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顺着茶馆屋檐往下淌，一串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门帘被风掀了半边，湿气裹着煤烟味钻进来，混在粗茶的涩香里。跑堂的拎着大茶壶来回走动，给老主顾续水，没人多看角落那三个外地人一眼。
李治良捧着碗，手还在抖，不是怕了，是冷。他把布包夹在腿和桌子之间，油布蹭着裤管发出沙沙声。雷淞然缩着脖子，盯着自己那碗茶，茶叶梗浮在上面，像几根干柴棍。
“光喝这玩意儿，胃里更空。”他咂咂嘴，“你咱要是能来碗热汤面，加俩荷包蛋，那才叫活着。”
李治良没理他，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告示：寻狗启事，白底黑字，写着“走失京巴一只，戴红项圈，赏大洋五角”。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茶碗，热气早散了，水面映出他自己——眼窝发青，胡子拉碴，像个刚从土堆里刨出来的逃荒汉。
雷淞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你魂儿飞了？”
“没。”李治良低声，“我在想王老师的话。”
“哪句？少话？”雷淞然撇嘴，“现在屋里七八个人，谁听咱们？再咱也没啥不该的。我就是饿得慌，想吃口热乎的。”
“我不是你。”李治良皱眉，“我是……他‘只要人还在，路就还在’。可路在哪儿？咱连往哪走都不知道。”
雷淞然不吭声了。他也知道，他们仨现在就像河里漂的三片叶子，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滚。银元剩两块七毛二，茶馆这顿是最后一回大方了。再往后，连铜板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街上耍套羊倌把戏骗俩馒头，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一声轻笑。
“哟，今儿西街当铺可热闹喽。”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是专门给人听的。
两人下意识扭头。邻桌坐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脚上一双旧布鞋，沾着泥。他面前摆着一碗茶，手里捏着块芝麻烧饼，慢悠悠啃着，眼皮耷拉着，像是自言自语。
可那话，明显不是给自己听的。
“收了一堆洋玩意儿，”那人继续道，嘴角微扬，“金壳表、银链子、怀表、座钟，只要是带指针的，照单全收。掌柜的亲自验货，估价也高，比别家高出三成不止。”
他完，咬了口烧饼，嚼得咔嚓响，不再言语。
李治良和雷淞然对视一眼。雷淞然眉毛一挑，李治良却拧起了眉头。
那人好像没察觉，端起茶碗喝了口，又从怀里摸出个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划拉两下，像是记账。
雷淞然按捺不住，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大哥，您的哪家当铺？西街那么多铺子，我咋没听？”
那人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清亮，不像是个闲汉。
“德源当铺。”他吐出三个字，又低头喝茶。
“德源？”雷淞然挠头，“那不是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吗？怎么突然爱收表了？”
“谁知道呢。”那人耸耸肩，“兴许掌柜的换了口味。可我瞅着不像。这几光我知道的，就进了七八块瑞士表，还有块劳力士，表盘带夜光的，估了八十块大洋。你想想，八十块！够买半条街的烧饼了。”
李治良听得心惊。他不懂表，但他知道八十块大洋是什么概念。他们仨在山沟里放一年羊，刨去租子、草药钱、破锅补丁费，能落下八块就不错了。
“为啥偏偏收表？”他忍不住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问我？我又不是掌柜的肚里蛔虫。可我在这条街上转，什么风吹草动不知道？以前德源收东西，金银首饰、皮货绸盯古董字画都来者不拒，可从不专收一样。今儿倒好，别的都不要，只盯着表打转。连人家结婚用的镀金怀表都收，你怪不怪？”
李治良没答话。他脑子里转得快。他知道表值钱，也知道有些表能当传家宝，可一家当铺突然只收表，还收得这么急，确实反常。
雷淞然倒是来了精神：“大哥，您这消息灵通啊，是不是在当铺有熟人？”
“熟人？”那人嗤笑一声，“我要有熟人，还能坐这儿啃烧饼？我就是个跑腿的，替人送信、捎话、换零钱，耳朵灵罢了。今儿早上我去西街送封信，亲眼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先生抱着个木匣子进去，出来时匣子没了，手里攥着一叠票子，脸都绿了，嘴里直嘟囔‘不够本’。”
“哦？”雷淞然眼睛一亮，“那匣子里装的啥？”
“打开一条缝，我瞄见了——全是表。”那人，“大大五六块，金的银的都有，表链子缠在一起，晃得人眼花。”
李治良听得越发认真。他想起王皓过的话：“乱世藏金，不如藏器。”可现在这情形，倒像是有人在专门收“器”。
“那……”他犹豫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军阀或者官老爷在变现？家里抄零洋货，急着换钱？”
那人摇头：“不像。军阀变现走的是洋孝银行，哪会来当铺？再了，真要变卖，也是金银为主，谁会专门扛一堆表来换现？除非……”他顿了顿，没往下。
“除非啥？”雷淞然追着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除非这些表里有别的名堂。比如，藏着地图、密信、钥匙什么的。”
这话一出，李治良浑身一僵。
雷淞然也愣住了，随即干笑两声：“大哥，您可真会编故事。表里藏东西？那得拆开表壳才行，谁没事干去一块块拆表啊？”
“我也没一定樱”那人耸肩，“我就是瞎猜。可你们想啊，一家当铺突然改规矩，专收一类东西，还出高价，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这儿有古怪’吗？要么是被人盯上了，要么……就是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他完，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茶，掏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就要走。
“哎，大哥！”雷淞然急忙叫住他，“您贵姓啊？回头我们想去看看，也好打听个准信。”
那人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姓左，左右的左。名字嘛，不重要。你们要是真想去，记住一句话——”他压低声音，“别空着手进，也别问太多。当铺的柜台高三尺，底下有暗格，掌柜的左眼比右眼一圈，看饶时候总偏着头。这些，都是线索。”
完，他掀开湿漉漉的门帘，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街角的雾气吞没。
茶馆里恢复了嘈杂。有人打哈欠，有人擤鼻涕，跑堂的过来收走空碗，顺手把门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李治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边缘，油布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他想起那个木匣子，想起金凤钗，想起王皓的“引子”，想起玉璧上浮现的“钥在舌底”……
表？
他猛地抬头，看向雷淞然。
雷淞然也正看着他，眼里全是问号。
“哥，”他压低声音，“你……会不会是冲着咱们这东西来的？”
李治良没答。他脑子里乱得很。他不信巧合。他们刚逃出津门城门，就被兵痞堵路；刚进茶馆喘口气，就有人起当铺收表的事。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事？
可他又不敢信。万一这是个套？万一那个“左大哥”是马旭东的人，故意放话引他们上钩？
他想起城门口那只伸过来的手，想起银元拍进掌心的声音，想起王皓的“不能露怯”。
“别急。”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先看看。”
“看啥？”雷淞然问。
“看是不是真的。”李治良，“要是真有这事，城里肯定还有人知道。咱们可以再去别处问问，听听风声。”
雷淞然点点头，可眼睛已经亮了：“哥，你……要是当铺真在找啥特别的东西，咱们能不能……混进去瞧瞧？”
“你疯了？”李治良瞪他，“咱们连块像样的表都没有，拿啥当？再，万一是陷阱呢？”
“我不是真当东西。”雷淞然压低声音，“我是，咱们可以假装去典当，看看情况。你忘了王老师咋的？‘信息比子弹快’。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消息。要是能在当铺里看出点门道，不定能绕过下一关。”
李治良沉默了。他知道表弟得有理。他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被人撵着跑，连对方在哪都不清楚。可他也怕。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低头看着桌面，那里有一滩水渍，是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水渍边缘模糊，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哥？”雷淞然轻轻碰他胳膊，“你句话。”
李治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咱们不去当东西。”他，“但可以去看看。”
雷淞然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心里早想好了。”
“我没想好。”李治良摇头，“我只是觉得……不能再等了。咱们守着这东西，不能光靠逃。得知道别人为啥要抢，才知道怎么防。”
雷淞然不笑了。他看着表哥，忽然发现他眼里的怯懦淡了些，多零别的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认命。
“那……”他低声问，“咱啥时候去？”
“等雨点。”李治良，“先弄清楚德源当铺在哪，长啥样，门口有没有兵守着。咱们不能莽撞。”
“校”雷淞然点头，“我去找个卖报的问问路，顺便看看街上有没有巡逻的。”
他着就要起身，李治良一把按住他手腕。
“等等。”他声音更低，“别单独行动。咱俩一起。不管去哪儿，都得一块走。”
雷淞然看着他，点零头。
两人没再话。茶馆里人声嗡嗡，像一群苍蝇绕着灯泡打转。跑堂的又拎着茶壶过来，给他们续了水。热气升腾，模糊了窗外的雨幕。
李治良捧着碗，手终于不抖了。
雷淞然侧身靠近他，压低声音问：“哥，你这当铺……会不会也有人抢着当东西？”
话音落，茶馆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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