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擒孟获后的第三日,汉军大营的气氛格外凝重。
一场关于是否立即进军银坑山的军议,因严颜与文丑的激烈争执而中断。文丑力主趁胜追击,言辞间提及“若孟达将军尚在,必主速战”;严颜则面色铁青,只重复一句:“孟将军之死,正是因冒进所致。”
军议不欢而散。诸葛亮独坐帐中,面前摊开的南中地图上,蜻蛉泽被朱砂重重圈出。他的目光长久停留,直到帐帘掀起,文丑捧着一柄长剑,大步而入。
“都督。”文丑声音嘶哑,单膝跪地,将剑横呈,“末将已将孟达将军遗物全部清点完毕。这是他的佩剑‘断岳’,在将军遗体旁三丈处寻得。”
诸葛亮缓缓接过长剑。剑鞘乌黑,铜箍严重变形,似遭重击。剑柄缠裹的皮革已成暗红——那是浸透又干涸的血。他轻轻拔剑,剑身斑驳,靠近剑格处刻的“断岳”二字尚能辨认,但剑刃有多处卷缺,中段甚至有一道险些将剑斩断的深深凹痕。
“这道痕……”诸葛亮的手指抚过那道伤痕。
“是阿会喃的蛮斧所留。”文丑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当时孟将军左臂已断,单手持剑格挡。剑未断,但将军的虎口……骨头都露出来了。”
帐帘再次掀起,严颜、李严并肩而入。见到断岳剑,二人俱是沉默。随后,费祎、蒋琬、姜维及数名年轻将领也陆续聚来——孟达遗剑归营的消息,已传遍军营。
“诸君来得正好。”诸葛亮将断岳剑平置于案,“今日军议虽散,但有一事,需在进军之前清。”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关于孟达将军如何战死,军中传言纷纷。有人是中伏,有人是孤军冒进。今日,便让亲历者讲清真相。”
文丑深吸一口气,望向严颜:“严都督,末将话直,但孟将军之死的前因后果,今日必须透。”
严颜面容冷硬:“文将军请讲。老夫也想知道,为何有人非要将三千将士的性命,葬送在一场本可避免的遭遇战郑”
帐中气氛陡然紧张。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起。”诸葛亮的声音打破了僵持,“我军初入南中,兵分三路。孟达将军率本部三千为左翼,沿益州郡东线推进;严都督率益州军主力为中路;文丑将军的北军骑兵为右翼。”
李严接道:“当时孟获主力尚在银坑山,南中各郡多持观望。都督的方略是稳扎稳打,先收服诸郡,再图进剿。”
“但孟达将军不这么想。”严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连续三日派人请战,欲直捣益州郡腹地,声称可一举擒获孟获妻弟带来洞主,瓦解蛮军士气。老夫三次驳斥,言:‘蛮地险峻,孤军深入必遭困厄。’”
文丑握紧拳头:“孟将军……确实心牵他私下对末将,昔日降曹后又叛,虽蒙晋王、丞相不杀,但军中多有微词。此次南征,是他雪耻立功的唯一机会。”
姜维忍不住问:“所以孟将军就……擅自进军了?”
诸葛亮点头:“七月初六,孟达将军以‘侦察敌情’为名,率本部三千兵马离开大营,深入益州郡腹地。待斥候报来,他已南去五十里。”
帐中一片低哗。
“老夫闻讯大惊。”严颜闭上眼,仿佛又见当日,“立即派人追赶,并急报都督。但南中山路崎岖,信使往返需一日夜。待都督军令传回时,已是初七黄昏。”
诸葛亮的声音沉了下去:“吾闻报,急令文丑率两千骑兵连夜接应,并命李严都督率益州军向前移动二十里,以备策应。但……”
“但已经晚了。”文丑的声音颤抖起来,“初八黎明,末将率骑兵抵蜻蛉泽北岸时,喊杀声已响彻山谷。”
他讲述的画面,随着话语在帐中展开:
蜻蛉泽,一片方圆十余里的沼泽地,水道纵横,芦苇丛生。孟达的三千人被困在泽中一处高地,四面被蛮兵包围。蛮军主将阿会喃——孟获麾下第一猛将,率五千蛮兵,其中更有八百藤甲兵为前锋。
“孟将军列圆阵死守。”文丑,“但蛮军借助地形,从芦苇丛中不断放冷箭。更棘手的是藤甲兵——寻常箭矢射中藤甲,只留白点,无法穿透。孟将军率亲兵数次冲锋,想斩杀阿会喃,但藤甲兵结阵如墙,难以突破。”
严颜冷声道:“所以他便下令强冲藤甲阵?”
“是。”文丑点头,“孟将军亲自持断岳剑为锋,连斩十余名藤甲兵——但藤甲虽能被利剑劈开,却需极大力量。将军每斩一人,便耗力一分。战至午时,三千人已折损过半。”
李严插言:“当时末将已率益州军抵蜻蛉泽北十里。但泽中水道错综,大部队难以迅速推进,只能先派斥候探路。”
“末将是未时抵达泽边的。”文丑继续讲述,“远远看见高地上汉军旗帜已倒,蛮军正发动最后冲锋。末将立即命骑兵分三路冲击蛮军侧翼。”
他深吸一口气:“冲开一条血路后,末将看见孟将军……他身边只剩不足百人,人人带伤。将军本人左臂已断,只用布条草草捆扎,右手持断岳剑,剑身全是缺口。”
姜维颤声问:“然后呢?”
“末将大喊:‘孟将军,随我突围!’但将军摇头,指着身后被困的数百士卒,:‘文将军先救他们出去,某来断后。’”
文丑的声音哽住了:“末将……末将只能先救能动的伤员。待回头接应时,孟将军率最后的三十余名亲兵,正与阿会喃的藤甲卫队血战。”
烛火噼啪,映着文丑通红的双眼。
“阿会喃见末将回援,亲自持蛮斧出战。孟将军与他对拼三合,第三合时……”文丑指向断岳剑上那道深深的凹痕,“阿会喃一斧劈在剑上,孟将军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但几乎同时,将军左手从地上抓起一杆断矛,刺入阿会喃右腹。”
“阿会喃吃痛暴退,却掷出一支标枪。”文丑闭上眼,“正中孟将军胸膛……透背而出。”
帐中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末将……末将疯了般冲过去,一刀斩了阿会喃,抢回孟将军尸首。”文丑的声音低如蚊蚋,“蛮军见主将战死,溃退而去。此战,孟将军本部三千人,生还者四百二十七人。斩蛮军一千八百,阵斩阿会喃。”
长久的沉默。
严颜缓缓走向军案,苍老的手颤抖着,轻触断岳剑的剑柄。良久,他长叹一声:“孟达……你这莽夫。”
这句“莽夫”,再无之前的怒意,只有无尽的痛惜。
“严都督。”诸葛亮开口,“孟达将军不听军令,擅自进军,确有过错。但其孤军被围时,未有一人投降;身陷绝境时,先让士卒突围;临终最后一击,仍换掉蛮军主将。此过与此功,该如何论?”
严颜默然。
李严忽然道:“都督,末将有一言。孟达将军之过,在于轻敌冒进,致使三千将士折损。但其功……其功不在于斩敌多少,而在于用血证明了北军将士愿为南征拼尽最后一口气的决心。”
他环视帐中众将:“益州军初附,北军将士难免心存疑虑:这些降军,可愿死战?而益州军将士也暗自观望:这些北人,可会珍惜我益州子弟性命?孟达将军这一战,虽败虽死,却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在这南疆,北军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文丑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李都督……”
“孟达将军临终前,对救他的士卒了最后一句话。”文丑的声音沙哑,“他:‘告……告严都督……达违令……罪当死……但北军儿郎……没有孬种……’”
严颜浑身一震,老泪纵横。
诸葛亮缓缓起身,持断岳剑走到帐中:“孟达将军有过,但其血已赎其罪。今日,三擒孟获,南征功半。然若无蜻蛉泽血战,若无孟达将军以命换掉阿会喃,孟获麾下第一猛将仍在,藤甲兵之威仍盛,我军岂能连战连捷?”
他看向严颜、李严:“严都督,李都督。”
二人肃然:“在。”
“吾欲在朱提城立‘忠烈祠’,供奉此役所有阵亡将士。孟达将军灵位居中,两侧不分北军益州,只按战功、牺牲先后排粒祠成之日,三军同祭。”
严颜躬身:“老夫……无异议。孟达将军虽违军令,但忠勇可昭日月。忠烈祠,当有他一席之地。”
李严道:“末将即传令益州各郡,搜集所有阵亡将士籍贯姓名,无论北军益州,皆入祠享祭。”
“不只要姓名。”诸葛亮道,“凡阵亡将士,有遗物者存遗物,无遗物者存衣甲残片,无残片者存家乡一抔土。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人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死。”
费祎深施一礼:“下官请命主理此事。”
蒋琬补充:“下官建议,忠烈祠旁立‘英烈碑’,刻所有阵亡将士姓名,并录蜻蛉泽等诸战事略,以警后人。”
“准。”诸葛亮将断岳剑郑重置于案上,“此剑,便是忠烈祠第一件祭器。剑身上的每一道痕,都是孟达将军——也是所有南征将士——的誓言:南疆不定,死不还乡!”
他环视众人:“诸君,孟达将军用血换来的,不止是阿会喃的性命,更是北军与益州军的同心。今日,当以此剑为誓:自此之后,再无北军益州之分,只有同生共死的大汉南征军!”
严颜单膝跪地,声音苍劲:“益州军严颜,誓与北军同袍同心,不平南疆,誓不还师!”
李严随之跪地:“益州军李严,愿与北军同生死,共进退!”
文丑、颜良等北军将领齐声拜下:“北军愿与益州军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年轻将领们——姜维、霍弋、向宠——齐齐跪倒,眼中含泪,声音却无比坚定:“愿承先烈遗志,早定南疆!”
烛火映照下,跪了满帐的将领。北军的玄甲与益州军的青袍,在光影中再无分别。
三日后,朱提城东,忠烈祠立。
祠堂虽简,但庄严肃穆。正堂内,自孟达以下,七百三十九座灵位肃立——这是截止三擒孟获时,南征阵亡将士总数。蜻蛉泽一战,便占去两千五百七十三人。
灵位前,断岳剑横置,剑下压着三军将士联署的誓文:“南疆不定,死不还乡。”
辰时,三军集结。
近两万将士肃立祠前。诸葛亮率众将立于阶上,焚香祭拜。
礼毕,他转身面对三军,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吾等在此祭奠的七百三十九位同袍中,有因违令冒进而战死者!”
全场肃然。
“但他们的血,一样是热的!他们的魂,一样是大汉的英魂!”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提高,“孟达将军临终:‘北军儿郎,没有孬种。’今日,本督要:大汉将士,无论北军益州,无论因何而死,只要是为南征流血,便是英烈,便当永祭!”
山风呼啸,旌旗猎猎。
“自今日起,忠烈祠香火不绝!凡南征阵亡将士,无论过失功绩,皆入祠享祭!他们的家眷,朝廷抚恤;他们的姓名,刻碑永志;他们的事迹,传之后世!”
“万胜!万胜!万胜!”
三军呼声震,惊起群山飞鸟。呼声中有悲壮,有豪迈,更有一种破而后立的团结。
祭礼毕,将士们依次入祠。一个断了手臂的北军老兵,在孟达灵位前放下半块馍——那是他仅有的干粮。一个益州年轻士卒,在无名灵位前插上一支家乡带来的竹笛。
严颜与文丑并肩站在祠前。严颜忽然道:“文将军,待南征毕,老夫想在成都为孟达将军立衣冠冢。”
文丑红着眼眶:“严都督……”
“他是莽夫,但也是英雄。”严颜望向西南群山,“老夫若早些明白他的心境,或许能拦住他……也或许,拦不住。这般人物,本就不是能拦住的。”
诸葛亮远远看着这一幕,对身侧的姜维道:“伯约,看到了吗?这便是‘虽有过而终以血赎’。孟达将军用他的死,赎了违令之过,更赎了北军与益州军之间的心结。”
“可代价太大了……”姜维低声道。
“战争从来如此。”诸葛亮的目光深远,“每一寸山河归附,都是血换的。我们能做的,便是让这些血不白流——让英烈安息,让生者同心,让南疆从此太平。”
他最后望了一眼忠烈祠:“而这座祠,会永远提醒后来者:和平来之不易,须用生命守护。”
祠前广场上,北军与益州军的士卒开始混编操练。口令声、脚步声,渐渐汇成同一个节奏。
蜻蛉泽的血没有白流。断岳剑虽残,但它斩断的,是军中的隔阂;它凝聚的,是三军的同心。
这条路,将从忠烈祠前出发,直到南疆永定。而每一步,都有英灵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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