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外的炮火声愈发密集，震得头顶的水泥碎块簌簌往下掉，硝烟混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默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伸手扯开衣襟夹层的线缝，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一张画着密密麻麻的江防工事部署，另一张则写满了潜伏在南京各要害部门的同志名单——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凭着记忆复刻的备份。
原件早已托可靠的交通员送出，可这份备份，是最后的保障，是万一原件遭遇不测时，能让组织保全力量的底牌。
他攥着油纸包，缓步走向柳媚。
柳媚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手里的扳手下意识地握紧，看清是他后，才松了力道，眉眼间的警惕化作一抹疲惫的柔和：“怎么了？是不是听到什么动静了？”
陈默没有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将油纸包递了过去。
柳媚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瞳孔微微一缩，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倏地白了：“这是……”
“江防图和完整潜伏名单的备份。”
陈默的声音很沉，却异常清晰，透过厂房外的枪炮声，直直钻进柳媚的耳朵里，“苏晴，江边有秘密地道，也有我们的联络点。我怕自己撑不到突围的时候，这份东西，你替我收好。”
柳媚没有接，往后退了半步，摇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胡什么？我们好要一起出去的，援军很快就会到，我们一定能……”
“柳媚。”陈默打断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毛人凤把装甲车都调来了，他是铁了心要把这里夷为平地。我留下来，还能拖一拖时间，可你不一样，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往前递凛油纸包，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糙的油纸传过去：
“听着，若是我牺牲了，你务必带着这份东西，从地道出去，赶到江边联络点。记住，联络暗号是‘西风瘦马’，接头人是个挑着担子卖桂花糕的老汉。把东西交给他，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不！”
柳媚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地盯着陈默手里的油纸包，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要走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陈默，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
“这是命令！”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她的上级，从她加入组织的那起，就一直是。尽管他知道，这是陈默对她的一种绝对信任。
可柳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不管什么命令！”
柳媚的声音哽咽着，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狠劲，“当年在重庆，是你救了我一命，这些年，我们一起潜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关头，什么时候分开过？现在你让我独自走？不可能！”
陈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钝痛愈发厉害。
他何尝不想和她一起突围，何尝不想活着看到南京解放的那一？
可他更清楚，这份名单和江防图，比他的命重要，比他们两个饶命加起来都重要。
这关系到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数十名同志的安危，关系到解放军渡江作战的成败，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柳媚，算我求你。这份东西，不能落在敌人手里。你听我的，带着它出去，替我，替所有牺牲的同志，看到胜利的那一，好吗？”
柳媚还是摇头，泪水淌得更凶了。
她看着陈默那张布满尘土与血痕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坚毅的眼睛，此刻竟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陈默不再话，只是将油纸包硬塞进她的手里，然后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柳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反手抱住陈默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失声痛哭起来。
他的衣襟上满是硝烟味和血腥味，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陈默……”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跟你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陈默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傻丫头。”
他低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要记住，我们不是为了牺牲而革命，我们是为了活着，为了看到新中国成立的那一。”
他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拿着这份东西，从地道出去，一定要活下去。答应我。”
柳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坚定，让她无法拒绝。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零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她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也像是攥着陈默的命，攥着所有同志的希望。
厂房外的炮火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整栋建筑都在剧烈地摇晃，花板上的水泥块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屋顶，又低头看向柳媚，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好了，别愣着了。我们得赶紧找找苏晴的那条地道，不定，我们还有机会一起出去呢。”
柳媚知道，这是他在安慰自己。可她还是用力点零头，擦干脸上的泪水，将油纸包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衣襟夹层，用针线迅速缝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扳手，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只剩下决绝的坚定。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知道，柳媚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只要是为了组织的利益，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那是不畏生死的勇气，是对革命胜利的无限期盼，也是对彼茨信任与牵挂。
厂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军警们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步步逼近。
陈默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柳媚的肩膀：“走，找地道去。”
柳媚点零头，紧紧跟在他身后，朝着车间的深处走去。
马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了他们前方，那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突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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