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场雨在入夜前停了。
滇池水面上飘着薄雾,将南岸大营的灯火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戌时三刻,十余骑残兵败将踏着泥泞驰入辕门,马蹄声在死寂的营地中显得格外刺耳。为首的孟获未卸甲胄,脸上被火燎出的水泡在火光下泛着亮光,左臂一道箭伤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已凝结成暗紫色。
沿途蛮兵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直视这位一日前还誓言“必破汉军”的大王。败绩早已随着零星逃回的士卒传遍全营——蟠蛇谷伏击,乌戈国先锋五千近乎全灭,大将兀突赤被擒,各部联军折损万余。这是继秃龙洞焚粮、一线被擒后,第三次惨败,且败得更加彻底。
主帐内,祝融夫人正用烈酒清洗孟获臂上的伤口。药酒渗入皮肉,孟获肌肉紧绷,却咬紧牙关不发一声。帐中只他们二人,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夫君,”祝融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各部头领……已在帐外候了两个时辰。”
孟获猛地抽回手臂:“让他们滚!”
“他们想知道,接下来如何打算。”祝融夫人按住他的手,“乌戈国先锋尽没,兀突骨大王若知此事,恐不会善罢甘休。军中粮草只够半月,箭矢损耗大半。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士气已堕。”
帐外隐约传来争吵声。孟获霍然起身,抓起案上酒坛狠狠砸向帐门!陶片四溅,酒水泼了一地,帐外顿时死寂。
“士气?”孟获冷笑,眼中血丝密布,“我还没死!南中还是我了算!”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的猛兽,“传令:明日卯时,所有头领至祭坛集合。缺席者,以叛逃论处!”
祝融夫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收拾药箱。她知道,此刻的孟获听不进任何劝谏。三次战败,尤其是这次在拥有乌戈援军的情况下仍遭惨败,已让这位南中霸主的自信出现了裂痕。而越是如此,他越要用更极赌强硬来掩盖内心的惶惑。
夜色渐深,营中除了巡哨脚步声,便是压抑的咳嗽与呻吟——那是蟠蛇谷中毒侥幸逃回的士卒在忍受后遗症的折磨。而在营地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牛皮帐篷内,油灯却亮至子时。
帐篷属于益州郡豪帅雍闿。与大多数蛮族头领不同,他帐中陈设颇有汉风:矮榻、案几、甚至还有一架子竹简。此刻,他正与长子雍凯对坐,父子二人面色皆凝重如铁。
“父亲,都打听清楚了。”雍凯压低声音,“乌戈先锋五千,逃回不足八百。孟获本部折损三千,其余各部加起来损了七八千。汉军用的那些泥浆箭、钩镰枪,专克藤甲。听……听孟获又是被生擒,诸葛亮又把他放了。”
雍闿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半晌才道:“第二次了。”
“什么?”
“第二次擒纵。”雍闿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第一次在秃龙洞,是‘山僻路狭,误遭毒手’;这次在蟠蛇谷,又是‘误饮毒水,非战之罪’。诸葛亮这是在玩猫戏老鼠的把戏——他不只要打败孟获,更要一点点磨掉孟获在南中的威望,磨掉各部对孟获的信心。”
雍凯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
“我们该做选择了。”雍闿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主帐方向,“孟获刚愎自用,连战连败,却将罪责推给部下。乌戈国援军是他最后的指望,如今先锋尽没,兀突骨还会不会全力相助?即便来,要价恐怕更高。”他转身,盯着儿子,“而诸葛亮那边……李恢前日又秘密递来消息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雍凯凑近,就着灯光细看,越看眼睛越亮。
绢上是诸葛亮亲笔手令,盖着平南都督府大印。内容有三:一,表奏雍闿为“益州郡安抚使”,秩比两千石;二,赐盐引十道,凭此引可在成都盐官处领取精盐,或折价兑银;三,承诺若雍闿“反正立功”,战后可永镇益州郡,盐井之利分其五成。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孟获三度起兵之日,便是将军立功之时。”
“父亲,这是……”雍凯声音发颤。
“这是给我们递的梯子。”雍闿将绢帛心收起,“也是催命符。若不应,待诸葛亮击败孟获,你我便是附逆之贼,身死族灭。若应了……”他眼中闪过狠色,“便要做得彻底。”
“如何做?”
雍闿坐回榻上,声音压得更低:“孟获经此大败,必不甘心。待兀突骨主力抵达,他定会倾巢而出,与汉军决战。届时,我军奉命随征,你率本部精锐,不必上前线,专司后营护卫——尤其是乌戈军的营寨。”
雍凯一愣:“护卫?”
“对,护卫。”雍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待两军交战正酣时,你在乌戈军营中放一把火,烧其粮草器械。乌戈军必乱,孟获后路失火,军心溃散。此功,足以让诸葛亮兑现所有承诺。”
雍凯手心冒出冷汗:“这……若被发现……”
“所以不能被发现。”雍闿盯着儿子,“用我们自己的心腹,事先备好火油,伪装成汉军袭营。记住,要烧得干净,但绝不能留下指向我们的痕迹。”
帐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雍闿吹熄油灯,父子二人融入黑暗。而在营地的另一头,李恢扮作药商,正与两位头领在密林中低语。月光透过枝叶,照见那两人脸上的挣扎与贪婪——他们手中,各握着一枚的银印,那是“县尉”的官凭。
五月二十二,祭坛。
孟获一身崭新戎装,端坐于虎皮大椅上。台下各部头领按序站立,但队列稀松,许多人眼神飘忽,不复往日恭顺。祝融夫人按剑立于孟获身侧,面色冷峻。
“昨日一战,我军挫。”孟获开口,声音刻意洪亮,“然胜败乃兵家常事!汉军使诈用毒,非战之罪!乌戈国兀突骨大王已亲率两万主力北上,不日即至。届时,我南中儿郎与乌戈雄兵合流,必能将汉军碾为齑粉!”
台下沉默。有韧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偷偷交换眼色。
孟获脸色沉了下来:“怎么?诸位不信?”
越嶲郡头领鄂焕犹豫片刻,出列道:“大王,我军连战连败,粮草将尽,箭矢稀缺。纵有乌戈援军,然……然汉军已有破藤甲之法,恐难扭转战局。不如……不如暂避锋芒,退守滇池,待汉军粮尽自退?”
“放肆!”孟获拍案而起,“鄂焕,你是在教本王用兵?”
鄂焕慌忙跪地:“末将不敢!只是……只是士卒疲惫,军心不稳……”
“军心不稳?”孟获冷笑,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我看不是士卒不稳,是有些人……心不稳!”他猛然抬手,指向队列末尾,“木鹿!带来洞主!出列!”
被点名的两个头领浑身一颤,踉跄出列跪倒。
“昨夜子时,你二人在何处?”孟获声音阴冷。
木鹿脸色煞白:“末将……末将在营中歇息。”
“歇息?”孟获一挥手,亲兵押上一名被捆缚的蛮兵,“你的亲卫已招了!昨夜你二人秘密出营,在东南密林与汉军细作会面!是不是?”
带来洞主嘶声道:“大王明鉴!我们只是……只是去采药!绝无通敌之事!”
“采药?”孟获走下祭坛,拔刀指向带来洞主腰间,“这枚银印,也是采药采来的?”
带来洞主下意识去捂腰间,但已迟了。亲兵上前搜身,果然摸出一枚的银印,上刻“越嶲县尉”四字。木鹿身上也被搜出一枚同样的印信。
全场哗然。
雍闿站在队列中,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这两枚印,正是前夜李恢秘密散发出去的。他没想到孟获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会当众揪出。
“好,好得很。”孟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大战在即,尔等竟私通汉军,受其官职!来人!”
“在!”
“将此二贼,及其亲卫族人,全部押至滇池边!斩首祭旗!首级悬于辕门,以儆效尤!”
“大王饶命!大王——”木鹿与带来洞主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被亲兵堵嘴拖走。
祝融夫人上前一步,低声道:“夫君,大战在即,斩杀头领,恐……”
“恐什么?”孟获回头瞪着她,“不杀,如何震慑那些三心二意之徒?今日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行刑很快。滇池边惨叫连连,鲜血染红了一片浅滩。三十余颗头颅被长杆挑起,悬挂在辕门两侧。风吹过,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在望着营中的每一个人。
头领们沉默地散去,无人敢议论。但那种沉默中,酝酿着比议论更可怕的东西。
雍闿回到自己帐篷,关上门,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雍凯瘫坐在榻上,颤声道:“父亲……木鹿他们……”
“他们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雍闿灌下一大口酒,压下心悸,“孟获这是在立威,也是在试探。他怀疑有人通敌,但抓不到大人物,只好拿头领开刀。”
“那我们……”
“我们更该加快动作。”雍闿眼中闪过决绝,“孟获已失理智,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今夜你就秘密出营,去见李恢,把我们计划告诉他。让他转告诸葛亮——乌戈主力抵达之日,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那盐引和官凭……”
“收好,但绝不能露白。”雍闿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就着烛火点燃。火焰吞噬了诸葛亮的承诺,也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犹豫,“事成之后,何愁没有官印盐引?事若不成……这些便是催命符。”
同一时刻,主帐内。
孟获独坐案前,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祝融夫人走进来,将一碗药放在他面前:“夫君,杀了木鹿他们,其他头领……恐生异心。”
“我知道。”孟获声音疲惫,“但我必须这么做。诸葛亮在攻心,我能感觉到,营中已有人动摇。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不等汉军打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可这样逼下去……”
“没有退路了。”孟获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待兀突骨大军一到,我便尽起所有兵马,与诸葛亮决一死战。胜了,一切好;败了……”他没下去,只是握紧炼柄。
帐外,滇池的水轻轻拍岸。悬挂在辕门上的人头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空洞的眼眶望着星空,也望着营中那些辗转难眠的头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一次,孟获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的强敌,还有内部悄然蔓延的裂痕。诸葛亮的攻心之策,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已扩散至整个南中同媚深处。
夜色更深时,一骑快马秘密驰出蛮营,马上骑士用斗篷遮住面目,向着汉军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被风声掩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改变,已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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