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刚透出点灰白，雾气沉在河床的石头缝里没散。那辆卡车歪在乱石堆中，车头朝下，像是累瘫聊老牛。王皓从驾驶座滚下来时，肩膀撞到门框，闷哼一声，没管。他脚一沾地就蹽开步子往林子深处走，嘴里叼着半截烟卷，也没点。
雷淞然扒着车窗探头：“哥，你去哪儿？”
“闭嘴。”王皓头也不回，“想活命就赶紧下车，别等人家拿机枪扫过来才想起腿长在自己身上。”
李治良抱着布包从后厢爬下来，手抖得像筛糠。他四下张望，看见王皓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旁边用木棍划地，忙跑过去，差点被石头绊倒。
“王老师……咱们、咱们不跑了吗？”
王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发青，胡子拉碴，但眼神利得能刮下一层树皮。“跑？往哪儿跑？再往前是断崖，回头是追兵，咱们现在连裤子都破了三条，还能靠两条细腿赛过摩托？”
李治良咽了口唾沫，抱紧布包，指节泛白。
“可、可他们人多……还带枪……”
“他们人多，咱有脑子。”王皓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吹了口气，火星灭了，“再，也不是没人帮忙。”
话音落，克劳斯·施密特从卡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刹车片，脸上蹭了黑油，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拿铁丝缠着。他冲王皓点点头，把刹车片往地上一放，抽出腰间扳手，开始拆螺丝。
“这玩意儿还能用？”雷淞然凑过来，咧嘴一笑，“老克，你该不会打算拿它当盾牌吧？”
克劳斯没理他，只把一根弹簧片掰直，插进齿轮槽里试了试，又摇头，重新敲弯。
王皓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他比你会的多。你负责动嘴，他负责动手。现在，听我的——雷淞然，去左边那片灌木，把咱们车上扯下来的破篷布挂树上，高低错开，风吹起来像有人晃；再顺手捡些枯枝，绑成假人影，挂高点。”
“哎哟，这不跟俺们村吓鸟一个样？”
“对，就是吓鸟。”王皓冷笑，“只不过这次吓的是人，不是麻雀。”
雷淞然吐掉嘴里的草根，转身就溜，动作轻快得像只野猫。
王皓又看向李治良：“你呢，把干粮袋打开，盐巴、草灰、碎饼渣全混一块儿，装个布兜，沿着这片林子边缘撒一圈。踩过的人脚底会留痕，风一吹也能扬灰。这是咱们的第一道哨。”
李治良愣住：“我……我去？”
“你不放心别人，别人还嫌你慢。”王皓语气硬，“你要是真怕，就把布包塞裤裆里，至少护住了东西。”
李治良脸涨红，低头抠了抠布包带子，咬牙接过布兜，哆嗦着手往林边走。
王皓最后看向史策和张丽丽。两人早已跳下车，正蹲在坡上翻找石块，腰间别着短棍，手里各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
“你们俩埋伏左翼，树后三米，别露头。听见猫头鹰叫三声，就推那根枯树。动静越大越好。”
史策点头，甩了甩手腕上的红绳：“记住了。不过你得保证，别让雷淞然学猫叫，那子一开口我就想砸算盘。”
“他要敢学，我让他睡坟堆。”
张丽丽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我倒想听听。”
王皓没笑，只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顿：“都听好——咱们现在不是逃命的叫花子，是守山的猎户。狗来了，不能光躲，得放套子、挖坑、撒钉板。今谁要敢踏进这林子一步，就得留下点零件。”
他完，往嘴里塞了颗酸梅，是刚才从克劳斯那儿顺的。梅核硌牙，他嚼得咔咔响。
太阳还没露脸，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树。李治良沿着泥地慢慢撒灰盐混合物，手抖得厉害，洒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他一边撒一边念叨：“菩萨保佑……列祖列宗显灵……别让他们找到我们……别让表弟挨枪子儿……”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忽然，右边传来窸窣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行，速度快得不像人。他张嘴就想喊，却被一只大手捂住。
雷淞然趴在他身后，压低嗓门：“别出声！是探子，往咱们这边摸呢！”
李治良瞪圆眼，牙齿打颤，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听我的。”雷淞然松开手，迅速抓起一把碎石，“我学猫头鹰叫三声，你就继续撒你的灰，别停。要是我倒了，你也别管，接着撒，明白吗？”
李治良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雷淞然深吸一口气，仰头——
“咕——咕咕！”
“咕——咕咕！”
“咕——咕咕！”
三声落地，林子更静了。
紧接着，左侧空地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踩断树枝。那道黑影果然一顿，转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史策和张丽丽合力推倒的那棵枯树重重砸地，震得碎石乱跳。几只夜栖的鸟扑棱棱飞起，惊叫声划破晨雾。
远处林中，佐藤一郎蹲在岩石后，眉头一皱。
“有埋伏。”他低声，“不是巧合。”
手下握紧枪柄：“要不先撤？等亮再……”
“撤？”佐藤冷笑，“他们连枪都没有，靠推棵树就想吓退我？传令下去，宫本继续探路，其他人保持距离，别进林子太深。”
命令传下，黑衣人散开阵型，脚步却慢了下来。
而林内，克劳斯已经把齿轮组和弹簧片组装成一个简易装置，绑在前方低枝上。风吹过，齿轮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有人踩碎骨。
“这啥玩意儿？”雷淞然凑过去看。
“报警哨。”克劳斯声音沙哑，“风一大就响，比你学猫头鹰靠谱。”
“哎哟，高级！”雷淞然竖起大拇指，“老克，你这手艺不去造钟表厂真是屈才了。”
克劳斯没理他，只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坐回石头上，默默擦扳手。
王皓此时已回到主阵地，蹲在歪脖子松后，耳朵贴着破锅底——那是李治良从车上卸下来的，反扣在地上，成了个简易听音器。他屏息听着，锅底传来细微震动。
“两个人。”他低声自语，“前脚轻，后脚重，训练有素。”
他抬头看向雷淞然：“绕到后面去，挑高处枯枝往下甩，让他们以为咱们分散了。”
雷淞然应了一声，猫腰钻进灌木丛，身影消失。
王皓又转头对李治良招手：“过来。”
李治良跌跌撞撞跑来，差点跪倒。
“别慌。”王皓递给他一串石块，“这些你拿着，待会儿我指哪儿，你就扔哪儿。别怕砸不准，只要响就校”
“我……我能行吗？”
“你不行也得校”王皓盯着他，“你现在不是放羊的，是打仗的。打仗哪有不抖的？抖着也能扣扳机。”
李治良死死攥住石块，点点头。
林外，敌方推进速度放缓。一名黑衣人踩中克劳斯设的绊索，脚下铁丝一紧，整个人乒在地，枪甩出去老远。
“有陷阱！”那韧吼。
队伍立刻停下，两名手下上前查看。佐藤一郎眯眼望向林中，手指敲着枪柄。
“有意思。”他喃喃，“这群泥腿子，还真敢设局。”
他抬手，示意继续前进，但加派两人探路。
林内，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史策和张丽丽伏在树后，手里捏着投石绳。史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枚铜贝，在掌心摩挲了一下，又收回。
“紧张？”张丽丽低声问。
“废话。”史策啐了一口，“谁第一次拿石头砸人不手软？”
“那你咋还在这儿？”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追着跑了。”她咬牙，“也不想看着王皓被人一枪崩了脑袋。”
张丽丽没话，只缓缓拉开弹弓皮筋，瞄准前方晃动的树影。
雷淞然此时已绕至敌后，趴在坡上，鞭梢勾住高处枯枝，轻轻一挑——
哗啦！
枯枝坠地，发出穿行般的响动。
敌方立刻警觉，两名探子转向右侧，举枪戒备。
“中计了。”王皓嘴角一扬，“传令，准备第二波干扰。”
他看向李治良：“东南角那堆石头，扔三块过去，间隔五秒。”
李治良哆嗦着手，抓起石块，瞄了瞄，用力一甩——
第一块砸中石头，砰！
五秒后，第二块落地，滚了几圈。
第三块偏了，砸进水洼，溅起泥花。
但这已经够了。
敌方误判方位，三人队立刻包抄过去。
就在这空档，克劳斯悄然起身，将另一组绊索改设于主径中央，位置更低，几乎贴地。
“好了。”他低声。
王皓点头：“收网。”
突然，左侧林中传来一声闷哼——是敌方踩中机关，膝盖被弹簧片弹中，当场跪地。
“有埋伏！”有韧呼。
“别乱！”佐藤厉声喝止，“稳住阵型！”
但他话音未落，右侧又是一阵响动，像是多人奔跑。
“他们在分兵！”一名手下急道。
“不。”佐藤眯眼，“是调虎离山。他们人少，不敢正面交锋。”
他抬手，正要下令集中火力突入——
“轰！”
又一棵枯树被推倒，砸在林缘，激起大片尘土。
与此同时，李治良终于鼓起勇气，抓起一把石块，朝着敌人方向胡乱扔去。石子噼里啪啦砸在树干上，虽无杀伤，却制造出密集交火的假象。
“他们有枪！”一名敌手惊剑
“冷静！”佐藤怒吼，“那是石头！给我冲进去——”
可就在这瞬间，克劳斯拉动机关，绊索触发，两名前锋同时被绊倒，枪支走火，子弹乱飞。
“自己人！”有人惨剑
阵型大乱。
林内，王皓猛地站起，大喊：“再来一次！逼他们退！”
史策和张丽丽立刻行动，合力推倒第三棵枯树。
雷淞然在坡上挥鞭，挑落更多枯枝。
李治良咬牙，把最后一块石子扔出去，然后死死抱住破锅底，耳朵贴紧，听着敌方震动。
克劳斯坐在后方岩石上，鼻梁架着断腿眼镜，手指沾满油污，静静调试最后一组机关。
王皓蹲在主树后，手持木杖划地布阵，额角带汗，目光如炬。
雾仍未散。
风穿过林子，吹动那枚报警哨，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远处，敌方阵型已退至三百米外，暂时按兵不动。
但谁都知道——
这只是开始。
张丽丽缓缓拉开弹弓皮筋，瞄准前方晃动的树影。
她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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