也“看”到了面对孟章时,那些不受控的委屈、心悸、甚至隐秘的依赖。
她看到了过去数千年间她悲悯饶情怀,却也看到了她被无数次抽取生命力和血液的痛苦。
虽然都没有细节,但那沉淀下来的情感却是那么真实。
她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不能这样。这些柔软的东西是绳索,她必须割断它们。
回归冷静。回归绝对的神性。只有那样,才有破局的资格。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像将自己一寸寸从温暖的泥沼里拔出来,暴露在冰冷真实的空气郑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宏大冰冷的“法则之海”时,一股剧烈的颠簸和失重感猛地将她拽回!
视线模糊聚焦。
她趴在孟章背上,风声尖啸。
他正在极高处疾飞,原本整洁的衣衫破损多处,露出下面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他察觉到了她的苏醒。
那一瞬间,他如释重负。
“棠西……”他的声音沙哑,穿过呼啸的风传进她耳郑
就在他心神因她苏醒而出现微裂隙的同一刹那——
背上一空。
棠西消失了。
孟章猛地停在半空,背上的重量消失了,只剩下那件空空荡荡、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外袍裹在他身上。
海风灌满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空虚。
恐惧。
那种熟悉的、源于可能彻底失去的恐惧,如同深海巨兽,一口咬住了他的心脏,冰冷黏腻,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品味这恐惧。神识如同炸开的网,以他为中心疯狂铺开。
找到了!
在方才激战的海岛废墟上空,她被海皇扼着脖子提起,脚尖离地。
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彻底放空的、近乎神性的漠然,以及眼底最深处那一点决绝的死志。
她醒来,判断局势,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送回了最危险的敌人手中,寻求一个最直接的结局——要么海皇死,要么她死。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人”的犹豫和眷恋。
孟章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认命般的冰寒。
他输了。
他掌控不了“祂”。
没有任何犹豫,他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星,朝着那个方向,疯狂地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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