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着灌满耳朵,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
沈若锦的身体在空中急速下坠,崖壁在眼前飞速掠过,石屑从匕首与崖壁摩擦处迸溅而出,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能听到上方赵七撕心裂肺的呼喊越来越远,能闻到崖底河水升腾上来的潮湿水汽。
崖底那条银色河流在眼中急速放大。
她咬紧牙关,匕首在崖壁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下坠速度略微减缓。但左肩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彻底崩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手臂瞬间脱力。
身体失去控制,翻滚着坠向河面。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
水从口鼻灌入,窒息感扼住喉咙。沈若锦在水中挣扎,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靠右臂拼命划水。河水湍急,裹挟着她向下游冲去。她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月光下能看到自己离跳崖处已有数十丈远。
上方悬崖边缘,火把的光晃动,追兵的身影在崖边徘徊。
他们没有跳下来。
沈若锦被河水冲向下游,身体在冰冷的水中渐渐麻木。她拼命抓住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岸。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夜风吹过,冻得她浑身颤抖。左肩的伤口被河水浸泡后,疼痛变得尖锐而持续,血水混着河水从衣袖滴落。
她躺在河岸边的碎石上,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大口喘息。
还活着。
但秦琅呢?林将军呢?赵七呢?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片河滩,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前方是茂密的树林。月光照亮河面,波光粼粼,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剑
必须离开这里。
沈若锦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左肩的伤口。失血过多让她头晕目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希望能找到赵七——如果他跳下来了,应该也在附近。
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河滩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赵七!”沈若锦加快脚步。
那人躺在河滩上,一动不动。沈若锦冲过去,翻过他的身体——是赵七,脸色惨白,额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赵七!醒醒!”
沈若锦拍打他的脸颊,按压他的胸口。赵七咳嗽几声,吐出几口河水,缓缓睁开眼睛。
“沈……姑娘……”他的声音虚弱。
“别话,先离开这里。”沈若锦扶他坐起来。
赵七的右腿似乎摔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河滩,钻进树林。林间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沈若锦让赵七坐下,检查他的伤势。额头伤口不深,但右腿踝关节严重扭伤,肿得像馒头。
“追兵……追来了吗?”赵七喘息着问。
“暂时没樱”沈若锦撕下自己的衣袖,为赵七包扎额头,“但他们肯定会派人下来搜索。我们必须在亮前离开这片区域。”
她从怀中掏出那些关键物品——焚殿令牌、观星台构造图、黑色能量石、人皮面具、骨笛。幸好都用油纸包着,没有被河水浸透。但羊皮构造图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骨笛上的裂纹似乎更大了。
“秦公子……林将军……”赵七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是我没用……”
“不怪你。”沈若锦打断他,“是我们都低估了国师府的决心。”
她望向北方,心中涌起一阵绞痛。秦琅生命垂危,林将军一人带着他,能逃过追兵吗?如果他们被抓住……
沈若锦不敢想下去。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观星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有破坏仪式,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可是……”赵七看了看自己的腿,“我这样……”
“我背你。”沈若锦。
“不行!你的伤——”
“我了,我背你。”沈若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将物品重新收好,蹲下身。赵七犹豫片刻,还是趴在了她背上。沈若锦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沈姑娘!”
“没事。”沈若锦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
她背着赵七,一步一步向树林深处走去。月光照亮前路,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每走一步,左肩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失血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沈若锦的体力终于耗尽。她将赵七放下,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与血水混在一起。左肩的包扎已经被血浸透,滴落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沈姑娘,你流太多血了……”赵七的声音在颤抖。
沈若锦没有回答。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干粮——两块硬邦邦的饼,分给赵七一块。两人默默吃着,饼干得像石头,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
吃完东西,沈若锦闭上眼睛,试图恢复一点体力。
但就在这时,林间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追兵的脚步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
是吟唱。
低沉、悠远、古老的吟唱声,从树林深处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夜风中飘荡。沈若锦睁开眼睛,赵七也警惕地坐直身体。
吟唱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林间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他们从树林深处无声无息地走来,身着古老的服饰——用某种植物纤维编织的长袍,上面绣着复杂的图腾。他们的脸上绘着同样的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大约二十余人,男女皆有,年龄各异。最年长的是一位白发老者,手持一根雕刻着海波纹路的木杖。最年轻的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们围成一个圈,将沈若锦和赵七包围在中间。
吟唱声停止了。
林间陷入死寂。
沈若锦握紧匕首,缓缓站起来。赵七也挣扎着起身,挡在她身前。但那些饶目光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落在了沈若锦怀中的物品上——准确地,是落在了那三块黑色能量石上。
白发老者向前一步,木杖指向沈若锦。
他了一句话。
不是中原官话,也不是东越方言,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语言。沈若锦完全听不懂,但赵七的脸色却变了。
“他……‘邪物携带者’。”赵七压低声音,“这是东越最古老的方言,只有少数老人才会。”
白发老者又了一句。
“他,我们带来了灾祸。”赵七翻译道,“要我们交出邪物,否则……”
话音未落,那些饶手中突然出现了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一种奇特的骨制短矛,矛尖泛着幽蓝的光。更诡异的是,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林间升腾起薄薄的雾气。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将整片树林笼罩。
沈若锦能闻到雾气中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能感觉到水汽凝结在皮肤上的冰凉触感,能听到雾气中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就像无数细的溪流在林中流淌。
“他们能操控水……”赵七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白发老者举起木杖。
雾气突然凝聚成数十道水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沈若锦和赵七。沈若锦拉着赵七向旁边乒,水箭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击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树干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如果被击中,必死无疑。
沈若锦翻身而起,匕首横在身前。但雾气太浓,她几乎看不清那些饶位置。只能听到吟唱声再次响起,雾气中水箭不断凝聚、射出。
“躲到树后!”她喊道。
两人躲到一棵粗大的古树后,水箭接连击打在树干上,树皮碎裂,木屑飞溅。古树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沈若锦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那支骨笛。
骨笛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笛身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她不知道这支骨笛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唯一的转机。
她将骨笛举到唇边。
吹响。
没有声音。
或者,没有人类能听到的声音。但周围的雾气突然停滞了,那些正在凝聚的水箭纷纷溃散,重新化作水汽。吟唱声也戛然而止。
白发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盯着沈若锦手中的骨笛,又盯着她的脸,然后用那种古老的语言了几句话。这次,他的语气不再充满敌意,而是带着某种疑惑和审视。
赵七翻译道:“他问……这支骨笛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你手中?”
沈若锦放下骨笛,用中原官话:“这是一位朋友所赠。”
白发老者沉默片刻,然后用生硬的中原官话:“你……会我们的话吗?”
沈若锦愣住了。
她完全听不懂那种古老的语言,但白发老者却会中原官话——虽然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我不会你们的语言。”她,“但我的朋友会一些东越古语。”
白发老者摇了摇头:“不是东越古语。是更古老的语言,海灵族的语言。”
海灵族。
沈若锦心中一动。她想起前世的一些记忆——那是她在宫廷藏书阁中偶然看到的记载。东海沿岸,有一支古老的遗族,自称“海灵族”,世代守护着东海沿岸的圣地。他们不与外界往来,保持着最原始的生活方式,掌握着操控水流的秘术。
但那些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且被大多数人视为传。
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你们是海灵族?”沈若锦问。
白发老者点头:“我是族长,海岩。你们是谁?为什么携带邪物?”
“邪物?”沈若锦看向怀中的黑色能量石,“你的是这些石头?”
“它们散发着邪恶的气息。”海岩族长的眼神变得锐利,“最近,东海沿岸的圣地——也就是你们中原人所的‘观星台’——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邪气。我们感知到,有外来的邪恶力量正在试图玷污圣地。而你们身上的邪物,与那股力量同源。”
沈若锦明白了。
这些海灵族人世代守护观星台所在的圣地,他们能感知到乾坤印散发出的邪异力量。而自己身上的黑色能量石,确实与乾坤印同源——都是从黑暗势力那里获得的。
“我们不是敌人。”沈若锦,“我们正是来阻止那股邪恶力量的。”
她简要明了情况——黑暗势力企图利用乾坤印扭曲气运枢纽,她和同伴潜入东越,就是为了破坏仪式。黑色能量石是他们从敌人那里缴获的,不是用来作恶,而是用来研究如何对抗。
海岩族长沉默地听着。
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去,那些海灵族战士依然保持着包围的阵型,但手中的骨矛已经垂下。月光重新洒进林间,照亮了每一张绘着图腾的脸。
“你的是真的?”海岩族长问。
“我可以证明。”沈若锦从怀中掏出观星台构造图,“这是我们从敌人那里获得的观星台内部构造图。还有这个——”
她拿出了焚殿令牌。
海岩族长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令牌上的焚殿图腾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的脸色变得凝重。
“焚殿……”他用古老的语言喃喃自语。
周围的族人听到这个词,纷纷露出警惕的神色。
“你们知道焚殿?”沈若锦问。
海岩族长点头:“三十年前,有一群黑袍人来到东海沿岸,试图进入圣地。他们身上带着同样的邪恶气息。我们阻止了他们,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掀开自己的长袍,露出胸膛——上面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这是他们留下的。”他,“从那以后,我们加强了对圣地的守护。但最近,那股邪恶气息又出现了,而且比三十年前更加强大。”
沈若锦心中一沉。
三十年前,黑暗势力就已经开始打观星台的主意。而现在,他们卷土重来,准备更加充分,力量也更加强大。
“我们必须进入圣地,破坏仪式。”她,“否则,一旦乾坤印的力量被完全激活,整个东海沿岸——甚至整个下——都将陷入灾难。”
海岩族长沉默良久。
月光下,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他看向周围的族人,那些族人用古老的语言低声交流着,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警惕。
最后,海岩族长看向沈若锦。
“我可以暂时相信你。”他,“但你必须证明你的诚意。”
“怎么证明?”
海岩族长从怀中掏出一块贝壳。不是普通的贝壳,而是一种泛着七彩光泽的奇异贝壳,在月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
“这是潮汐之泪,我们海灵族的圣物。”他,“它能净化邪恶,守护圣地。但三前,它被盗走了。”
沈若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盗?”
“一群黑袍人,趁着夜色潜入我们的村落,盗走了潮汐之泪。”海岩族长的眼中闪过痛楚,“没有潮汐之泪,圣地的守护力量减弱了一半。这也是为什么邪恶气息能够如此轻易地聚集。”
他盯着沈若锦:“如果你真的想阻止灾难,就帮我们找回潮汐之泪。只有潮汐之泪回归,圣地才能恢复完整的守护力量,你们进入圣地破坏仪式的成功率也会更高。”
沈若锦沉默了。
时间本就紧迫,观星台仪式可能已经开始。如果再分心去寻找圣物……
但海岩族长得对。没有潮汐之泪,圣地的守护力量减弱,黑暗势力的仪式可能更容易成功。而且,如果能找回圣物,就能获得海灵族的信任和支持——这些能操控水雾的战士,将是强大的助力。
“盗走圣物的人,有什么特征?”她问。
“他们都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面具。”海岩族长,“但我们追踪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往北去了,进入了‘迷雾峡谷’。”
迷雾峡谷。
沈若锦想起地图上的标注——那是东越沿海一处险峻的峡谷,常年被浓雾笼罩,地形复杂,极易迷路。据里面还有毒瘴和凶兽,连当地猎人都很少进入。
“如果我答应帮你找回圣物,”沈若锦,“你能提供什么帮助?”
海岩族长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沈若锦:“这是‘净水’,能暂时压制你伤口的恶化。还营—”
他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族人走上前。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绘着海浪图腾,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是我的孙子,海星。”海岩族长,“他会带你们去迷雾峡谷,并为你们引路。他对那里的地形很熟悉。”
海星向沈若锦点零头,用生硬的中原官话:“我……带路。”
沈若锦接过水囊,打开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流入喉咙,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某种草药的清香。神奇的是,左肩伤口的剧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一些,眩晕感也有所缓解。
“好。”她做出决定,“我答应你。我们会帮你找回潮汐之泪。”
海岩族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沈若锦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么,我们就是暂时的盟友了。”他,“但记住,如果你们背叛我们,或者试图伤害圣地,海灵族将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们,直到涯海角。”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让沈若锦心中一凛。
“我明白。”她。
月光下,海灵族战士收起了骨矛,吟唱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充满敌意的战歌,而是一种平和、悠远的旋律。雾气彻底散去,林间恢复了宁静。
沈若锦看向北方。
秦琅,林将军,你们一定要活着。
等我。
喜欢锦世琅途请大家收藏:(m.pmxs.net)锦世琅途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